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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逆风扬尘(3) 你不知道,我手上已经……


第35章 逆风扬尘(3) 你不知道,我手上已经……

  好巧不巧,那边景熙侯在挨鞭子,这边林娇生也在挨鞭子。

  至于挨鞭子的原因,咱们先从头天夜里说起。

  俗话说得好,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这天夜里,玉门大营的将军府内阒寂冷清,阴恻恻的静默从每一条墙缝内渗出,死气漫过头顶,将万物淹没其中。

  就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长夜里,北宫茸茸在将军府书斋门口被台阶给绊了一跤。

  “唉哟——”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自己摔疼的膝盖轻轻揉着,边揉边小声叽歪:“人脚就是麻烦,难用,两只脚就是不如四只脚。”

  每至此时,北宫茸茸总是很怀念自己的本体。

  那个身体多好啊,又软又轻,脚上还有肉垫,不需要蹑手蹑脚就能溜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哪像现在,这么大个人,往哪儿溜都很显眼。

  按道理讲,虽然有了化体,但本体也在,她其实可以随时变回去。

  但她不愿意。

  因为每变化一次都仿佛背着五十斤辎重绕着玉门大营跑了两百圈似的,那种疲累和折磨,真是要人……猫命。

  北宫茸茸以前听林娇生给她讲魏文帝曹丕写的《列异传》,那里面写什么鲤鱼变成人、蟒蛇变成人,甚至还有石头变成人,人变成白鹿,并且都是随时随地想变就变。

  当时,她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颗鸡蛋。

  林娇生以为唬到她了,得意洋洋地问:“怎样?”

  “好。”

  “哪儿好?”

  “他们体力可真好。”

  北宫茸茸如实回答。

  *

  此刻夜已深,书斋内空无一人。

  云安又去千佛洞了,要明日才能回来。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千佛洞看望云识敏,已经形成了规律。

  黑灯瞎火的时候,最适合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比如此刻,北宫茸茸猫着腰在云安的书斋里东翻西找。

  她的夜视很好,不点灯也能看到许多。

  不仅翻找,边找还边嗅,可惜嗅来嗅去都没嗅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正一筹莫展,忽听书斋门外传来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很轻,但她耳朵灵敏,仍旧捕捉到了。

  北宫茸茸赶紧猫猫祟祟地藏去书案后边。

  书斋的门被一点点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没点灯,摸黑往前走,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踢翻了摆在案几旁的一只胡床。

  那胡床约有二尺高,以红柳枝条扎成,轻轻便便地放在那儿,结果却突然遭了这无妄之灾。

  来人猛地倒抽一口气,弯下腰似乎想把胡床扶起来。

  正是他倒抽的这口气,让刚才还有些疑虑的北宫茸茸彻底确定了,只见她双眼放光,像被人踹了一脚似的,“嗖”地一下向着来人扑了过去。

  “小郎主——!”

  林娇生看到书案后一个黑影向自己扑来,下意识伸手去挡,挡了一半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茸茸。

  “你在这儿干嘛?”林娇生疑惑地问。

  “我……那个……这个……”北宫茸茸支支吾吾。

  “嗯,啥,说。”林娇生穷追不舍。

  “我……那个……你来这儿干嘛?”北宫茸茸灵机一动,把林娇生抛来的问句又给他扔了回去。

  林娇生抬手让北宫茸茸看,他手里拿着一沓蔡侯纸:“我来给小姑姑送誊稿。”

  完蛋,小郎主是有正当理由的,果然小丑竟是我自己,北宫茸茸赶紧把头往林娇生前襟上蹭,企图萌混过关。

  “你在这做什么?”

  林娇生抬手挼了两把小姑娘的头毛,却仍旧紧追不舍地问。

  ——动作很温柔,语言很锋利。

  北宫茸茸实在编不出谎话,正打算把心一横把心思都告诉林娇生的时候,却听门外忽地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女声,那女声问的话只比林娇生问的多了一个字,却让房内俩人都哆嗦了一下。

  “你们在这做什么?”

  原本应该明日才回营地的云安,现下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云将军回来了!”北宫茸茸一见云安,再次使出自己的萌混技术,开心地往云安身上扑。

  ——美人有美人计,美猫有美猫计,美猫计不见得就比美人计差。

  果然,云安一抬手接住了这个逮谁扑谁的姑娘,扶着她站稳,转头去问林娇生:“你在我书斋做什么?”

  “我来给小姑姑送誊稿。”

  林娇生将手中那沓写了字的蔡侯纸递给云安,从容不迫地答:“军市那边送过来的账目我全部核了一遍,将有问题的部分挑出来,誊在这里了。”

  云安接过纸页,随手翻了翻之后放在了书案上:“我明日再细看,夜深了,你们都各自去歇息吧。”

  北宫茸茸见自己果然萌混过关了,十分高兴,撒娇着问:“不是明日才回来吗?怎么夜里就回来了?”

