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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白月光刺了一剑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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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离殇。
原来楚芜厌真的修了无情道。
叶凝心中,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碎了一地。
十年岁月,她豁出性命来爱他,从未奢望过他能给予同样的深情。
她知道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可她以为, 只要自己足够坚定, 多爱他一些, 总有一天,能填平他们之间沟壑,与他并肩而立。
如今想来, 这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罢了!
在楚芜厌心里, 有关于她叶凝的一切都可以割舍, 可以随时弃之如若敝履。
叶凝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孤独、苍凉, 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夹杂着鲜红的血迹, 如癫如狂。
楚芜厌眸底的红光闪了闪, 又片刻的凝滞。
叶凝笑累了,血也流干了, 浑身冰凉, 她用尽最后力气掐起仙诀, 将体内半块灵骨取出, 化成一张绝命符咒。
就在这时, 手腕上的紫玉骤然亮起,一道神光自玉中溢出,径直朝楚芜厌飞去, 没入他的灵台。
是灵骨的下落!
叶凝与紫玉尚有感应,她能感知到,此前丢失的一半灵骨原来就在楚芜厌的体内!
灵骨找到了。
按她最初的意愿, 给了楚芜厌。
可叶凝却半分都高兴不起来。
甚至还有种吞了臭虫,却说不口的恶心感。
她忽然想起曾经对青羽说的那句话:“我会喜欢他,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
这句话错了。
用不着等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她现在就不喜欢他了。
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原来不想再被一个人伤害真的很简单。
只要心死,便可无坚不摧。
楚芜厌离她很近,叶凝的动作也很隐蔽。
以至于她一掌拍向他心口时,楚芜厌根本没来及的闪躲。
绝命符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体内。
“楚芜厌。”
叶凝看着他,那双映着他身影的那双鹿眸,第一次没有了温情,只留下一片死寂与决绝。
“我若命丧黄泉,你也别妄想独活。”
*
绝命符钻入体内的一刹那,楚芜厌好似被一柄炽热的铁钳夹住了筋骨,反复碾压、炙烤,是灼烧经脉、撕心裂疼的疼。
体内的戾气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灵力搅得翻涌不息。
两股力量狭路相逢,掀起惊涛骇浪,仿若山河崩裂,似要将他每一寸血肉与骨骼都撕扯成碎片。
楚芜厌拼命撕扯胸前的衣服,凝起灵力,一下下锤击胸口,想将那噬心蚀骨的痛苦逼出。
近乎疯狂的动作在他胸口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与血印,可入体的那股力量却像扎入了血脉,一丝一毫都逼不出来。
忽然,两股力量竟奇迹般地缓和下来。
眼底猩红的光褪去了几分,被戾气掌控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
楚芜厌终于压制住了戾气,定了定神,抬眼向四周看去。
只一眼,他便从一片恍惚中乍然惊醒,随后脑袋木得发胀,整个人像被冰封冻了般,无法动弹。
血!
叶凝身上都是血。
一袭素白襦裙被鲜血染得殷红,如同盛开在她身上的凄艳花朵,刺目惊心。
她躺在三步开外,一动不动,一双鹿眸微微睁开,眼中却是灰扑扑的一片,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生气。
迎风带着一众天璇宗弟子赶来,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僵直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四周是刀剑碰撞的声音。
楚芜厌恍若未闻,只觉眼前笼了一层雾,头重脚轻,什么都看不真切,耳畔的声响仿若从十万八千里外的虚妄之地飘来,唯有自己的狂乱无序的心脏声,重重的敲在耳膜上。
阿凝……
怎么会……
他愣了许久,才迈出僵硬的一步。
阵法幽蓝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色衬得格外惨白,一双眼却布满血丝,又红又肿,宛若困顿之兽。
慕婉从没见过他这般,略显无措地站在一旁,想要去扯他衣袖:“师兄。”
楚芜厌避开了。
短短三步路,竟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走到叶凝身旁时,他的双腿像被抽去了筋骨,重重跪下。
他腕间的离殇印记骤然亮起,那刺目的光芒仿佛是从他骨骼中透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锐利。
一双手疼得痉挛似的颤抖,却依然缓缓地、艰难地向她靠去,最终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穿透指尖,楚芜厌愣怔的脸上明显闪过一瞬惊慌。
他忽然将叶凝抱起,紧紧搂在怀中,不安地抚着她的手臂:“阿凝,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慕婉面露诧异地看着他:“师兄,叶凝已经死了,她勾结妖族,死有余辜啊。”
“死?阿凝怎么会死!我看谁敢让她死!”
沙哑的声音在刀剑碰撞的脆响中格外突兀。
楚芜厌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慕婉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教她浑身一颤,再没敢接话。
楚芜厌垂眸望着怀中少女。
阿凝……
他们说你死了……
不会的,不可能,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楚芜厌再也不掩饰对叶凝的情愫,事已至此,他已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是他没有保护好叶凝,是他自以为害得她频频受伤。
都是他的错。
痛失至爱的撕心裂肺,离殇钻心剜骨的折磨,他活该受得!
气血上涌,楚芜厌偏头吐出一口血。
分明身体的每一寸都疼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楚芜厌却取出一方帕子,不急不缓地替叶凝擦拭身上的血迹,动作小心轻柔。
“阿凝,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疼不疼啊?”
“一会儿擦洗干净,师兄给你上药好不好?”
并未人回应。
楚芜厌急了,晃了晃叶凝的身体,声音越来越高,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阿凝!阿凝你说句话,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又哽咽起来,质问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最后成了苦苦哀求。
可怀里的少女依旧没有反应。
慕婉蹙了蹙眉,眼底的诧异逐渐变成嫉妒与不甘。
她很想将叶凝的尸体夺回来,可方才师兄的态度又让她不敢贸然出手。
踌躇片刻,她觉得这事急不得,得徐徐图之,便俯下身子,柔声安慰道:“师兄,师妹已经去了,我们先一起带她离开这里,好不好?”
边说着,她边去扯叶凝的肩膀,想将她从楚芜厌的怀中拉开。
见她要动叶凝,楚芜厌一掌劈向慕婉,低沉沉的怒音从吼间滚出,像野兽咆哮:“滚!”
慕婉被打飞出去,撞在七宿星阵法石上,接连吐了好几口血。
她抬起头来,瞳孔猛地放大,双手紧按住上下起伏的胸口,断断续续道:“师兄、你、你为何……”
楚芜厌的眸光寒冷至极点:“昔日我初入宗门,年仅三岁,全靠妉常师姑悉心照料,方能平安长大。自你入宗门,我受师姑之托,对你多有照拂,今日见你被困石阵,亦是念及师姑的恩情才舍身相救。师姑的恩情,我定当偿还。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什么……”
慕婉不想相信他竟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登时如遭雷击,踉跄地扶住石块。
长长的指甲划过石面,刮出刺耳的“吱吱”声,她胸腔一起一伏,从口中零星挤出几个字:“师兄……你怎么能……”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既是因为说话扯得胸口痛,更因为她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说。
楚慕两家门当户对,她又喜欢了师兄这么多年,无论怎么看,她与师兄都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分明就是她先遇见他的,可凭什么、凭什么会输给那个出身乡野叶凝?
