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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续梦半场(一)


第236章 续梦半场(一)

  东海, 放逐之岛。

  海上的风掀起浮浪,冲刷着一片碎石海滩。这里方才还有鱼虾嬉戏,忽然,它们像是感觉到什么, 立刻游走了。

  只见碎石间涌出一柱水, 泉眼一般, 之后越长越大,变成一扇丈高的水门。很快, 一个女子匆匆推门而出, 像在期盼着什么, 极目朝海上望去。

  她穿着一身古袍,背负长矛,额间戴着藤环, 正是伯赵氏的司岚。

  领着一族人在此生活了二十余年, 修为增长, 岁月沉淀,她已很少这样焦躁。好在没等太久,接引之路送来归客,叶夙出现在一株春藤旁。

  司岚却没有立刻迎上去, 她看到了叶夙怀里的阿织。

  一身青衣的女子, 身上的血污已经清理干净了,可她感受不到她的魂, 持续了几日的昆仑山崩终于平息,发生了什么, 司岚大概猜得到。

  她双光微伤,停在近前,对叶夙的怀中人行了个抚心礼, 低声道:“主上节哀。”

  叶夙一直垂着眸,声音静得听不出情绪:“族人可好?”

  “都好。”不必去月行渊供奉灵力,不必在冥思堂了却残生,再好不过了,司岚道,“这二十余年,族人们谨遵主上的吩咐,都在尽心照料放逐木。”

  叶夙微点了一下头:“带我去看看。”

  东海水波又起,但这一次,司岚是在浮浪上开了一扇水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放逐之岛的最深处,一个黑暗的、密闭的空间——青阳氏的族人把这里称之为“隐匿之间”。

  四周都是一片混沌的灰,只有中心处生长着一株树。

  它好像是枯了,因为它没有叶,只有粗壮的主干,狰狞如鬼爪一般的枝。然而在枝的尾端,却零星开着两朵花,坠着几只果,果状如灯笼,内里莹莹有光。

  相传放逐木是冥界之木,原本是鬼府用来存放那些流亡的、破碎的魂魄。神隐之后,诸界远离人间,这些异界花木也慢慢凋零,但东海边界,似乎保有一片混沌地带,是故青阳氏才能在这里找到异木。

  叶夙看着着坠在枝头的四只果,眸底泛起微澜。

  司岚轻声道:“二十年前,放逐木开出了第一朵花后,此后数年没有动静,族人知道主上心系此树,想过许多办法,后来还是祝鸿氏试着用愈魂术浇灌,一夜之间,放逐木才又开了花。”

  “大概是七年前吧,放逐木结了第一只果,因为结果突然,所以我有些倏忽,只觉这果实的气息有些熟悉。之后,我便日夜守着放逐木,两年前,它陆续又结了两只果,我才发现,每次结果,都会有一缕气息从人间而来,其中一缕,我最熟悉的,来自……人间山南。”

  司岚也看着放逐木的果,像是在注视着心中最重要的人,“那时我便知道了,即使没有主上的命令,无论如何,我都要照顾好它。”

  叶夙颔首:“辛苦了。”顿了一下,他说,“你走吧,不要告诉族人我今日回来过。”

  司岚意外道:“为何?主上不想去见见族人吗?”

  昆仑的崩塌、浊气的翻涌,族人都感应到了,虽然只字不提,但司岚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盼着主上归来。

  “不了。”叶夙低声道,“我留不了太久。”

  然后他道:“青阳氏一族,背负了太久的使命,一生负重而行,今日,总算得以解脱。告诉族人,从今往后,他们不必避世,不必困在甘渊或者这里,若是愿意,他们可以去外面走一走,看看这个人间,从此尽兴而活。”

  留不了太久是何意?主上还有别的要去的地方么?可就算此行匆匆,与族人见一面也耽搁不了什么。

  司岚听了叶夙的话,初时只觉困惑,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静无声息的阿织身上,落在一旁的放逐之木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心中一下悲涩难耐,阻拦的话几乎就要说出口。可是,她是青阳氏的人,她清楚主上,还有风缨、拂崖、元离和楹,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劫难,付出了多少代价。

  如果这是主上的决定……

  司岚闭了闭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强压在心头,抚心施以一礼:“司岚会守在外间,为主上护法。”

  隐匿之间只余叶夙一人,他静立片刻,把阿织轻放在一旁的石台上,然后他伸手一招,白帝剑出现在身前。神剑剑身有斑驳的痕迹,但仔细看去,那不是剑伤,是藏在溯荒里的一缕微光。

  叶夙看着这缕微光。

  其实看到阿织祭剑,他心中已近绝望,好在剑鞘托着她的身体来到他身边,白帝剑对她依然有隐隐的牵引之力。

  叶夙这才发现,溯荒中,最后留存了一缕她的碎魂。

  魂本不是凡间之物,不需要东寻四凑,拼接完整,只要余的一缕,便余得希望,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叶夙抬手缓缓一引,那缕微光便从白帝剑中析出来,缓缓飘向放逐木枝头的花。

