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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想!”
司琅不理会司燚,径直错身过他要往王府外去。司燚当然不准,扬手便要将她拦住。
司琅已是铁了心要走,见司燚抬手,自己也不肯退让,掌中聚起魔气直直向他击去。
司燚没有料到司琅会直接对他动手,眼中闪过惊诧,闪身躲过后便是一声冷斥:“放肆!”
“你若还要拦我,我必定不同你手软!”司琅冷冷回应。
“目无尊长!我看你不仅不懂得反省,连‘尊重’二字都彻底忘了!”
司燚起了怒火,也不打算纵容司琅,扬手便是一招,魔气化为铁链,欲将司琅紧紧缠住。
司琅无心与司燚过久缠斗,边躲避铁链边往王府门外飞去。司燚看出了她的意图,瞬身便至府外出口,作势要将她擒住。
司琅见状,连忙化身避开,却不想司燚方才不过虚晃一枪,此时才是真正出手。司琅躲开不及,直接被他狠狠一掌击落在地。
胸口钝痛,司琅弓身躺倒,唇角顿时涌出鲜红血液,喷溅在地,看上去极为刺目。
文竹跑上前来,见司琅这样,眼睛已经红了半圈:“郡主!”她含着哭腔,“你就留在府里吧,别去了……”
“不可能……”司琅哑着声音,挣扎着爬起,“我一定要去!”
她怎么能不去?仙界那家伙的情根都要被唐子焕这无知凡人送与他人了,她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司琅拨开文竹的手,自己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她知道司燚不过只出了三分力气,想要拦她,根本绰绰有余。但她——绝对不会退让!
司琅扬手将唇边的血迹擦去,看着司燚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和冷漠。
“我今日定要去人界。我若不去,那便只有一种结果。”司琅眼眸中闪过锐利,“就是我死在这里!”
说罢,她再次飞身而起,朝着王府门口而去。司燚的脸色早已铁黑无比,紧攥的大掌青筋尽显。
“好!你若执意寻死,我定满足你!”
司燚冷眼睨着司琅,话语间也是同她一样的绝不退让,掌中凝起翻涌魔气,仿佛只要司琅敢来,他定能将父女之情抛之不管!
连塘地界之上的浓雾早被拨开,投下的日光清朗但不带温度,照进此时风云流转的连塘王府,掀不起一丝一毫温暖的浮尘。
相向对峙的打斗中,是感情流逝的冷漠。
司琅并非武将,对上任何一位魔君,都根本不是对手,更别论此时与她对抗的是自己父王。她毫无胜算,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一次次地被击落在地,她却任由心中的执念猖獗,哪怕头破血流也一定要为之一战。
文竹站在下方,早已哭出声来,她一遍一遍地唤着郡主停手,可怎么都叫不回司琅已然迷失的心。
躲在角落的武竹缩着身体,远远望着空中争斗的二人。他的鼻子本来不酸,可是一听见自己阿姐的哭声,就忽然也红了眼睛。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只觉得眼前一切比冥界的地狱还要恐怖。
武竹紧紧捂住耳朵,只想把所有的感觉都封闭起来,他看不见眼前所有东西,也听不见外头所有争吵,只感觉有风在不停呼啸,像是要将人吃掉的巨大猛兽。
而那巨大猛兽——也确实出现了。
在司琅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被打落后,她再度撑着身体爬起,胸口的窒息痛意让她几乎呼吸困难,眼前模糊地只剩下血红的水痕,还有正前方袭来的狠戾魔爪!
她看见了,却已经没有力气再躲开了。
模糊不清的双眼渐渐无力闭上,司琅的指尖都在滴着点点鲜血,忽然空中似有一道白色疾风呼啸而过,驮着她瞬间躲开了司燚魔爪的攻击,速度之快,令她的鲜血刹那就在空中划过一道艳红的痕迹。
日光下有花珠在熠熠闪耀,文竹看见了,立即激动地大喊:“大花!”
大花却未理她,负着司琅稳稳停在庭院地上,转头用湿润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她受伤的脸庞和胸口,而后便回身冲着司燚张开血盆大口,眼冒火光地嘶吼一声。
此声尖锐凌厉,带着狂风骤起,文竹与武竹毫无防备,立时就被狠狠刮倒在地。司燚虽眼疾手快立了结界,但仍是受了波及,被碎裂的瓦墙划破眉角。
他没有去管伤口,但也停了攻击的动作,蹙起眉头,冷倨地看着面前的一人一兽。
司琅虽失了力气,但仍旧存有意识。她趴在大花柔软的背上,用手摸了摸它的白毛,说道:“大花……我们走,去人界……别管我父王……”
大花听见司琅的声音,眼中火光褪去,转头又轻轻舔了舔她,随即颔首呜咽了一声,长尾扫地,登时腾身而起。
它听懂了司琅的话,它要将她带去人界!
司燚面色照旧冷肃,沉声阻拦大花:“回去!”
但大花并不理他,只又嘶吼一声,露出尖利血红的獠牙。
司琅在大花背上半睁开眼,咽着喉中腥意,冷冷扬起嘴角:“怎么,杀我不够,你想连大花也杀?”
司燚刚硬的脸瞬间一僵,面色一时变得极为难看。
司琅不屑地冷嘲一声,闭上双眼,脱了所有力气:“大花,我们走。”
7
司琅重回太医院的时候,唐子焕已趴在穆缈的床沿边睡着了。
他的呼吸清浅,神经都还悬着,并未入睡太深。寂静安宁的夜里突来一声巨响,径直让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唐子焕的睡眼犹还惺忪,却在转头看见几乎浑身是血的司琅时瞬间清醒。他怔愣原地,许久才匆匆站起,一双眼紧紧盯着紧闭双目的司琅。
可自方才那声巨响之后,屋中就再听不见任何响动了。司琅躺在地上,唐子焕完全听不见她的呼吸,他漆黑的眼睛浮浮沉沉,手指在身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微微朝前两步,试探着问道:“你……你怎么样了?”
