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碎金般的发色，和她如出一辙的发色，软和温暖，仿佛日光遗留在大地上的影子。

　　她胡乱揉了揉，直至将那原先一丝不乱的头发揉成了乱糟糟的鸡窝，又左看右看打量许久，才“噗嗤”一声笑出声，仿佛对自己手中产生的艺术品满意至极。

　　洛利安听见耳边的笑声，知她已经不气，一股脑坐在她的床边，抱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膀，想要学学那“小鸟依人”的姿态。

　　没想身量太大，非但没有娇俏的模样，反倒像是大虎伴猫，狮子依兔，颇为滑稽的模样。

　　“妹妹，妹妹，已经好久没见面了，我每天都有在想你。”

　　西尔维娅一只手抵着他的脸，将他推开了。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道。

　　却见这家伙显然被激起兴致，一跃跳到她的身前，两只手共同作用，不等西尔维娅反应，飞速解开衬衣的扣子。

　　西尔维娅双颊一热，扭头漠视，“笨蛋，不要在我面前随便脱衣服！”她佯作怒状，却微微撇头，视线在洛利安的身上将落未落。

　　她什么也没看见，洛利安的衬衫之下，是一件棉麻衣，他已然完成了一场大换装。

　　只见他上身一件棉麻衬衣，下身一条背带裤，脚踩一双厚底牛皮鞋，不知从哪掏出一顶草帽，戴在头上，脸上多了些被太阳晒出的斑，颧骨变突，手变得皱巴巴，活脱脱是一副园丁的模样。

　　“就是这样，打扮成园丁的样子，光明骑士从我身边走过好几次，都没发现不对劲！”

　　他很快又换了身装扮，一件金丝衬衣，一条黑色西装裤，腿上的鞋子换成锃亮的黑皮鞋，红黑相配的领结打得完美，手在脑袋上胡乱抓几把，变成一个整齐的后背头，甚至衬衣的口袋上，还别着日冕学院的徽章。

　　“我今天还装扮成学生的样子，在餐厅里狠狠绊了下那位讨人厌的圣子。”

　　他嘴角高高扬起，下巴抬起，眼睛眯成两道弯月，又时不时偷偷瞧一眼西尔维娅，一副等待着她表扬的姿态。

　　“笨蛋，不要随便做这种事情啦，万一被光明骑士当成会伪装的魔物怎么办？”西尔维娅没有瞧见自己想看的，心下恼怒，觉得自己似乎自作多情，又担心洛利安真被抓了个正着，忍不住说了两句。

　　尽管她很清楚，洛利安的伪装总是很完美，并不那么容易被识破。

　　洛利安不恼，他重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拉起西尔维娅，一个转身，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他双手箍着西尔维娅的腰，瞧着她脖子上一小片裸露肌肤，觉得像极了她爱吃的香草冰淇淋，都如奶油般细腻。让他仅仅是望着，便生出些遐想，想要尝一尝，看看是不是一样的美味。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抱得愈发紧了。

　　他嗅到了西尔维娅身上独特的气息，沾上了些教堂的百合花的气味，那气味通过他的鼻腔，抵达到了他的肺部，换出了不能再被身体利用的气体，乘着肺泡这条小船，然后慢慢渗进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西尔维娅果然很在意我，我很开心！”

　　他洋洋笑着，耳尖红彤彤，胸膛里的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透过相触的肌肤，活跃的心脏带来的力量触动着西尔维娅，竟让西尔维娅一时望出了神。

　　洛利安，也成长为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郞，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他长高了，不再瘦弱，身上是结实的肌肉，双腿修长，面容俊秀，成为了一位走在街上，也会被风华正茂的少女们注视，投以欣赏目光的男子。

　　“如果不是因为那位圣女说圣水有安神的效果，非得把你带回教堂，我早就把你带回宫殿里了。”他嘟囔着，让西尔维娅想到前两日安伊尔和她泡在圣水里的场景，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来不及细细回忆，只见洛利安不知何时从她的枕头下掏出了一本书，略略翻了几页，挑了挑眉，露出些戏谑的神色。

　　“西尔维娅，没想到你现在喜欢这种书籍了。”

　　西尔维娅一看，脸便快速烧了起来，好像落日烧完那满天的晚霞，还不尽兴，非得来到她脸上寻些乐趣。

　　那是一本带着点小小颜色的图画书。

　　“不要乱碰我的东西！”