楚芜厌不再理会慕婉,甚至连一眼也不愿再多看,只紧紧抱住怀中的人,狠戾的眼神下,尽是恐慌与无措。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般害怕过。
即便三岁那年,戾气袭击楚家,爹娘将他独自扔在回廊外,他都没有这样害怕。
那时候,他同自己说,只要把头藏起来把耳朵捂住,看不见了,听不见了,心里也就不怕了。
可现在,却是完全不同。
这样的恐惧,不是他闭上眼、堵起耳朵就可以忘却的。
那是将他心都剜空了一块,再被千斤巨石填满、压实、箍紧,教他只要想到,便怕得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平日那双深静沉冷的眸子此刻一片茫然,无措的视线来回流转,直到触及插入叶凝胸口的赤霄剑时,才忽然定住。
楚芜厌面色僵硬。
那明晃晃的分明插在叶凝胸口,却好似将他的肋骨一根根挑开、折断,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说话都能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
“阿凝是不是胸口疼?师兄……师兄帮你……把剑拔出来……拔出来就不疼了。”
他掐诀凝起灵力,试图将她胸口的剑拔出,可那冰冷的剑身却像是卡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怎么也拔不动。
结印的手指在抖,泪水更是决堤般地往外涌,可他却依然不肯放弃,仿佛只要拔出这柄剑,一切就都能回到从前。
从前……
在这即将奔溃的边缘,有关叶凝记忆忽然都涌了出来。
记忆中的她日日追在他身后,喊他师兄,将她从各处收集来的宝贝都送给他。
可他为了封印戾气,不得不断情绝爱,明明欢喜得很,却要当着她的面,将她双手奉上的一颗真心反复践踏。
他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
可这个傻姑娘,竟追着他跑了十年。
而他,也真真切切伤了她十年。
“阿凝……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声。
直到此刻,楚芜厌才明白叶凝于他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
可是,叶凝却再也听不到了……
华昭带着风字山众人解开七宿星阵,带头冲进阵法,将昏迷不醒的慕婉打横抱了出来。
迎风大步跑到楚芜厌身旁,在看清他家公子那张几乎与尸体一样惨白的脸时,大声哭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劝道:“公子,让叶姑娘安息吧,您节哀。”
安息、节哀。
有朝一日,这两词竟会与叶凝有关。
楚芜厌脑袋发懵,怔怔看着怀中少女。
半晌,他忽然牵动嘴角,扯出一抹笑。
笑得极其悲怆、凄凉。
泪水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滑落,与苦涩的笑容交织在一起,格外刺目。
渐渐的,这笑变了味。
空洞的眸光变得不甘,双目之中充斥着肝肠寸断的悔意,与滔天的愤恨。
凭什么!
凭什么要伤害她?
他明明已经控制住自己的情欲,明明已送她离开了天璇宗,为何她还是逃不过惨死的命运!
楚芜厌忽然仰头望向石林顶上那暗沉、压抑的天,咆哮一声,质问那看不见的天道:“你选中的不是我吗?我已经照做了,你为什么还要让戾气操控我杀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好!既然你非要她死,我偏要不遗余力地救活她!此生,我都与你不死不休!”
一阵阴风呼啸而过,空气中隐隐有鬼魂哭嚎与怪笑之声。
迎风暗道一声不好,立马抬头望向他家公子。
楚芜厌跪在地上,双目猩红,血红色的戾气如开闸的洪水般从灵台溢出。
四处血雾弥漫,凝聚成一个个鬼影。
“戾气!”
“怎么会有戾气!”
“不对啊,这戾气怎么会从师兄体内出来!”
石林顿时乱作一团。
合力驱赶妖兽的、持剑对抗鬼影的、去请掌门长老的……
在这片忙乱中,唯有楚芜厌沉冷定在原处,良久,他揽住叶凝的腰,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从茫茫血雾中缓缓站起身来。
混乱中,华昭被鬼影击中胸口,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眼瞅着就要碰到叶凝垂落的胳膊。
楚芜厌扭头看了一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华昭在主堂上按住叶凝肩膀,强行褪她衣衫的一幕。
是他!
眼底有厉色划过,楚芜厌神念一动,赤霄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随即腾空而起。
赤霄剑力量何等刚猛!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芒,华昭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感到双目被一片刺目的白芒填满,之后右臂骤然一疼。
“噗——”
鲜血如泉涌喷洒而出,华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右臂便被卸下。他当场晕了过去。
楚芜厌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扬起宽大的袖袍挡了挡,飞溅的血液在他霜白的鹤氅上留下点点刺目的殷红,却一滴都未曾碰到叶凝。
他抬头看向众人,眼底残有未消退的杀戮。
这一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没有被戾气夺去理智,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做容器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戾气爆发时,被操控理智!
四周忽然安静极了。
像是被下了时间暂停的咒术。
几息过后,又骤然沸腾起来。
“大师兄疯了,要杀人了!”
“他不是大师兄!他是魔,被戾气控制的魔鬼啊!”
……
现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比起妖兽袭村与奇怪的阵法,往昔众星捧月的大师兄,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伤害同门,显然更为骇人与惊悚!
玄极走到石门处时,楚芜厌正抱着叶凝的尸体往外走。
段简也跟着来,见到叶凝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他一眼就认出叶凝胸口的伤痕乃赤霄剑所致,这一刻,滔天的怒火涌上心头,只觉得将楚芜厌碎尸万段都难平他对师姐的伤害。
“楚芜厌,我师姐爱你至此,你竟然要了她的命,你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段简双眼通红,声音也抖得厉害,他想上前将叶凝的尸身夺回来,却被玄极化出的灵力拦了下来。
“别去,他被戾气控制了。”
楚芜厌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二人,也不屑于解释。
淬了冰霜的目光扫过四周,昔日同门堵在石门口,如临大敌般将他团团围住,眼中满是警惕与敌意。
“让开!”
赤霄剑应声而起,刺目的剑光一一点亮众人的瞳孔,瞬间将凛然杀意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楚芜厌声音低沉沙哑响起,入耳之际无波无澜,细细品来却满是威胁之意:“我一定要带她走,谁敢阻拦?”
同门不敢放他走,亦不敢拦他,手中法术停滞,眼中满是恐惧与犹豫。
迎风挡在楚芜厌身前,银剑指向众人,怒吼道:“我家公子叫你们让开,听不懂人话吗?”
“让他走!”玄极迈入石门,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楚芜厌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径直往外走。见状,迎风也跟着出去。
他却头也不回,下令道:“别跟来。”
天色已近傍晚,阴沉沉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
村庄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村民与妖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汇集成暗红色的河,从巷子里淌过。
一阵风拂过。
溅了鲜血的紫藤花瓣簌簌飘落。
楚芜厌抱着叶凝冰凉的尸体,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过满地零落的花瓣。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最后一缕夕阳也被暗夜吞噬殆尽。
楚芜厌走到叶凝居住的小屋,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无边的夜色。
他抱着她,呆坐了整整一夜。眼泪已经流干,心却依旧如刀搅,泛着尖锐的刺痛。
阿凝,对不起,从前万般皆是我之过错。
求你醒来好不好?
阿凝,你若走了,我的世界就再也没有光了。
*
待众弟子收拾好伤口,陆续返回宗门时,天边已透出微光,天色渐明。
迎风这才向掌门告辞,去找楚芜厌。
他寻了许久,问了好多村民,才得知他家公子抱着叶凝的尸体,去了她在万石村居住的那间破屋。
迎风急匆匆地赶去找。
一推开门,屋内的情景映入眼帘,他浑身一僵,脚步戛然而止。
屋内桌椅皆碎,门窗尽毁,惨白色的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满屋斑驳的血迹上,触目惊心。
迎风挪动双脚,往里迈了一步。
湿冷的空气灌入鼻腔,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让他止不住反胃。
他用袖口捂住口鼻,匆匆扫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屋子。
床榻上,叶凝的遗体被赤霄剑化作的光罩护得严严实实。
迎风又寻了好一会儿,才在榻下破碎的木屑堆里找到昏迷不醒的楚芜厌。
遍体鳞伤,面色如霜,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公子!”
