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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


  罗庭晖生挨了几下,再不敢吭声,只用眼睛看向自己的同胞妹妹,带着恨,带着怨。

  他妹妹也看着他。

  生死喜乐被人拿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是这等滋味,兄长,你懂了吗?

第30章 亲子

  “师伯, 且停一停。”

  奔波了这么久,罗守娴额前发丝也乱了,灯火自下向上映在她脸上, 比平日里端正可亲的“罗东家”多了几分的冷淡。

  她出了声, 孟酱缸脸涨到紫红, 脚上也还是停了下来。

  将灯笼提得高了些,罗守娴看向拦着孟酱缸的曹栓。

  “曹叔, 你和桂花婶子不是要慢慢收拢我娘和我哥的行李, 还在从岭南回来的路上么?”

  曹栓未曾见过长大的罗守娴, 此时也是个乖顺的, 连忙跪下磕头:

  “曹栓见过二姑娘。”

  另一边的于桂花也连忙扶了个大着肚子的女子过来。

  “二姑娘, 这是多福, 是少爷在岭南纳的妾, 给夫人敬过茶的……”

  说着, 她就拉着让女子行礼,罗守娴脚下退了一步, 直接避开了。

  她冷眼看着于桂花, 缓缓说道:

  “我只知道我嫂子孟氏是明媒正娶嫁进罗家来的,几年来操持家里内外, 光是亲手给我娘和我哥做的衣服,一年里就要往岭南寄上三四次,年节时候所需东西更是她隔着数千里细细备好,再托了镖局商队捎过去的。我娘和我兄长远行在外, 除、清、九、盂四节, 她都去给我祖父和我爹扫墓, 中元烧纸,寒衣烧衣, 冬至供牌位,她一次也没懈怠……我哥纳妾与否,我只听她的。

  “现如今我嫂子不在,你想哄着我认了这人是我哥的妾,桂花婶子,原来你也当了罗家的大半个家了。”

  于桂花连人也不敢扶了,连忙跪下,口说“不敢”。

  曹栓在一旁陪着笑想要分辩几句,于桂花一把拉住了他。

  转身,罗守娴看向自己狼狈至极的兄长。

  “哥,这人是你在岭南纳的妾么?她肚子里是你的孩子么?我嫂子孟氏在维扬寒窗苦守,你在岭南红袖添香,连纳妾都不愿与她知会一声,是与不是?”

  罗守娴手中的灯伴着她的步伐轻晃,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小院子里,唯有她用柔缓的话语说尽了孟小碟三年来的辛苦。

  孟家兄弟怒瞪着罗庭晖,恨不能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成色。

  他们的爹见罗庭晖将脸埋在臂肘里不肯吭声,气急之下又冲上前大脚跺在罗庭晖的腰上。

  “我竟是从江水里拉了一只畜生!一只害了我女儿的畜生!当日你去岭南求医,我说让小碟跟着,你跟我说你想安心治病,这就是你的安心!你安了个什么心!竟是安了颗色心!”

  孟大铲和孟三勺看他踹了几下,才迈步来扶他。

  “爹,别把人打出个好歹来!”

  “他真有好歹我给他赔命!”

  “师伯,事关孟、罗两家清誉,总得把事分说清楚。”

  说完这句,罗守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掉眼泪的多福,对于桂花吩咐了一句:

  “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就别在这儿呆着了,把她送进屋里去。”

  于桂花连忙应了。

  罗守娴又走到罗庭晖跟前,灯笼的光在他身上晃啊晃:

  “哥,纳妾一事你不想说,今日你为什么会被人当了偷肚兜的贼,总能说两句吧?你说母亲病了,要照顾母亲,怎么从城东照顾来了城西?怎么就……可是被人栽赃陷害?得罪了什么人?”

  孟酱缸冷哼一声:

  “什么栽赃陷害,他才回了维扬几日,能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值得人家这般害他!照我看,他就是个色迷心窍的坏种,在岭南都能做出私下纳妾的腌臜事来,回了维扬自忖有盛香楼撑腰,不正是如鱼得水?这些年为了治好他,东家你过得什么日子?盛香楼生意那般好,你一共才几身绸缎衣袍?平日里穿的也是棉布,你看看他,身上是绸袍,脚上是新靴,身上还有酒肉臭气!”

  越说越气,孟酱缸又要踹他,曹栓心惊胆战连忙抱住他的粗腿。

  “孟灶头,孟老爷,晖哥儿已经断了一条腿了!您好歹顾念下我家老爷!他和是您亲家,也是师兄弟啊!”

  “我就是顾念他罗致鸿留下的孤儿寡母!我才把我唯一的女儿嫁了他!我孟酱缸在盛香楼熬了二十年才熬了自由身!他罗家小贼种凭什么这般糟践我女儿?!”

  “师伯……”

  听见罗守娴又开口,孟酱缸转头看过去:

  “东家,这世上没有妹妹管到哥哥裤裆的道理,你一心为他着想,又岂知他现在已经把咱们都恨上了?他若是个有担当的,此时已经给我认错了,他若是真把我当了师伯、当了岳父,现在也不会一言不发。”

  怒到极处,他的心也灰了。

  “罢了,哈,东家,咱们这些年在盛香楼里尽心尽力,赚来的钱养出这么个货色……你顶着他的名成了维扬城里如金如玉似的人物又如何?经得起他几次败坏?”