　　西尔维娅想要夺回她的东西，洛利安却将它高高举起，在西尔维娅将将要拿到时，又举高了些，如此反复。

　　“这可不怪我，我也没有想到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把读物放在枕头下。”

　　洛利安说完，想起了西尔维娅还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她总喜欢在睡前听他念故事，有的时候一连念完两三本，念得他喉咙都要冒烟，再念多些时候，都能在喉咙生火了，她倒好，还睁着两只圆溜溜地大眼睛，毫无睡意，只有对故事的渴望，可怜巴巴地瞧着他，让他多念些。

　　念完的故事书，被她藕节般的手拿过去，塞到枕头下，说要故事里的小精灵伴着她入睡。

　　现在也一样可爱。

　　他蓦然笑了，手上动作也慢了些，西尔维娅瞧准时机，一跃将这书夺下，却将洛利安扑倒在身下。

　　所以，现在是要那书中裸露胸膛的，不知廉耻的男人伴她入睡吗？

　　洛利安收了笑，审视般望着西尔维娅，瞧着她因为动作而变得通红的脸颊，耳边被汗湿的湿润润的发丝，还有明珠般的眼睛。

　　她长大了，身量快速拔高，面容秾丽，身形窈窕，和他一起走在街上，也是会被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年们用爱慕的眼神望着了。

　　但是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笑了，抓起西尔维娅的手，五根手指牢牢嵌入她的手指中，变成了紧紧相握的十指。

　　西尔维娅长大了，她想要的，他都会给的。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最亲密的人，所以，比起那些不清不楚的男人，凭什么不先考虑他呢？

　　西尔维娅早就立起身，她坐着，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在了一旁，她的手被紧紧握着，一时动弹不得。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这位王女殿下的心脏快速跳动着，血液飞快地从心室中被挤压，跃到她的全身，然后又回到心房之中，带来了难以忽略的热量。

　　“都怪洛利安，都怪他的心跳得太快了，让她也染上了这个毛病。”

　　西尔维娅这样想着，视线却一瞬不瞬放在洛利安的身上，瞧见他泛红的湿润的眼角，薄薄的鲜红的嘴唇，妍丽如斯，仿佛花园里开得最灿烂的玫瑰花。

　　她又看见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掀起一点衣服的下摆，露出一点雪一样白的肌肤，还有紧实的腰部。

　　“西尔维娅，想要摸摸看吗？”

　　他的衬衫早就在打闹间变得乱七八糟，松松散散挂在身上，嗓音仿佛浸了蜜，诱着她。

第24章 西尔维娅24

　　西尔维娅怔怔然坐在那，瞧着眼前旖旎风光，一时神色恍然。

　　她抖抖瑟瑟，伸出两根纤纤细指，捏住那衣物，向下拉扯。明明是无比简易的动作，指腹却不时与那窄腰相撞，又像蜻蜓点水，簌簌移开，独留那素白肌肤陡然收紧。引得洛利安的脸愈发红艳，宛如那勾人欲念的妖魔，惹她颤颤。

　　西尔维娅勉力勾起一抹笑，“哥，别着凉了。”眼神落在他脸上，露出了怜惜的姿态。

　　洛利安被她这表情一激，喉间溢出一声轻喘，西尔维娅不再动作了，她望着她的兄长，耳尖染上了晚霞般的晕色。

　　西尔维娅，尊贵的王女殿下。

　　西尔维娅，他亲爱的妹妹。

　　洛利安的思绪如那晨间雾露，走过湿润润的，青翠翠的柔软草地，淌过慢悠悠，叮铃铃演奏着的溪流，抚过红彤彤，香喷喷的野果，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小时候的洛利安，是一个可怜的，失去父母的孩子。

　　失去庇护的小男孩，还没有长高，没有长大，肉贴着不断生长的骨头，从垃圾箱里捡来的不合身的衣物套在身上，空空荡荡，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飘荡在街头的幽灵。

　　好心的邻居们有时候会送来一些食物，通常是用盐煮过的土豆。

　　味道很好，洛利安记得，食物快速地被他咀嚼，然后咽进咕噜噜作响的肚子，让它不再发出恼人的怪叫。

　　当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是饿着的，他总是躺在用干草堆成的简易小窝里，双手枕着脑袋，瞧着月亮一点一点爬上天空，胃痉挛着，有的时候很疼，让他睁着眼，看见太阳晃晃悠悠取代了月亮的位置。