  “收到传令,小凉公后日要来大营巡阅,我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小凉公要来?”林娇生有些吃惊。

  “嗯,李……”

  李字刚吐出来,云安的舌头就来了个迅猛的急刹车,她突然觉得当着这俩人的面对李翩直呼其名似乎不太好,旋即改口:“凉州君为教导小凉公,时不时会让他来军营看兵法战术操练。”

  说完这话,云安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林蔚,你明天跟着扬泉校尉一起去校场训练。”

  “为何?!”林娇生下意识抗拒。

  云安瞥了林娇生一眼:“后日来巡阅的不只小凉公,李……凉州君也会来,我怕他会为难你。”

  鉴于这个理由无法反驳,林娇生只得答应了。

  最后,他一脸生无可恋地领着北宫茸茸出了书斋。

  待二人走后,云安低头看着书案上那沓蔡侯纸,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

  春风吹起春沙,呛得人整个肺里都是沙子。

  但这还不算要命,真正要命的是,林娇生这会儿正在挨抽。

  抽他的人正是云安。

  昨天云安说让他也来校场训练,纵然已经解释了缘由,但他心里仍是一百个不情愿,故意磨磨蹭蹭直到日头老高了才出营门。

  待他赶到校场的时候,训练早已开始。

  林娇生呼哧呼哧跑过去,远远就瞧见一个小个子女人正在操练手下女军。

  是毌丘怜,“玉门五校尉”之一的扬泉校尉,前些日子刚从阳关换防回来,是这大营里为数不多能读会写的女人,林娇生见过她几次。

  女军的操练内容有着严格的安排,一般是这样的:

  卯时:晨起,整肃军容,整编列队,进行队列操练,要求是“立卒伍,定行列,正纵横”。

  辰时:进朝食。

  巳时:训练体格。女军分为步卒和骑兵两类,步卒主要练膂力,骑兵主要练马术。

  午时:演练阵法。

  未时:教习军规法令。因为未时是整个河西一天当中最热最晒的时候,所以大家就不再习武,而是回到营房开始习文。

  申时:操练兵械。

  酉时:进飧食。

  戌时:就寝。

  这些都是常规内容,常规之外还包括时不时被拉去戈壁滩上负重跑它五十里,或者去胡杨林里集体围猎,再或者编组分队蹴鞠竞技。

  现下刚好是巳时,毌丘怜领着自己手下的新兵在操练膂力,所有人肩上都扛着个装满土石的大布袋,扎着马步,一动不动地站在已渐渐变得毒辣的太阳下。

  不远处马蹄激扬尘土,一队骑兵正在御马。

  毌丘怜听到身后要死不活的喘气声,一回头见是林娇生,赶紧给他打了个眼色。

  林娇生脚步一顿,啥意思?

  还没想明白毌丘怜是啥意思,就见不远处的骑兵队伍里一人纵马扬鞭而来,尘沙太大了,林娇生抬手挡住眼睛。

  谁知那骑兵到得近旁,竟然扬手就甩了林娇生一鞭子。

  “啊!”

  那一鞭子打在背上,林娇生一声惨呼,忙把挡在眼前的手臂拿开,这才看清打他的人竟然是云安。

  原来刚才毌丘怜给他打眼色的意思就是——敢迟到,你丫死定了。

  “为何不守时?!”

  云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林娇生,语气里竟然难得地染着一丝愠怒。

  “不小心忘了……”林娇生狡辩。

  果然话音刚落又是一鞭子甩下。林娇生这才发现,小姑姑刚才抽的那鞭其实是挠痒痒,这一鞭才是实打实地用了劲儿。

  林娇生被鞭子抽得一个狗啃屎趴在了地上。

  “你没忘,你就是抗拒罢了。”云安的语气和面色都冷极。

  林娇生反手捂着自己后背,嘟嘟囔囔:“不就是李凉州要来嘛,他要为难我就让他为难去好了,我怕他!”

  “你可真是,人如其名,娇生惯养。”云安的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鄙夷之色。

  林娇生看到了云安眼中的鄙夷。

  他感觉那鄙夷像是一把锋利的刺,就在那个瞬间,深深地扎进了自己身体里。

  于是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冲云安喊道:“小姑姑,你欺软怕硬,只敢打我,你那么有本事,敢不敢去杀了李凉州?!杀了他,救你们凉国!”

  云安眉头微蹙——杀了李凉州?杀了李凉州就能救凉国于倾颓吗?

  原来不知实情的外人都是这样以为的啊……怪不得……

  “你错了。”片刻后,云安沉声回答。

  “能不能救你们凉国我是不知道,他怎么卖主求荣也不关我的事,但我是真的讨厌兵器,讨厌沙场!”林娇生这话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云安再次扬起了手中马鞭。

  林娇生下意识抱住头,可鞭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可以讨厌兵器,讨厌战场,可你知不知道,你所拥有的富贵都是别人在战场上拿命给你换来的。你安逸地坐享其成,然后说自己讨厌他们。你享受着他们的劳苦,却看不起他们。”

  云安没再打他,收了马鞭,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有看不起士兵。”林娇生赶忙解释。

  “好,那我问你,生逢乱世,你没有武器,如何护佑所爱;你不上战场,如何守卫家园?你想不沾一滴血,把自己干干净净地藏起来,不如回去重新投胎。记得跟菩萨说,让你投个太平盛世。”

  林娇生半垂着头,听着云安的质问和讽刺,半晌没说话。

  如何护佑所爱……还能如何呢,无非是,豺狼来了就杀掉它们。

  杀掉它们,杀掉它们……杀掉他们……

  这道理林娇生都懂,他怎会不懂。

  云安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娇生脑海中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诉说的往事。

  往事一团黑红,是血的颜色——并非不相干的外人,而是至亲的血。

  林娇生蓦地抬起双眼,眼中光芒已和刚才完全不同。他使劲儿抹了把沾在脸上的沙土,拎起一把长戟,翻身上马。

  ——云将军,你不知道,我已经不能把自己干干净净藏起来了,我手上已经沾着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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