  过去八年里,他孟酱缸也多少次盼着罗庭晖能好起来,撑起风雨飘摇的盛香楼,看着东家一步步走出来,一点点撑起来,他也想过妹妹都如此,哥哥是不是会更好。

  今日种种,仿佛一记又一记耳光打在了他脸上。

  把他打醒了,又把他打疼了。

  木然地看着罗庭晖,孟酱缸喘了几口气,一脚蹬开了曹栓,在院里兜转一圈儿,他寻了一根手臂粗的长柴。

  “我当年将你救上来,你欠我半条命,你毁我女儿,我再要你一条腿,今日将你手脚废了,我们便算两清!”

  院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人提裙跑来,挡在了罗庭晖的身前。

  “亲家,是我教子不严,你若要出气,断了我的手脚,放过我儿吧!”

  看着突然出现的罗林氏,孟酱缸有些懊恨让人去芍药巷传了信。

  “夫人……”

  “亲家,我们孤儿寡母在岭南相依为命,他是我眼看着一点点治好的,我知道您是我家恩人,我知道我家对不起你,有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怕晖儿日日苦熬没了心气儿,我才给他买了丫头,回来的时候本想发卖了她,谁成想她竟有了晖儿的骨肉,是我,是我迷了心,一步错,步步错,害了两家的颜面。”

  青黛色的长袄越发衬出罗林氏的单薄,她面色苍白,头发也是乱的,可见为了救她儿子,真是一点体面都不顾了。

  见孟酱缸不应,她狠了狠心,径直跪在了院子里。

  “夫人!使不得!”

  “这是我替我儿跪的……亲家,亲家我求你,且饶过他这一遭吧!”

  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孟酱缸额头上的青筋都要拧成一团,他不再看罗林氏,而是看向了东家。

  东家站在一旁,灯笼里的油大概快要燃尽,连她的脸都照不亮了。

  “罗家掏两千两银子在维扬买个院子,放在嫂子名下,再打两套金头面,不论以后如何,这些都是她的。”

  孟酱缸宁肯打断罗庭晖手脚,都不提一句让小碟和离脱身,罗守娴就只能趁机为小碟争份家业。

  得了东家的话,孟酱缸长叹一声,终于,头一偏,他把手里的长柴扔了出去。

  “东家,今日我是看在你的面上。”

  他如此说道。

  自那小院里出来,绕到巷口,孟酱缸猛然停住,扶着墙半日未动,把他两个儿子吓了一跳。

  “爹?!”

  “小碟在山上是吧?明日拿三十两银子去买些衣服吃喝,三勺,你告个假给她送去。我记得你娘说小碟爱吃包子烧麦,你去买顶顶好的,给她送山上去。”

  “爹,要我说,索性让姐姐从罗家出来……”

  “出来?和离?我看你才是个傻的。小碟从前在罗家总是低了半头,以后凭着此事拿捏那贼种,谁还敢小看她?

  “从岭南带回来的不过是个妾,她今日见了那贼种的狼狈样,你以为还能落着好?到时候生下孩子,将那妾卖了,孩子就归了小碟养,生恩不如养恩,只要小碟在罗家,她就是罗家的正头太太。东家是女子,又要装男人,以后多半不会有孩子,就算有了孩子,也不算是罗家正经血脉……自有她为小碟打算。”

  这一番话,听得兄弟二人目瞪口呆。

  孟酱缸看他们这样子,心中又是一阵气闷。

  “你们怎么就没学得东家的一分聪慧?!”

  直起身子,孟酱缸继续往家走,今日他是七分急怒,三分的装腔作势,也算是替东家挫了那对糊涂母子的锐气,盛香楼以后两年,总算是太平了。

  “我是真想断了那贼种一条腿。”

  想起从前种种,孟酱缸苦笑了一声。

  那个勤谨懂事的少年,怎么就成了这么个东西?

  “可断了腿,事情闹得过了,小碟说不得就得和离。”

  “爹。”

  跟在后头的孟三勺突然出声。

  “那个,腿,我哥打的。”

  孟酱缸停了下来:

  “什么腿?”

  “就,罗庭晖那贼种的那条腿,是我哥扔了火腿砸断的。”

  孟酱缸瞪大了眼看向一直不吭声孟大铲:

  “你砸的?谁看见了?”

  “东家看见了,东家带我们在南货铺子,正好看见了那贼种身上挂着肚兜。”

  孟酱缸“嘶”了一声,低头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脑门:

  “今日不是你断了那贼种的腿,是东家断了咱们父子的路啊。”

  弯弯的月亮挂在天上,仿佛终于看够了热闹,扯了一片云,又把自己遮住了。

  “娘,是罗守娴,是她害我!”

  罗庭晖断了腿,不敢接回芍药巷的宅子,只能在铁豆子巷这浅院里住着。

  桂花婶烧了热水,他娘用细布把他脸上的污秽细细擦干净。

  罗庭晖像是被孟酱缸打得失了魂儿似的,到现在才缓过来,开口却是这么一句话。

  罗林氏挑了下眉,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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