  花瓣于是收拢,包裹住碎魂,放逐木结出第五只果。

  叶夙来到放逐树前,看向枝头的果,感受着其中无比熟悉的气息。记忆被往事侵袭,他想到元离,想到风缨,想到拂崖和楹,那些在甘渊的年少时光,他想到青荇山。

  其实刚一回来,他就知道自己停留不了太久,落下溯荒印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所以他不敢许诺她什么。

  但他为自己留了余地,想过一切结束后,总要陪她回青荇山住上一些日子的。

  从前族中事物繁忙,师父也常在外奔波,许多时候,山上只有她一个人。这一次虽然待不久,但是若能与她一起,哪怕只有数月,数日,也算是全自己一个心愿了。

  但他没想到最后落印的人会是她。

  端木氏罪印已消,可她这样的碎魂,是无法转生的,且她祭过剑,甚至不如风缨他们四个,她有外物牵引,没有力气在放逐之木中休养。

  但还好,他大概还有些余力,能把她带回来。

  榑木枯萎,句芒只余残相,春神留给青阳氏的榑木枝也只剩最后一片叶,但是,与神族同源的那一丝血脉始终滋养着他们的魂,魂的底色,便是人间至强的愈魂术。

  所以,若是将魂碾碎成药,加上榑木的最后一片叶,大概能换她苏醒吧。

  叶夙没有犹豫,他闭上眼,身遭泛起春雾般的气泽,一滴一滴鲜红的血从眉心图腾渗出,坠而不落,被春雾托在半空。

  与此同时,白帝剑鞘似感应到什么,化作春枝,飘向叶夙。

  它好似药引,将春雾与血变作浅青的愈魂之风,源源不断地渡给阿织。

  隐匿之间再现微光,却并不来自果实中的魂魄,而是羽化之光。

  叶夙的身体变得透明,化作洁白的光羽,开始消失。

  可是,这一次又与前两次不同,死亡并非突然降临的黑暗,他此刻的意识竟是清醒的。

  大约是命运终究慈悲吧,允许他多陪了她一时,于是他亲耳听到自己魂碎,魂消,最后华为一缕无着的清风,徘徊于放逐木最后结成的果,流连忘返,舍不得远去。

  东海也起风了,海浪余波抚慰大地,司岚站在岸边,不知怎么,她忽然伸出手,想要握住这风。

  可惜风从指缝间流走,徒留一掌春的余温。

  司岚久久凝视着自己掌心,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海浪尽头,风远去的地方,闭目拜下。

  ……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得茫然地往前走,直到看见前方似有微光闪烁,才慢慢找回自己的意识。

  阿织朦胧间睁开眼,这才发现那光原来是从竹窗漏进来的晨光。

  竹窗下又一张书案,上面搁着几卷书,一旁有一台祺的剑架。

  这是她在青荇山的屋子。

  她这是……回到青荇山了?

  意识很沉,好似一片混沌,可身体异常轻盈,阿织很快起身,推开竹扉。

  院中立着一人,一袭白衣负剑,是师兄。

  可能是今日的晨光太好了吧,师兄的身影立在这光下,就像一道虚影。

  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问:“醒了?”

  忽然一下,阿织不知今夕何夕。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看向师兄身后的春祀,隐约觉得师兄应该是来唤她习剑了。

  是了,和从前每一天一样,他们会一起上山,她去竹林,他去近峰处的问剑台。

  她跟着他上山,两人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路上本该无话的,他却蓦然顿住步子,问她:“近日在练什么?”

  ……练什么?不记得了。

  阿织试着唤起自己心底的剑意,可惜魂上不知怎么,滞痛难耐。

  然后她想起来,说:“在练沧海,但是不知为何,总练不好。”

  叶夙听了这话,静静地看着她,道:“沧海一式,需要分出剑魂,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把魂养好。”

  竹林很快到了,叶夙没有继续往前,阿织问:“师兄今日不习剑吗?”

  竹林的清风拂过叶夙的衣袂,他摇了摇头:“今日陪你。”

  阿织愣了一下,听到师兄这么说,她忽然有一点莫名的紧张,一点莫名欣喜。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是春来,竹林里绿意繁盛,微风缭绕,阿织听了师兄的话,今日没有勉强用剑,她在林中打坐调息,仔细护养着自己的魂。

  时间过得很快,阿织再睁开眼,已是霞光满天。

  她看向叶夙,不知是否是错觉,霞光下,师兄的身形更淡了。

  对上阿织的目光,叶夙问:“好些了吗?”

  阿织道:“什么好些了?”

  “……你的魂。”

  阿织细细感受了一下,不知何故,今日的休养有奇效,魂上的滞痛之感已缓解了许多,“好多了。”

  他深深地看着她:“这就好。”

  下山的路上,霞光已经在收束。阿织望向云端,心上忽然一阵疼,好像等到霞光消失,月升云端,就会发生什么似的。

  她忽然急声唤道:“师兄。”

  叶夙回过头来:“怎么?”