迎风吓得不轻,赶忙跑过去,拨开盖在他身上的碎木,将他扶起来,替他疗伤。
然而,就在灵力涌入他身体的瞬间,迎风彻底傻眼了。
楚芜厌的修为少了近半!
而原本封印于他体内的戾气,此时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戾气失踪,乃九洲灾祸。
迎风不敢耽搁,急忙传信于掌门。
两人渡灵力,喂灵药,忙得满头大汗,这才将楚芜厌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楚芜厌的意识在黑暗中徘徊,浑浑噩噩,仿佛被困在一片无垠的迷雾中。
迷雾的尽头有一道纤瘦的身影。
是叶凝。
她跑得飞快,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
他便转头往身后看了眼。
万物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模糊得像是被水晕开的墨汁,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敢耽搁,想继续去追叶凝。
可等他再回头时,她早已没了踪影。
楚芜厌的心陡然被刺了一下,一股心慌油然而生,他就在这片迷雾里不停地找。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眼前的混沌逐渐散去。
楚芜厌缓缓睁开眼。
屋内燃起了炭火,映得四周一片温暖的橙黄,可他却依旧止不住地战栗。
他下意识去寻叶凝。
见她安然躺在床塌上,萦绕在心底的惊慌才褪去了些许。
“芜厌。”
一道沉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楚芜厌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师尊也在屋内。
玄极的神情及其凝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芜厌,封印在你体内的戾气呢?”
楚芜厌一怔。
急忙运起灵力查探了一番,继而瞳孔一缩,面上的神色却变得空茫:“我也不知。只记得今日天刚亮时,我带阿凝回屋,刚用赤霄剑护住了她的身体,就困得厉害。再醒来,便是此刻。”
迎风急得来回踱步:“那您与谁打斗也不记得了吗?”
打斗?
屋内狼藉皆被收拾干净,门窗之上却清晰地残留着法术痕迹。
可他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呢。
楚芜厌沉默了片刻,抿唇摇摇头。
玄极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罢了,你先随我回天璇宗。”
楚芜厌却侧身避开,道:“我不回。”
“你说什么?”玄极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他定定地看了楚芜厌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缓了几分,继续道,“你是否在担心戾气暴露之事?为师抹去了在场所有弟子有戾气的记忆,你且安心。”
楚芜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了句:“那叶凝呢?她的死师尊是如何解释的?”
玄极不以为意道:“她勾结妖族,被就地正法,没什么好解释的。”
楚芜厌无言地垂下目光,将师尊眉宇间的人冷漠都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记得妖兽屠村时,他们的大师兄冒险闯入石阵,击退妖兽。
当然,他们也记得是叶凝勾结妖兽,给万石村带来如此灾祸,而那个向来嫉恶如仇的大师兄一剑结了这个宗门叛徒的性命。
真讽刺啊!
他判叶凝勾结妖族之罪,是为了送她远离天璇宗这个是非之地,未曾想到头来,却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剑,生生要了她的命。
楚芜厌跪在榻前,握着叶凝那双早已凉透的手,眼神空洞黯淡,所有的光芒都随着叶凝身死,一同消散。
他说:“师尊,徒儿三岁入天璇宗,二十年来,将戾气封于体内,日夜修炼,不敢懈怠。这二十年,我自认守住了本心,为了不让戾气再度为祸九洲,也为了不让戾气伤到她,我将对她的喜欢深埋心底,二十年未曾吐露,哪怕被她误会,被她记恨,我都毫无怨言。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死了,死在我的赤霄剑下。直到死,她也不知道我的心意,甚至以为我想杀她......”
低哑的声音带着蚀骨的凉,说着说着,又变得哽咽:“为什么会这样......师尊......求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听到他的哭声,玄极紧绷的面色终于有了些松动:“天道轮回,因果昭然,世间万事皆有定数。芜厌,为师说过,你此一生,肩负的重任是封印戾气。如今叶凝香消玉殒,你应就此放下执念,潜心修行无情道。为师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为师可为你抹去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忆,助你重返修行之路。”
楚芜厌身子一颤,黯然无光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惊恐与绝望:“您、您说什么?”
玄极神色及其平静:“芜厌,听话。叶凝已死,你又何必对着一具尸体执着?抹去记忆,对你,对她,都是一种解脱。”
解脱?
楚芜厌如遭雷击。
他松开叶凝的手,起身看向玄极,眼中满是不被理解的哀伤:“师尊,从前您用叶凝的性命逼我断情,我照做了。可现在她死了,您却还要逼我?您可知,这回忆于我而言,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玄极面色一沉,从喉间滚过的话音已染上怒火:“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修仙之人,心若蒙尘,何谈飞升?你如今这般执念,要如何护得住九洲生灵。”
“那便不护了!”
怒音落下,屋内出奇地安静。
手腕处的印记亮得刺目。
一股寒意从丹田深处涌起,瞬间蔓延至胸口,直往心头里钻。
楚芜厌却若未觉,决绝的眼中闪过一抹无力的自嘲:“我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又谈何守护九洲生灵?如今戾气消散,我也无需再封锁情念,从此以后,我只愿守护阿凝一人。”
“简直胡闹!”
玄极拂袖一展,涌出的灵力化为锁仙链,将楚芜厌原地捆绑住。
他望着那个与自己朝夕相伴二十年的徒弟,双指并拢成剑,触上他的眉心。
那一刻,他的眼神冷若寒霜,语气决绝,没有半分温度:“此事由不得你!”
楚芜厌苦涩一笑。
微微扬起的唇角透着无边的悲凉与惆怅。
他早知玄极的脾气。
所以,在他灵力探入灵台的瞬间,便催动体内的经脉逆流,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瞬间逆向奔涌,直逼丹田。
他还带着笑,眼底的泪光却几近偏执:“您若要强行抹去记忆,我便即刻自毁内丹!”
玄极手指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楚芜厌迎上那双怒不可遏的眼眸,没有半分退缩:“我宁愿成为一个再也无法修习仙法的凡人,也不想忘记她。”
玄极面色铁青,点在楚芜厌前额的手却再没再前进一寸。
周身的气势如山岳般压来,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良久,他收回手,怒喝道:“好、好、好!原是本座看错你了!你既心意已决,那便由得你!”
他从袖中取出天璇宗玉令,随着他手腕一抖,一道凌厉的笔锋落下,将“楚芜厌”三字从名录中抹去。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天璇宗弟子!你我师徒之情,就此断绝!”
随着名字抹去,腕间的离殇印记也随之消散。
楚芜厌用力攥了攥手,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心底的起伏一并压下。
可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直往上涌,让他眼底发烫,腾起一片水雾。
再之后……
心里竟有了几分难得的解脱,这是二十多年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终于,能为自己活一次了。
逆转的灵力缓缓停下,楚芜厌双膝下跪,呼出一口浊气,朝玄极拜别:“楚芜厌谢过师尊养育之恩,今日一别,万望师尊珍重。”
*
叶凝醒来时,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置身云端,脑袋却沉得厉害,恍若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乍然挣脱而出。
她动了动手脚,竟发觉全身上下毫无痛楚,旧伤新痛皆似在沉睡之中悄然消散。
可是不对呀!
且不说那些积年沉疴,她分明记得方才楚芜厌手握赤霄,一剑刺入她心脏……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
胸口并无受伤的痕迹,素白色的衣裙完好无损,更未沾染半点血迹。令她肝胆俱裂的一幕,竟似南柯一梦,虚幻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叶凝蹙起眉头,抬眼打量四周,入目之处,尽是一片荒芜幽寂。
脚下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河水幽深静谧,沉淀出沉郁的墨色,一眼望不到底。
幽蓝色的光点从水下透出来。
那些光点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如幽灵般四处游荡。
“姑娘,渡河吗?”