　　他其实不是那么喜欢小孩，孩子有的时候天真得像天使，可是有的时候天真得像恶魔。

　　洛利安有些失神，他这样想道。

　　那些砸在他身上的石块棱角分明，在他的手臂上，还有脸颊上刮出一道一道血痕，很疼，像在母亲鼓励的目光下第一次拿起餐刀，却不小心划伤手指的感觉。

　　“你是恶魔，所以才没有爸爸妈妈！”那些孩子张着嘴，稚嫩的面容扭曲成一张张鬼怪的面具，那是比身上的伤口难受的感觉。

　　闷闷的，是一张一张覆盖在他脸上的薄膜，让他无法呼吸。

　　那个时候他总是会在睡前向天空祈祷，向大家都信仰着的光明神祈祷，祈祷太阳那耀眼的光芒能够倾洒一点到他的人生中，他是一个知足的孩子，不要很多的，只要透过斑驳树影的那一小块光斑就足够的。

　　那些祈祷有没有奏效洛利安不知道，但是在他外出寻找食物，被魔怪追逐，狼狈不堪的那一天，一个穿着明黄连衣裙的女孩攀着身侧少年的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宛如一朵明艳的向日葵。

　　她皱了皱眉，盯着他受伤的双腿，露出了和现在这般怜惜的神情，伸出一根手指，俏生生地指着他，又瞧着身侧的少年，“莱尔，他有着和我一样的发色，我想让他做我的哥哥。”

　　他没有等来神明的怜悯。

　　他等来了神明的顾怜。

　　“西尔维娅，”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此时蓦然出声，惹得这位殿下身躯一颤，宛如一朵稚嫩的，被雨水和微风惊扰的花，她神色茫然地瞧着他，“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我捡回家？”

　　这位殿下一双柳眉皱了皱，“想捡就捡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反正无论如何，你现在是我的兄长，兄长怎么能做这种事？不成体统，伤风败俗！”

　　嘴上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眼神却忍不住在他的脸上流连，又做贼心虚地快速移开，瞧一眼床上的抱枕，快速从那本图画书上掠过，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回到了他的腰腹，对他那点没遮掩好的腰肌露出渴念的神采。

　　其实并不是，那个时候西尔维娅在和姐姐闹别扭，姐姐总是很忙的，从她有记忆开始，便像一个陀螺，不停地转啊转。

　　要去学魔法，要去练骑射，要研究那些如何治理国度的深奥理论，姐姐只有在吃饭的时候能够待在她的身边，摸摸她的脑袋，亲亲她的脸颊。

　　西尔维娅总是望着姐姐的背影，从她的面前匆匆离去，像属于夏日的一阵风。

　　但是那一天，小小的孩子牵住了姐姐的手，“姐姐，能不能再陪陪我？”

　　她晚上做了噩梦，黑黝黝的怪物将她整个吞下，好似在吃一颗糖果，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西尔维娅是勇敢的王女，一点也不害怕的，但是今天，只要姐姐再陪我一下就好。”手心冒出涔涔冷汗，她紧紧握住姐姐的手。

　　姐姐的神色微怔，露出些柔和的色彩，她蹲下来，摸了摸西尔维娅的脑袋。

　　“西尔维娅是很棒的王女殿下，我也很想陪西尔维娅呢，”西尔维娅圆溜溜的眼睛里迸裂出明亮的光，“可是我们亲爱的小殿下，今天南边的森林里出现了很多像你的梦里一样恐怖的怪物，那边的村民受到了严重的攻击，姐姐要去那里将怪物全部清理干净。”

　　姐姐抱了抱她，“所以像太阳一样厉害的西尔维娅殿下，一定不会再害怕的，对不对呢？

　　”

　　西尔维娅悄然松开了紧握着姐姐的手，“姐姐，我不会害怕的。”

　　姐姐再一次宛如一只飞翔的鸟，随着她的步伐而翻涌的披肩从西尔维娅的面前掠过。

　　“身为王女，我也要和姐姐一样爱着我们的子民。”可是她的心中还是忍不住冒出酸溜溜的水，浸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她含着泪，说也要去南边的森林看看。

　　她碰到了浑身脏兮兮，鲜血淋漓的洛利安。

　　他的眼睛是青灰色的，明明年纪不大，却淌出些疲惫和绝望，仿佛沉在了海底。

　　他没有父母亲人了，是一个孤零零的，孤苦伶仃的子民。

　　没关系的，别害怕，做她的兄长吧。

　　她的手触碰到了什么，西尔维娅猛然回过神，瞧见洛利安握着她的手，探向了他的胸腹。

　　是什么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