  只一霎,适才的感觉又陷入混沌,她忘了自己为何要唤他,好像……是想让他多陪一下自己吧。

  她不知今日自己为何这样任性,从前练完剑,她都会回房打坐调息,有时看一看剑谱,师父如果在,有时三人也坐在一起说说话,听师父传授剑意,听他聊人间趣事。

  阿织不知当怎么开口,叶夙却像知道她的心思,问:“待会儿做什么?”

  阿织四下看去,看到云过溪,便说:“云过溪边的竹篱坏了,我想把它修好。”

  说起来,这竹篱还是从前青荇山上那些凡人师兄弟扎的,青荇山这样好的风水,仙山仙气仙人,灰鼠和山雀都修成了大妖,可云过溪里的游鱼出了生出一点神智,至今没什么长进,于是银氅时不时会在溪边嘲笑这些游鱼,说它们愚钝。偶尔把游鱼惹急了,便有几尾蹦出水来,落在岸边,想要跟银氅一决高下。

  鱼儿离了水,自是活不久,后来青荇山的凡人弟子便好心地在溪边扎起竹篱。

  修好竹篱,仙人只要一抬手即可,但阿织今日不愿这么省事,她和叶夙一起捡了许多竹枝,把它们一圈一圈重新扎起来。

  看着溪水两岸又筑起樊笼,云过溪的游鱼怒从中来,绕岸游了两圈,赌气地甩出几滴水。

  阿织忍不住笑了。

  她垂眼看向水中倒影,发现她笑,师兄便也笑了,他就站在她身旁,很近。从水中看过去,仿佛依偎在一起。

  阿织没由来地一阵紧张。

  这么多年了,她好像一直这样,每次和师兄一起,欢喜比任何时候都多一些,可她却不能完全放松,心底多少有一丁点紧张,不比和师父在一起时坦然自在。

  阿织一直以为这是怕,因为师兄的剑术、修为,都在她之上,所以她对他存有敬畏。

  然而今日,阿织忽然困惑,若是怕,师父修为也高,她为何不怕师父?若是敬畏,她又为何敢与他置气?

  她在这种种过往情愫中找出许多破绽来。

  可如果不是怕,又是什么呢?

  阿织转头看向叶夙:“师兄,我……”

  话到一半,便顿住了。青荇山上明月高悬,叶夙的身影在月下,淡如月华。

  阿织以为今日师兄的身形变淡,是因为她眼伤难愈,无论看什么都是茫茫一片大雾。

  既是这样,她又为何看得清师兄的样子,看得清水里的鱼儿与涟漪?

  不对……她眼伤何时好了?怎么好的?

  常人说,找出梦的破绽,梦醒的时候便快到了。

  脑中一团乱麻,现实与梦境交织,阿织在挣扎中说不出话来。

  叶夙见她这般,知道这场梦已走到破灭尽头。

  他说:“阿织,我要走了。”

  声音如落水之石,夺回阿织陷在混沌中的意识。

  她愕然问:“去哪里?”

  叶夙的神情很淡,目光很远,他在与她作别:“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织的预感一直很准,每次离别来临,她都会心慌难耐,可这一次,她没有心慌,只有一阵又一阵揪心的痛。

  她问:“何时回来?”

  叶夙摇了摇头。

  从前总是让她等,因为总是盼着能回来见她。这次便算了,因为他已经没有归期了。

  “可能……不回来了吧。”

  阿织怔住。千言万语涌在心间说不出口,慌乱之下,她上前拉他的袖口,想要把他留下,可是手指却穿过他的衣袂,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触碰不到。

  原来他甚至不是虚影,只是一缕吹拂进她梦里的风,带着一丝残念。

  可阿织不甘,她不想就这样与他分开,她说过的,只要是他,只要回来。

  她流下泪,急声说:“师兄,我等你好不好?只要你回来,哪怕轮回转世,多久我都等,都少轮回我都等!”

  叶夙却笑了,那笑容里充满遗憾。

  “没时间了,阿织。”

  “本来想多陪你片刻,但是只能到这里了。”

  他的身形已与月华同色,就要散作清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

  这半场续梦,实在太短,终究不能全一个与她相守的心愿。

  分离在即,叶夙忽然想,他好像还从未作为自己,告诉过她他的心意。

  从前他会觉得,若是不能相守,有些话说来无用,不说也罢,可是,纵然这一世记忆被封存,只余零星碎片,当了二十年仙家公子,他的底色竟有一丝被改变,忽然想为自己周全一次。

  “阿织。”叶夙轻声唤道。

  清晖在消散,月华落进夜色里。

  “其实,你对我而言,从来不止是师妹。”

  “……我走了,阿织。”

  “即使不会再有轮回,你也一直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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