忽然,一道粗砺的声音从河面滚来。
叶凝循声望去,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艘破旧的乌篷船,一名白发老翁头戴斗笠、手着竹篙,正站在船头。
船缓缓靠岸。
那老翁始终垂着头,宽大的帽檐将他的五官都遮了去。
叶凝转过身,略带疑惑地扫了眼身后。
并无他人同行。
她这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您可是在唤我?”
“自然,贫道已在此处等候姑娘多时了。”
贫道?
等等!
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
叶凝正觉疑惑。
那老翁已抬起头来,深邃的眸光看似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掠过,却教她后脊一凉,不由惊呼出声:“观主!怎么是您?”
按理,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遇到相熟之人,多少能有几分慰藉,可叶凝却生出了几分警惕来。
从都玄观出来后,她所遇到的桩桩件件都是刻骨铭心之痛,这会儿见到玄极,她难免心生恐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许是想到了那些糟心的过往,她灰扑扑的神魂上忽然翻涌起了恨意与怨气。
忘川水面忽然被搅起数个漩涡。
水下光点被这气息吸引,从四面八方聚向河畔。
忽然成百上千条鱼跃出水面,蓝色的鱼鳞闪着寒光,虎视眈眈地盯着着那怨念十足的少女,目如血珠,长满利齿的嘴一张一合,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叶凝哪见过这阵仗。
吓得转头就跑。
身后有一片光,自天际倾泻而下。
她没多想,一头便扎了进去。
不料,那光竟像煅烧了上百个日夜的烙铁,烫得她龇牙咧嘴,神魂险些散了。
见状,玄极拔起竹篙,手腕一抖,细长的竹篙重重拍向河面,激起一簇水花,朝叶凝飞驰而去。
水珠绕着她的腰凝成一道水链,玄极用力一扯,将她拉回忘川河畔。
鱼群被一竿子打落水中,纷纷四散而去。
玄极不急不缓地将竹篙插回水中,淡淡道:“你身后是阴阳门,鬼魂之身只可进不可出,这会儿,姑娘可以让贫道渡你过河了吗?”
阴阳门,鬼魂之身……
叶凝惊魂未定地望着水波荡漾的河面,惊得说不出话来,双唇嗫嚅,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是说我死了?”
玄极点点头,并未再开口催促,就站在船头静静地等她。
叶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河里那鱼……
她在天音阁时读了不少杂书,其中《异闻录》中有记载:世间有鱼,生于忘川,鳞片幽蓝,性凶,喜怨气,以亡灵为食,名曰噬魂。
忘川河,噬魂鱼。
这里,是阴界!
她真的死了!
死在楚芜厌的赤霄剑下!
叶凝恍惚地望向一眼看不到对岸的河面。
阴界虽大,却被忘川河横贯其中,一分为二,亡灵过阴阳门后,须横渡忘川才能抵达幽冥酆都城。
亡灵审判,转世轮回都得去那酆都。
只是河中的噬魂鱼专食亡灵,想要安然渡河,坐船是唯一的办法。
叶凝眯着眼朝玄极投了一瞥。
撑船渡河的应是鬼君才对,老道士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到底为何会在此处?
不过,方才她神魂被阴阳门灼烧,此刻魂体已淡了不少,若再不渡河,一样会有危险。
这老道士虽然神叨,但方才好歹救了她一次,想来应没有恶意。
不若,暂且信他一次?
踌躇片刻,叶凝还是上了船。
玄极见她在篷内寻了张木头板凳坐稳了,才将竹篙用力一撑,调转船头。
他没再说话。
叶凝看着他的背影,却忍不住问道:“观主来此处寻我所谓何事?”
他们只在都玄观见过一次,彼此之间只能算得上银货两讫,老道士何苦为她,特意踏入这阴界一趟?
玄极只道:“姑娘可还记得,你来都玄观算卦之时,贫道曾说过,你所丢失之物涉及天道命数?”
叶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玄极又道:“贫道此次前来亦是为了此事。”
船已调转好方向。
玄极收起竹篙,化为一柄拂尘,随手一挥,乌篷船便稳稳地向前驶去。
他弯腰钻入篷内,扯过一张木头凳,与叶凝相对而坐,神色淡然,道:“姑娘前尘情缘尚未了却,等到了酆都城,切不可直接入轮回司,跟阎君求个身份,暂且留在幽冥,以鬼身修行。”
叶凝听了只觉得好笑,死了一回,便也不怕得罪人,语气中竟有些揶揄:“阴界亡灵何其多,能留在幽冥修行的鬼魂不足百人,观主可真看得起我。”
玄极笑了笑并未说话,抬手一扬拂尘。
细密的白丝从叶凝腕间划过。
那条本因留在阳间的紫玉手链,此刻竟明晃晃地挂在她半透明的手腕上。
玄极捋了捋胡须,言简意赅:“如此便可以了。”
叶凝垂眸扫了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怨气又蠢蠢欲动起来。
就是这枚紫玉!
是它带她去妖族,害她中妖毒,挨刑鞭,遭师兄背弃,又让她背了这么多莫须有的罪名,最后被赶出宗门,一剑丧命。
她偏执地把所有不幸都归结到紫玉上,发了狠似的,一把将其从腕间拽下,递还给玄极:“我不要,也不想再与前尘纠葛不清。”
玄极却不接,只淡淡扫了一眼。
那枚紫玉忽然闪了闪,化为一条流光,又重新挂回叶凝腕间。
“这……”
这不是无赖嘛?
叶凝不信邪,又伸手去摘,可这一次,紫玉手链扣在她手腕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玄极这才幽幽开口:“别费劲了,这本就是姑娘的东西,取不下来的。”
“不就是用心头血换的么,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鬼魂的执念甚于常人。
叶凝性子倔,这会儿她铁了心不想做鬼修,只想饮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将她这烂透的一世彻底终结。
乌蓬船悠悠地靠向对岸。
玄极起身从篷内出来,将船上的纤绳套在岸边的木桩上,转身一看,叶凝还在跟紫玉较劲,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叶姑娘,酆都到了,贫道也该走了。”
一听他要走,叶凝急忙起身追了出去:“观主留步!”
紫玉还坠在她腕间。
纵使她万般不愿,此刻,她已不得不接受要以鬼身修行的命运,可她想知道缘由。
为何是她?
为何一直是她?
她定了定神,问道:“我孑然一身,无父母父,唯喜欢一人十年之久,临了,却被他一剑刺穿心脏,命丧黄泉。自此,叶凝了断情念,前尘诸事,皆无牵绊,可观主却说我情缘未了。叶凝想问,究竟是何情缘?而您说的“天道”又是何意?”
玄极定定看了她一瞬。
“贫道说的情缘与你说的,并非同一桩。不过无论是“情缘”还是“天道”,都需要姑娘自己去悟,等将来机缘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乌篷船乘着水波,摇摇晃晃地靠到岸边。
舟身轻触渡口石阶,微微一颤,叶凝的神魂也跟着上下一抖。
玄极的话说了等同于没说。
她一时也不知该问些什么。
即便问了,这老道士也不会为她解惑。
于是,她便自己沉下心来想。
入天璇宗前的画面,碎片式地飘入脑海中。
可想了许久,唯有如乞丐般漂泊流浪的记忆,零星残存于脑海深处。
至于家在何处,父母是谁,又从何时开始流浪……这些她皆已忘却。
甚至,连自己为何唤作“叶凝”也记不清了。
她就像从那荒野的石头缝中蹦出来的孤魂野鬼,与这世间毫无牵绊。
这样的孤煞之星竟还有未了的情缘?
