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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檀口舍利(一)
长安县,衙署廊下。
烈日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察觉到崔户的驴脸越拉越长,窃窃低语声逐渐停了下来。
“要不我去敲门?”
胡永话音未落便被人从身后捅了一肘子,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手底下那几个猴崽子。
这件事的确轮不着他出头,可眼下分明是火烧眉毛了,连平日里把避嫌挂在嘴边的陈县令,天不亮,就携夫人赶去侯府问安了。
谁不知道,县令夫人和侯府夫人是表亲,这个节骨眼儿问安是假,探口风才是真。
陈县令尚能寻得侯爷庇护,可他们这些无名小卒,能有什么门路。
大伙儿一言不发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昨夜刚到任的长安县县尉就歇在里头。
贺宥元,今年一甲的武状元。
金銮殿上得圣人赏赐,赞其不仅弓马娴熟,更难得机敏果决,年纪轻轻风光无限。
往年,这样的人才会在武举之后,由兵部统一授予官职,五品的典军、六品的骑校,若是运气好,授任宫廷卫职,往后便是人人羡慕的天子亲卫了。
可是殿试一甲三人,最后独他一人被安了个从八品的京县尉,补了长安县的缺。
胡永对官场龌龊了解不深,但也晓得这种情况八成是得罪贵人了,可想起昨天的情形,又觉得十分古怪。
县令陈之作为迎贺宥元到任,大张旗鼓的在县衙备宴,向来按章办事的崔户,摇头叹气,愣是忍着没长篇大论。
怎知京兆府竟也为他大摆宴席,不少高门显贵前去拜贺。
一县衙的人愣是从晨钟等到暮鼓,也没见着新上任的县尉。
陈县令一声令下,坊正破例延迟闭坊时间,这才在半夜将醉酒的贺宥元接进了衙门。
这似乎也不像是遭人排挤。
胡永想不明白其中玄机,此刻,只盼着武状元能解决眼前的案子。
崔户叩门的手指张了又合,门却忽然自己开了。
伴着“吱呀——”一声,走出来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
小娘子扶着门,云髻纷乱,两腮嫣红,人睡得恹恹的。
她揉揉眼,见廊下整齐站了两排人,嗔怪道:“崔县丞?你们这么多人,伥鬼似的在这儿转悠什么呢?”
崔户吓得连连后退,踉跄了几步,眼看脚下要踏空。
小娘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一抹深青一闪而过,迅速扶住了崔户,这人眼波扫过去,小娘子咬了舌头似的,当即收了声。
“贺县尉,你,你这是……”
衙门何曾留宿过女子,更何况是与官员共宿一室,这若是狎妓更不得了了。
崔户急得说不出话,指着贺宥元身后的小娘子点了又点,就差把成何体统写在t?脸上。
贺宥元脸上带笑,向崔户拱手揖礼。
“崔大人莫急,这是我表妹赵宝心,昨晚同我一道过来,因没来得及打点住处,陈县令便同意她暂住在隔壁。”
一听说是表妹,大伙儿统一松了口气,不为别的,只怕勾起崔大人礼义廉耻的文章。
崔户眼皮子抽了抽,好歹是平复了情绪。
“这是出了何事?”
贺宥元长着一双不似武将的桃花眼,不知是不是错觉,视线巡视过来,胡永只觉那含情带笑的眼神,化成无形的压迫,定在自己身上。
头皮一阵莫名发紧,冷汗贴着额角滚了下来。
怒气倏然散去,崔户胡须一颤。
“西明寺的佛舍利失窃了。”
饶是大伙儿早已知晓此事,全身的血液还是一下子涌上了头,气氛霎时凝重。
据说这是一枚佛祖真身舍利,圣人遣使团出使西域,专程赶在太后千秋节前请回,一直供奉在西明寺中。
这若是找不回来,不知要掉多少脑袋。
“舍利失窃,为何由咱们县衙来查?”
这事不仅贺宥元疑惑,大伙儿更是想不明白。
胡永身后的几个猴崽子最先炸了锅,有骂禁卫的、有骂大理寺的、更有胆大的想骂圣人。
被崔户一眼瞪了回去。
崔户眼下挂着一对鲜明的黑眼圈,显然是昨夜刚睡下就被折腾起来了,对比年轻的贺宥元,简直像是被抽干阳气的老头子。
老头子叹了口气,将手里捏得发皱的案牍递了过去。
这类大案,一向是由禁卫和大理寺来处理,可短短两个时辰,此案不仅略过禁卫,案牍也从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一路流转至长安县。
说是流转,不过是各处避之不及,往下推诿的法子,胡永明白,这案子是个烫手的山芋,可他们长安县却推诿不得。
因为供奉佛舍利的西明寺,正是在长安县内的延康坊。
关上门,案牍被随意丢在地上。
贺宥元将脚上靴子胡乱踢开,丝滑地跷起二郎腿,全然不是刚才彬彬有礼的模样。
赵宝心蹑手蹑脚地挨了上去,拾起案牍凑近一看,暗红色的瞳仁,倏地睁圆了——
“还有这种怪事儿,会不会是某个表亲,闲来无事搞的恶作剧?”