是谁?
这是第一次,叶凝开始对自己的身世起了好奇之心。
*
玄极离开后,叶凝便从乌篷船上跳下来。
青冥色的光从天际洒落,既不似白昼的明亮刺眼,亦不似黑夜的深沉无垠,是一种介于明暗之间的幽静。
走出渡口,有鬼差在石阶上方候着。
叶凝便跟在他身后,往酆都城走。
幽冥之地并非想象中荒芜,城内建有错落有致的殿宇与小屋,宛如一座隐匿于世外的小小城池。
鬼差将她带到阎王殿便退下了。
叶凝站在空旷的殿宇中,仰头看向高座上沉脸翻阅生死簿的阎王。
直到此刻,死亡的真实感才切切实实地落在她身上,压得神魂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害怕吗?
其实并说不上。
只是被老道士这么一说,生出些好奇心,有些不甘心罢了。
耳畔有一道声音在徘徊:试一下吧!万一阎君同意了呢,万一留下就能解开这些谜团了呢。
她仰头看向高座之上的阎王,用玄极教她的话术,表示自己想留在冥界以鬼身修行。
这种话,阎王日日都要听上数百遍,耳朵都磨起茧子了。
几乎每一个亡灵都有放不下的尘世羁绊,或等待故人,或伺机复仇,皆想留在幽冥,不愿踏入轮回。
他甚至不愿多看叶凝一眼,更别说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快速翻阅手中生死簿,想快些结束审判,要么入轮回司,要么下炼狱,早些将人打发走。
生死簿的页面在指尖“哗哗”作响,一页页翻过,从首页直至末页,再从末页翻回首页。
然后,阎王突然怔住了。
嗯,怎么没有?
他前后翻了不下十遍,在确定生死簿没有叶凝的名字时,这才抬头看向她半透明的神魂。
活久见!
这事他可作不得主啊!
而后,叶凝就瞧见杀伐决断的阎王匆匆离去,又毕恭毕敬地请来东岳大帝。
她本以为又要费不少口舌。
哪知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半个字都没说出口,只瞧见东岳大帝淡淡瞥了一眼她腕间,二话不说,便许了她判官之职。
这下不仅阎王目瞪口呆,就连叶凝也有些愣怔。
这一切来得太过顺利,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注定。
她甚至觉得,若方才自己并未在阎王跟前多嘴一句,而是下定决心去轮回司,最后也难逃要留在幽冥的命运。
这感觉很糟糕。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无力、被动。
无论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只要她生出与既定轨迹不一致的想法,便立马会有一只手,将一切都拨回正轨。
这个意识让叶凝本就黯淡的魂体又白了几分。
她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老老实实冥界留了下来,入主幽冥司,整理生死簿,协助阎王审判亡灵善恶功过。
起初,她还会时不时想起前尘往事。
楚芜厌有没有被绝命符打死?
慕婉和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有没有自食恶果?
阿简和青羽过得好不好?
还有师尊……
后来,生死簿上当真零星出现了几个天璇宗同门的名字。
可当他们的亡灵站在幽冥殿等候审判时,叶凝突然就不想问了。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发现,对从前的人和事,她竟再提不起半分兴致。
幽冥之地,灰青色的天恒久如一,没有昼夜,亦无四季,时间一晃,便过了一百三十年。
这日,叶凝如往常一样,端坐于幽冥殿主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生死簿,眉头却皱得都能压死一只蝇虫。
连日来,怪事频频发生。
先说近两周,生死簿每日都会新增上百个名字,可每日入幽冥的亡灵却不足十人。
亡灵游荡人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数量如此之大,却从未遇到过。
再说她自己。
从五日前开始,她原本苍白的魂体竟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那红并非诡异的血色,也不刺目,反而像是从她体内透出的血色,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叶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直到一名鬼差叩门而入,说是阎王来了,她急忙起身行礼,迎阎君进殿。
可回禀的话未出口,就瞧见他眯起一只眼,神色不明地打量她一番,之后竟直接领着她去见东岳大帝。
到最后,叶凝又莫名其妙地跪在东岳大殿,一如她刚来幽冥那日。
低沉浑厚的声音从上座传来:“叶判官,近日多有鬼魅于人间作乱,为祸三界,本帝赐你桑落族圣女的身份,即刻返回人间,除鬼魅、斩妖邪。”
回人间?
叶凝忽然有些抵触,下意识皱了皱眉。
东岳大帝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不想去?”
叶凝简直头皮发麻,连忙俯身一拜:“不敢。只是为何是桑落族?下官曾听闻此为上古遗族,受戾气重创后隐匿尘世,此后并不再理世事。”
东岳大帝道:“这是你的使命,如今也是时候回去了。”
叶凝抿了抿唇。
顺着他的话想到生死簿上厚厚一叠名字。
身为判官,找寻游荡在阳间的鬼魂确实也是她职责之一。
况且,还有老道士曾说过的情缘与天道。
那双黯然了百年的眸子久违地聚起了一簇光。
反正也容不得她拒绝,叶凝朝东岳大帝躬身一礼,毕恭毕敬道:“是,下官领命!”
*
阳间三月,桑落族。
炽碎的金芒透过半开的菱花窗斜斜洒落进来,将妆台上的铜镜照亮。
叶凝挽了一半发髻,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如画般的容颜。
眉如柳叶,唇似红樱,最好看的莫过于那双水光潋滟的鹿眼,光艳逼人,耀如春华。
这张脸与她从前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桑落族圣女自幼备受尊崇,这张脸比她从前丰润些,肤如新雪初融,透着温润的光泽,眉宇间满是笃定与从容,仿佛岁月的馈赠都凝在了她的眉梢眼底。
有叩门声自门外传来。
贴身宫娥千灵利落地将她发髻挽好,询问道:“圣女,是族长那边派了人来,可要让她进来?”
“好。”叶凝站起身来,自有人替她挪开身后软凳,前去开门迎人。
千灵扶着她,带她穿过内室,绕过屏风,坐在茶几旁的扶手椅上。
来人是贴身伺候幕君的女官合容,她踏入屋内,双手托着一只盖着红绸的漆木托盘,朝叶凝屈膝行礼:“殿下,苏家送来了与您定情的信物,女君让属下拿给您过目。”
叶凝点了点头,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浅抿了一口,长睫往下一搭,掩去眸底心虚的暗光。
三日前,她以桑落族圣女的身份醒来,阖族上下皆奔走相告,欢腾雀跃,举族同庆。
可叶凝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没有圣女的记忆。
对桑落族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
她只知道桑落族自上古洪荒之时便已诞生,最早一代族人集天地山川之源、万物之灵得以化形。
若说神族是凌驾于仙、妖、冥、人四界之上的存在,那桑落族便是介于神族与仙族之间的存在,在神族殒灭后,维持四界秩序。
一百五十年前,被妖鬼联手袭击桑落族,放出戾气,圣女被重创昏迷,而她的父亲昱云山主也因重伤不得不闭关,自此,桑落女帝下令隐居。
原本,叶凝想等适应了现在的身份,再着手调查鬼魂之事。
谁知,她连桑落族内有几口人都没捋清楚,竟有一外族公子寻了过来,说他曾与圣女定下婚约,要凭信物来娶她。
母君与长老皆来问她婚约之事。
她哪里会知道?
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两眼一翻,再晕死过去。
无奈之下,叶凝只好扯了个慌,称自己重伤失忆,从前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她本想退了婚约,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她占毕竟了人家圣女的身子,万一圣女当真与那公子当真两情相悦,他苦等一百五十年,好不容易等到圣女醒来,却被她棒打鸳鸯,岂不有损阴德?
权衡良久,叶凝才松了口,让那公子先将定情信物拿来。
万一看到信物她能想起些什么呢?
万一圣女的贴身宫娥见过呢?
见她颔首,合容拂袖一挥,掀开红绸。
叶凝便抬眼看去。
漆盘上放着一枚青色玉佩。
其上雕琢着一只凤鸟,凤目灵动,凤羽翩跹。
“轰——”
一道惊雷骤然在脑子里炸开。
这、这是师尊的随身玉佩啊?
难不成与圣女定下婚约的是师尊?
叶凝惊得双手止不住地抖,茶盏滑落,只听“啪”一声脆响,琉璃盏砸在脚畔,瞬间碎裂成无数片。
合容顿时怔了怔。
千灵亦惊了一跳,忙俯下身去捡碎片,关切道:“殿下可有被伤着?”
“无碍。”叶凝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合容,将那枚青凤玉佩紧紧攥在掌心,“他在哪里?”
合容回禀道:“苏公子送了玉佩便离开了。”
“苏公子?”
叶凝这才反应过来,这并非是师尊的名讳。
难不成师尊姓苏?苏宁妄?
她正猜着,便听千灵道:“回殿下,自称与您有婚约的正是苏家二公子,苏望影”
怎么是个陌生的名字?
难道不是师尊?
那他的玉佩怎么会到这位苏公子的手上?
做鬼一百三十年,骤然回到阳界,叶凝忽然觉得一切都太过陌生,脑中如乱麻缠绕,双眉更是拢成一团,怎么也舒展不开。
当初,她被驱逐出天璇宗,走得着急,没承想到死都没能再见上师尊一面。
无论从前发生过多少不愉快的事,师尊总归收留了她,还叫了她法术。
不管是为了原主,还是为了自己,她都得去见见。
叶凝抬袖拂过脸颊,一条素色的轻纱覆在面上,遮住她下半张脸。
“你们都不必跟来。合容姑姑,帮我给母君带个话,就说信物我收到了,晚些时候再去给她请安。”
说罢,她便匆匆出门而去。
*
桑落族隐匿于浮玉山,四周皆有结界,下山之路唯有一条。
圣女修为已到飞升境界,按理说,想要追个人应是易如反掌。
只是叶凝做了一百三十年的鬼,突然有了躯体,很不适应,加之从前修为只有筑基,原主修为又太过高深,一时之间,她根本使不出来。
是以,待她气喘吁吁地追到浮玉山下,哪里还能见到苏二公子的身影?
她正打算回去。
忽然,藏在袖袋中的玉笏微微一颤,继而亮起幽绿色的光。
此玉笏中所收录了被生死簿记载,却迟迟未入幽冥的亡灵名讳。但凡方圆百里之内有名单上的鬼魂气息,玉笏都会警示。
叶凝心中一凛,顺着玉笏的指引,扭头便钻入身后密林。
甫一入内,叶凝便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妖气。
这里分明有妖布下的结界,将所有的阳光都阻挡在外,为鬼魅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栖息之所。
难不成又是妖族与鬼魂联手?
正想着,叶凝忽然瞧见数十道鬼影聚集在幽暗处,似乎正围着什么人。
翻涌的怨气从它们体内散发出来,向四周蔓延,凝成一阵阵阴风,吹得满树叶片“哗哗”作响。
玉笏表面逐渐显现出十个名字。
叶凝掐了个诀,这十个名字化为点点星光从玉笏表面浮起,又分别进入那别亡灵魂魄中。
“既已身死,为何不入幽冥?”
听到判官的声音,这些鬼混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四处逃窜。
叶凝正想去追,目光却忽然一滞。
一抹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听见她的声音,那人显然身形一僵,墨色的宽袖从身侧掠过,将周身的妖气都敛了去。
赤霄剑斜插在三步开外的树干上,正隐隐闪着剑光。
他转过身来,墨色衣袍上的流云暗纹潺潺流动,棱角分明的五官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一双眸子沉冷如星,却在看到她时褪去了所有寒意,只余眼梢下一抹浅浅的红。
冷泠泠的空气中飘来一股极淡的檀香。
叶凝步子一顿。
心却顿时悬到嗓子眼。
是他。
楚芜厌!
*
时隔一百三十年,叶凝再次见到了楚芜厌。
猝不及防、始料不及。
她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只是一看见那张脸,便控制不住去想从前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直到这会儿,叶凝才蓦然发现,楚芜厌说过的每一句话,看她的每一个眼神,皆记忆犹新,如走马灯,在她脑海中不停浮现。
这些被她刻意掩埋的回忆,就像烧得通红的烙铁,早就在她心底印下一个个清晰的、永不磨灭的印记。
“不管什么,以后都不必送来了。”
“那晚的事让你误会了,抱歉”
“无论是谁,我都不会见死不救。”
“叶凝屡犯门规,逐出宗门!”
“勾结妖族者,死。”
……
赤霄剑的光在少女脸上投下一片煞白。
叶凝愣怔了许久,才从“又见楚芜厌”的恍然中回过神来。
他果然没死!
这一百三十年,没在生死簿上看到他的名字,叶凝便有了猜测。
她幻想过无数次,若有朝一日,活生生的楚芜厌重新站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做?
是狠狠打他一顿,还他一剑?又或是重新炼制一张绝命符,弥补当年未能亲手了结他的遗憾?
然而,当他真的站在面前时,叶凝只觉得反胃、恶心,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目。
叶凝收回视线,可那些痛苦的过往却像散不去的洪涝,冰凉的水沁入喉部,呛入肺腑,让她片刻也不想多留。
良久,她昏昏沉沉的脑海中生出了第二个念头:跑!赶紧跑!
见她一言不发便要走,楚芜厌心中又急又怕,身形一闪,追了上去。
衣摆上沾了几片落叶,随着他逐渐靠近的步伐一一抖落,被踩在脚下。
他走到离她一步之遥处停下,低头看向她。
前方的路忽被一道骤然出现的身影挡住,叶凝脚步一顿,微微仰起头。
那双沉如死水的眸子映出一双目光清淡的鹿眸。
楚芜厌凝了她片刻,沉寂的眼底渐渐漾起惊喜的涟漪:“阿凝,是你么?”
四目相对。
周遭万物霎时都没了声息。
若是在从前,这样灼热的目光定能教叶凝羞红了脸,再躲到天音阁中,兴奋个三日三夜睡不着觉。
可如今,她却眉头一皱,如避蛇蝎般别开脸。她不想教他认出来,便压下所有情绪,敛目垂容,平声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阿凝。”
她迈开步子,正想从旁侧绕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一股恶寒从被他触碰的腕间蔓延开来,攀至手臂、头皮,渗透到骨头缝里,让她不由地发抖、颤栗。
手臂绷得僵直,叶凝一时忘了甩开。
楚芜厌眼眶红了一圈,氤氲着水汽,如纸般苍白的唇瓣般缓缓勾起:“阿凝师妹,好久不见!”
这语气笃定得让叶凝眼皮直跳,下意识垂眸看向鼻尖。
视线触及面纱的瞬间,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转瞬即逝的心虚顿时转为隐怒,叶凝用力一挣,语气凌厉道:“放开,我说了不认识你,若再挡道,休怪我不客气!”
“我不会认错你。”
楚芜厌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还将她拉近了些,指尖灵力流转,在她额前一点。
叶凝眉心一烫,一枚叶片状的印记在灵台处缓缓浮现。
“……”
不是,这印记怎么是人是狗都能召唤出来啊?