听了这话,贺宥元皱起眉头:“休要胡说,太山娘娘照拂咱们百年,谁敢在外边惹事,这种事情绝对是人搞的鬼。”
赵宝心不敢忤逆,点头称是。
“这也太奇怪了,案牍上说,供奉舍利的?法堂从未对外开放,并且有禁卫轮流巡逻,舍利怎会凭空不见?”
“昨日是初一,寺院里烧香祈福的人可不少,保不准就有人溜进去了。”
贺宥元仰面躺着,哼哼一声又道:“即便没有外人,还有‘内鬼’呢。”
“大哥的意思是监守自盗?”赵宝心眨眨眼:“可禁卫第一时间就把所有僧人控制起来,挨个盘问搜查,还是没找到舍利。”
案牍内容,贺宥元扫过一眼,个中细节串连起来,的确不像自盗。
昨日,西明寺法堂,除方丈之外,并无他人进出,舍利丢失也是方丈第一个发现。
禁卫行事果决,当即扣下寺院中所有人,不仅各处禅房被搜遍了,连老方丈的衣物都扒了个精光。
贺宥元捏着额角,头疼地呻吟了一声:“你莫要多管闲事,待今夜把无尽灯寻回来,叫这贺宥元自己解决。”
烧灯续昼,求学升仙。
此时,附在二人身上的正是太山娘娘坐下狐生员,狐大和狐十二。
“无尽灯真在胡永那儿?我瞧着他不像贪财的人。”
两狐幻化人形,跟了胡永数日,发现其人处事老实,对歪门邪道来的钱嗤之以鼻,自道观回来后也没有暴富的情况,狐十二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搞错了。
可那晚明明是他。
擅闯学观,踹坏灯台,无尽灯跌落不见,学观上下狐生员组团摸排,盘龙指甲缝儿都没放过,可就是没找见。
定是被他藏起来了。
狐大心想这呆子第一次出门,必不了解人这种东西,冷笑道:“人最擅长伪装,莫要被他装模作样几日,哄骗过去了。”
狐十二想不明白,所幸撩起裙子盘腿坐下。
见这厮全不顾及女子仪态,狐大忽地想起什么,抄起一只靴子就砸了过去。
“贺宥元昨夜到任,接他的是陈县令,赵宝心怎会认得崔户?你今早开门张口就叫崔县丞,若不是他没察觉,定然要露馅!”
狐十二被砸的金星四溅,还没转过弯就听大哥声音转柔。
“你尚未修成女身,在小娘子身上容易露出马脚,咱们两个还是换一下吧。”
野狐修仙要先学人形,再学人语,学人语,又要先将四海九州的鸟语学会,然后方能学会人声,为了修成人形,少说要修行五百年。
这当中,修女身最为困难,常有狐生员修成男身后,几百年也不得要领。
日日怨声载道,不得精进。
狐十二就是其中之一,停在男身少说两百年了。
狐大心里哀叹,也不知太山娘娘为何安排这个“歪瓜裂狐”跟着自己。
多拖狐后腿呀。
想起其他“后腿子”,狐大忽然有些烦躁。
没有无尽灯就不能上课,太山娘娘没空日日盯着他们,放纵几日,不知会搞出多少幺蛾子。
学观原是狐大老祖宗的道观,据说他老人家未经点化自学成仙,能掐会算,佑平安保康泰,得村户信奉,为他修道观安身。
道观传到狐大这一代,改朝换代,村户凋零,没了供奉,狐大也成了野狐。
吃野果时,捡了饿晕的狐二,饮山泉时,碰见快冻死的狐三,去寺院蹭供果,撞见吃得顶肥的狐四,进城偷东西,抓了欲挖人心肝的狐五狐六。
狐大尚且有些慧根,仍吃不上饭,远近山中许多野狐无处可去,要么饿死漂渚,要么恶贯满盈。
渐渐地,全被狐大领回了道观。
狐大原来也不叫狐大,太山娘娘偶然经此地,发现他们在这扎堆作祟,小偷小摸的事情没少干,所幸一网打尽,收编修学。
由于野狐众多,太山娘娘上课点名花了半个时辰,一气之下,按大小顺序给予了编号。
从此道观改为学观,野狐成了狐生员。
其中,唯有狐十二不是野狐,有宗亲宗庙,祖上与狐大还沾着亲,欲受太山娘娘点化,巴巴地从蜀地赶了过来。
可听见要换身份,狐十二头差点摇掉了。
狐大心道不换也罢,不差这一晚了。
特别感谢小红书@刺史大人,友情提供长安城舆图,仅供本小说案件推理使用,二次使用请征得原作者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