叶凝平静了百年的心在这短短片刻起落数次,她有些倦了,再无耐心同他斡旋,只想快些将人打发。
看到她额前的印记,楚芜厌心中最后一丝顾虑都消失殆尽了。
突如起来的喜悦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成千上万个日夜,终于,有一束光从裂隙中一寸寸洒落下来。
他想抱抱叶凝,抱住那束光,却又怕时隔太久过于冒昧,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做,只愣在原地看着她笑,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流。
他道:“我体内有你的灵骨,可以唤醒你的灵台印记,无论转世轮回还是洗髓换骨,我都能认出你。阿凝,你就是阿凝!”
灵骨?
叶凝忽然想来,在被赤霄剑刺入心脏后,她取出剩下半块灵骨化成绝命符。
也是在那个时候,紫玉神力被灵骨气息激活,感应到了楚芜厌体内有她另外半块灵骨的气息。
那时候,她是什么感受来着。
对了,是恶心!
一个她用尽生命去爱的人,却一次次听信旁人的谗言,将她伤的体无完肤。
这样的人,竟还敢在她面前提“灵骨”二字?
“放手!”叶凝红着眼,用力挣扎着。
她不想再同他多说一个字!她想回桑落族,想早些完成任务,回到酆都城,待在一个永远没有他的世界里!
可楚芜厌却如同疯了般,死死扣住她手腕,拽着她往山下走:“阿凝,我等了你一百三十年!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你就是醒不过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不想见你!”
“可是我想啊!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想!”
多年不见,楚芜厌的修为又涨了不少,叶凝还不会操控圣女的灵力,挣扎许久都挣脱不得,久违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你发什么疯!”
“松开我,你听不见吗?”
“楚芜厌,滚开——”
时隔一百三十年,楚芜厌终于从她口中再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不再喊他师兄,那声音已不再带着往昔的温柔与眷恋。
从前的那份情谊,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愠怒,与难以掩饰的厌恶。
楚芜厌忽然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眼底透着茫然的无措和恐慌。
滔天怒意如狂潮汹涌,搅得叶凝体内气血翻腾,似煮沸的江水,汹涌澎湃。沉睡于丹田深处的灵力被这股愤怒唤醒,自丹田涌起,沿着经脉奔腾而上,瞬间充斥全身。
叶凝手腕轻轻一翻,掌心已聚满灵力,她顺着这股力打出一掌。
这一击,承载了这具身体半成功力,一束束精纯的光华,如银练般破空而出,裹挟着凛冽的寒芒,直冲楚芜厌而去。
楚芜厌毫无防备。
无论是对叶凝,还是对她能使出的法力。
以至于这一掌劈来,他根本无力招架,被震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树干上。
“砰——”
一身闷响过后,树枝剧烈摇晃,满树叶片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股磅礴之力撞到树干后并未消散,反而冲天而起。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头顶的结界瞬间消失。
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这会儿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透过叶片间隙滴落下来。
楚芜厌靠在树干上,脊背微弯。
赤霄剑的剑光被氤氲的水汽晕开,他脸色苍白,细碎的光点落入点漆般的眸子里,将眼里的慌乱与脆弱照得透亮。
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却顾不上擦,急忙去寻叶凝的身影。
少女还站在原处,被雨水打湿的面纱牢牢贴脸上,勾勒出冷冽的轮廓,毫无温度,只剩下一片漠然。
她手中握着一把青绿色的弓。
此弓由青玉所铸,通体晶莹,内里流光四溢,宛如燃烧的青焰,弓身之上,凤羽图案纤毫毕现,灵动非凡。
楚芜厌眸色骤紧,有一瞬的吃惊:“凤行神弓?阿凝,你怎会有桑落族的武器?”
这是神族陨灭后,留在九洲大陆上的最后一件神器,桑落族遭妖鬼袭击后,就再没了音讯,这神弓也不知所踪。
它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阿凝手上?
叶凝也是一怔。
她能感应到体内灵力与这神弓之前的联系,方才她动了怒,神弓感应到她的情绪便赶来护主。
不过,让她震惊的并非是她一怒之下召出圣女的武器,而是这弓箭上的凤凰图案实在太过眼熟。
只瞧了一眼,她便立即想到了青凤玉佩。
这把弓与玉佩一看便是一对。
桑落族圣女持弓,苏家二公子又有玉佩,难道他们真的私定了婚约?
那师尊又是怎么得到青凤玉佩的?
他与那苏望影又究竟是何关系?
正在叶凝苦思冥想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千灵的呼喊声。
“殿下,殿下——”
千灵在凝露宫等了许久也不见圣女回来,心中着急,便下山来寻人。
离开浮玉山结界时,正好听见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光自林中冲天而起,她贴身侍奉圣女近万年,对圣女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这才急匆匆地追来。
此时,她站在叶凝身后,浑然没觉出此处诡异的气氛,只快步走到圣女身侧,将伞遮到她头上,忧心忡忡道:“殿下,您刚从昏迷中醒来,这会儿又淋了雨,仔细着凉。”
说到这儿,千灵忽然看到前方树荫下还有一名男子,不由地“咦”了一声,问道:“殿下,这位便是与您有婚约的苏公子吗?”
叶凝只道:“我不认识他,我们走。”
婚约?
这两个落进楚芜厌耳中,宛如惊雷在心间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
他压着骤然发沉的心跳,袖一拂,赤霄剑飞射而来,瞬间拦住了少女回去的路!
楚芜厌直起背,一步步走向叶凝,双目赤红,步伐踉跄。
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被紧紧扼住,双唇翕了翕,吐出的每一个字,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楚:“阿凝,你要与谁成婚?苏公子是谁?”
“站住!”
叶凝后背几乎贴在赤霄剑上,再无退路。
她举起弓,瞄向那道逐渐逼近的身影。
凤行弓被拉成满月之形,周身的灵力瞬间涌动,与神弓上流转的光芒融合,化作一道道细丝,缠绕在弓弦之上。
那些灵力丝线在空中交织、凝聚,最终汇聚成一支铭文流转、寒芒锐利的箭矢。
握着弓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叶凝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锋利的箭矢缓缓转向楚芜厌的心口。
“你别过来!”
“再往前一步、只一步,我便一箭射穿你心脏!”
*
这雨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愈发滂沱。
楚芜厌怔了一瞬,继而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雨下得太大,氤氲起一片水汽,挂在他睫羽,弥漫在他瞳孔,好不容易才照进他世界里的那束光,瞬间被遮得严严实实。
指间空落落的,他伸手用力一握,却什么都没抓到,只在手臂上绷出一条长长的青筋。
“嗡——”
弓弦震响,箭矢疾飞而出。
一抹青绿色的光点破开水汽,在触及他眸底的瞬间骤然炸开。
青色火焰铺天盖地而来,熊熊燃烧,瞬间将楚芜厌瞳孔的黑吞噬得干干净净。
只听得“噗”一声响。
箭矢瞬间穿透左肩,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楚芜厌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感,便被凤翎箭的神力余波猛地一击,向后翻倒在地。
杀气冰冷锋利,将飘在半空中的雨丝都凝结成冰,化作大片的雪花,纷扬飘落。
挂于草木的水珠,落于地面的积水,也都在这瞬间冻结成冰。
四野茫茫,尽是一片银装素裹。
也正因如此,那道墨色的身影才显得格外扎眼。
楚芜厌跪于三丈之外,箭矢插于左肩,鲜血沿着箭尾的凤翎滴落在冰面上,染出一片刺目的嫣红。
凤行弓中蕴含寻月神君之力,箭矢离弦,便能引动天地之力,可令风云色变,山河震动。
千灵脸色一白,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圣女性子素来温和。
侍奉圣女五千年,她从未见殿下与谁红过眼,更别提对谁起过杀心。
自万年前神族殒灭,戾气被封,神弓被用来镇守戾气,一同沉寂了万年,再未开过弓。
今日怎么......
想到这儿,她不由地多看了中箭那人几眼。
能把殿下气得祭出神弓,定是个狼心狗肺、十恶不赦之徒。
活该!
林中一片寂静。
楚芜厌浑身都在疼。
箭伤刺穿皮肉之痛,青焰灼伤经脉之痛。
眼前万物都晃得厉害,黑影重重、天旋地转,就连那站在伞下少女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随时都会飘散而去。
不,不可以!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
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她消失不见。
楚芜厌咬牙挺起佝偻的背背,用力瞪大双眼,却依旧无法阻止越来越暗的视线。
一瞬的惊慌让他整颗心狂躁不安地跳动着,那箭矢分明避开了要害,可他的心每每跳动一下,上百根箭矢便于瞬间齐齐于心间,肆意翻搅。
楚芜厌抓起一把雪按在心口。
青焰已蔓延到胸口,火辣辣皮肤感受到一丝凉意顿时好受上些许,只是不等覆在眼前的黑影消散,那雪便化作血水从指缝流下。
他再次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按在心口,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叶凝就这么冷冷地看了他片刻,终是缓缓垂下手臂。
偏了。
这一箭本要射在他心口。
方才那一瞬,她当真对楚芜厌起了杀心。
箭矢离弦之际分明瞄得很准,可飞着飞着,竟偏了足足五寸有余。
右手指节隐隐有些疼痛。
她第一次用弓箭,扣弦太紧,手指上的皮肤被紧绷的弓弦割出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指尖针刺般的痛迫使她逐渐冷静下来。
所幸,那箭矢终究是偏了。
她恨楚芜厌不错,想杀了他也不假。
可如今,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孤女了。
借桑落族圣女身份还魂阳间,她的一言一行不仅仅是她叶凝的意思,更代表着整个桑落族,甚至关乎九洲大陆。
叶凝收回视线,手腕一转,凤行弓化为一缕光隐去,她若无其事地将受伤的手藏入袖中,将心中翻涌的情绪也一并掩了去。
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楚芜厌的叶凝已经死了!
死在一百三十年前,死在她爱了十年的楚芜厌的剑下。
对于这个亲手杀了自己的人,叶凝只余下恨。
但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也不能让他这般轻易地死去。
冤有头债有主,她所受的苦,终究要向他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长睫垂落,将鹿眸中最后一丝情绪波动都掩了去,沉冷的眸光仿若冰封万里的海面,再不见一丝波澜。
挡在身后的赤霄剑在楚芜厌中箭的瞬间便已收了回去。
叶凝转过身,没有丝毫留念:“千灵,我们走。”
重新聚起光的瞳孔里映出少女决然转身的背影,楚芜厌扔掉攥在手中的雪,挣扎着起身。
“阿凝——”
朗月台、揽月阁、月老祠、慎渊......
她一次次奋不顾身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愈发明媚热烈。
她就像是从云端之上洒落下来的阳光,耀眼、炽热,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那光离得太远,虚无缥缈,他再想占为己有,却始终无法将其握在手心里。
楚芜厌喊了她一声,喉结上下滑动,终是将那句“别走”咽了下去,也将翻涌而上的歉疚与渴求极力压在心里。
他牵了牵唇角,苦涩无力,只道:“你今日淋了雨,回去后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记得喝碗姜茶。”
叶凝流转的余光在触及那道挣扎起身的黑影时又沉了几分,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冷寂,一寸寸渗入他的血肉躯体。
“不需要你提醒。”
“还有,别再跟来,我觉得恶心。”
*
叶凝离开后,漫天飞雪在须臾间重新化作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雨声如战鼓般急促,直击人心。
迎风追来时,正好瞧见他家公子颓然地跪在雨中。
胸口的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衣衫边缘和裸露的肌肤上都有被火焰焚烧的焦痕。
焦痕四周,隐隐可见一枚深红色的血滴形印记。
迎风见状,心中一惊,急忙上前几步,将伞遮到他头顶,急切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印记的颜色怎么又加深了!”
楚芜厌缓缓抬起头来。
冷白如玉的脸庞上沾了几滴血,随着他仰头,残留在鬓发、额角的雨珠滑落,将那点点血红冲刷而去,只剩下无力的苍白。
他动了动唇,哑声道:“我见到叶凝了。”
什么?
迎风双眸瞪得浑圆,下巴更是惊得合不拢,双唇哆嗦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今日雨大,公子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楚芜厌摇了摇头,勾唇惨然一笑:“就是叶凝,我肩头这一箭就是她射的,迎风,她终究是恨我的。”
迎风看向那双骤然抬起的眼眸。
昔日,那目若朗星的长眸,此刻竟连一丝光彩都没有,就如同一潭堵满淤泥的死水,浑浊、冷寂。
迎风的心揪得厉害。
自从叶凝死了,楚芜厌也跟着疯了。
那日玄极走后,他体内仙灵几乎散尽,这样严重的伤势本该闭关修炼,他却不顾自己的死活,将仅剩的灵力凝聚成一座冰棺,护叶凝肉身不腐。
之后,他遍寻古籍秘法,四处游历寻访,以求复活之法。
在叶凝死后第三十年,他得知妖族有一禁术,以心头血祭阵,只要□□不腐,魂魄未入轮回,便可逆转生死,引导亡灵归位。
起死回生之术是逆天之法,为了叶凝,楚芜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顾不得阵法反噬,即便无从确认叶凝魂魄是否已入轮回,依旧自剔仙骨,舍仙堕妖,开启血阵。
此阵一旦开启,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不说,启阵者恐有魂飞魄散之危。
这百年来,每月月初之日,楚芜厌便自取心头,血注入阵法,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他胸口那血滴形状的印记,正是血祭归魂阵反噬留下的痕迹。
随时间推移,印记的颜色会由浅变深,一旦它由红转黑,便意味着反噬之力已深入心脉。到那时,楚芜厌便将魂飞魄散。
迎风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跳,他能做的,就只有寻医问药,延缓印记变色。
转眼间,百年时光转瞬即逝,可冰棺里的那具女尸却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迎风本以为,往后漫漫余生,他家公子都将守着这具尸体,直到魂灭那一日。
然而,就在三日前,那具女尸忽然不见了。像凭空蒸发了般,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其实在看到空荡荡的冰棺瞬间,迎风是庆幸的,甚至觉得老天开眼,好让他家公子慢慢走出来!
但他还是低估了他家公子对叶凝的执念。
第一日,楚芜厌绑了万石村所有村名,抓来挨个审讯;
第二日,他手提赤霄剑,杀上天璇宗,将宗门四山翻了个底朝天才肯罢休;
第三日,他以血催动血阵,几乎将心血耗尽,终于在九洲大陆东南一角,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楚芜厌马不停蹄地赶往浮玉山。
迎风一路紧追不舍,日夜兼程,好不容易找到他,哪知竟瞧见他受了如此重伤,憔悴得让人心疼。
他不信叶凝当真死而复生了。
可当下却不敢再说任何重话刺激楚芜厌,只好顺着他,劝道:“公子,不管叶姑娘说了什么,您先跟我回去,咱们先疗伤再做打算。”
楚芜厌没说话。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追来那宫娥说的话。
她唤阿凝殿下。
她说阿凝刚从昏迷中醒来。
还有那张凤行神弓。
......
纷乱的思绪蓦地从颓然中乍然抽离。
他顺着迎风手上的力站起身来,失焦的眼神渐渐凝聚起光:“迎风,你去打听一下桑落族,尤其是桑落族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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