无人回应。
唐子焕绷紧的脸终于松动,他站至司琅身边,而后缓缓蹲下,伸出手在她鼻下探了探——
没有一丝感觉。
他惊讶不已,还有一丝没来由的慌张。他连忙抽回手,无措地摸索掌心,顿了许久,又再次伸出手去。
这次回应他的不再是冰凉的空气了。
司琅扯起嘴角,嘶哑的声音含着讥诮:“做什么?怕我死了?”
唐子焕伸出的手一滞。
司琅已睁开眼睛,但目中却都是通红的血丝。她带着几分讥讽的笑,捂住胸口慢慢爬了起来:“死不了,放心吧,赖不到你头上。”
她的伤口还在滴着血,不断渗透衣裳往外流,但司琅却仿佛感觉不到般,扯着伤口就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随即衣袖一扫,屋内顿时铺满了花花绿绿的瓶罐盒子。
她对上唐子焕的惊讶目光:“这些药,拿去给你们的太医瞧,若还是治不了,我就再去找。”
唐子焕几近僵硬地低头,将那些药一一扫过,眼中有震惊,有迟疑,也涌现了些许隐忍的愧疚。
他没有动。
司琅见唐子焕久久没有动作,失去耐心地偏头睨他,却见他沉默地别开脸,漆黑的眼中是挣扎的情绪。
她顿时就读懂了他的内心想法。
他竟因为她的伤,而对她起了怜悯之心!
司琅觉得意外,但更多的是好笑。
这人莫不是忘了,上一世他可是死在她手中的。
“收起你可笑的同情心。”司琅嗤道,“我是魔,与你们凡人不同。”
唐子焕并未因为司琅的冷嘲热讽而生气,相反,他竟将目光转了回来,看着司琅:“可你也受伤了。”
他的目光漆黑,不带一丝杂念,声音是没能休息好的沙哑:“就算你不是凡人,但也能感觉得到痛,不是吗?”
司琅愣住。
——“莫要那样说她。”
——“便是魔不死不灭,但也会痛,更别论她只是个女子。”
广阔晦暗的无边石地,稀薄疏淡的微弱火光,面前的脸,和那时火焰中倒映出的一模一样。她记忆中有画面在跳跃,曾有一人,触手可及,但她昏昏沉沉,竟忘了将他抓住。
“宋珩……”
司琅呢喃出声。
她的眼神忽而涣散,清澈眸光像是落入石子,打碎了平和的表面,荡起层层涟漪。
明明伤口还在流血,可她却恍若未觉般怔怔站起,被血浸湿的黑衣透出慑人的深紫,如枯井中伸出的藤蔓将她重重拖着。
她朝唐子焕伸出手,却没有触碰到他,仿佛只想在空中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唐子焕已然呆了。
因为她口中的“宋珩”二字,也因为她眉间突现的乌色半月。
他怔怔站着,脚步未动,没有躲开,司琅的手在空中向他慢慢靠近,慢慢靠近,最后失了距离,冰凉指尖贴上他温热面颊。
就在这一刻,唐子焕猛然一颤,脑中似有无数画面闪过,朦胧、模糊、呼喊、浅笑,一帧一阵,如穿云之雾,也如破山之弓。
“啊——”他的心脏狠狠一动,脑子瞬间像针扎一样刺痛,一切景象海潮般汹涌而来,逼迫他抱着脑袋重重摇晃。
他痛苦!他想甩开它们!
唐子焕的沉声痛呼惊醒了失魂的司琅,她颤抖地收回长指,将那点温热藏匿在掌心之中,紧紧握住,眼中同是沉痛,死死盯着眼前接近失控的唐子焕。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股浓郁异香,来人极为轻盈地落入屋中,满地的药瓶被扫开,落出一方空地接着他盈盈身姿。
“哎哟喂我的好郡主,你这是在做什么?”情妖婀娜着身姿,对着司琅摇了摇手中锦帕,“他可是小妖的猎物哦。”
说罢,情妖神秘一笑,抬手在唐子焕额头一点。不过片刻,唐子焕就冷静下来,踉跄几步靠在墙角边上,垂着脑袋,显然还未完全回神。
司琅没想到情妖竟会主动出现,她没去找他,他倒送上门来,顿时心头火起:“猎物?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情妖笑:“小妖自然知道。”
“知道你还敢觊觎!”司琅冷嘲,“他的情根,你岂有那胃口可以消化?”
“小妖自然消化不了,也没那胆子觊觎。”情妖道,“但郡主莫不是忘了,此乃宋将军情劫中的一环。”
司琅神色顿凝。
情妖继续道:“他需给小妖情根,才能顺利过情劫。小妖听闻郡主前几日闹去了冥界,那应该是听说了,这一世,乃是宋将军最后一世,他若历劫失败,那情劫还得从头来过;但若历劫成功,返回仙界,便可以履行婚约,迎娶天帝之女琉汐了。
“如此美满婚事,神仙眷侣,为何郡主要百般阻挠?”情妖扬眉,笑得意味深长,“莫不是郡主……自己藏着什么私心?”
“你休想骗过本郡主!”司琅不受他的激将,“你将他情根拿了,他便是顺利渡过情劫,回到仙界,又如何履行婚约?如何爱上别人?”
情妖摇了摇头:“郡主,你怕是有所误解。”他摩挲着锦帕上的鸳鸯,“小妖要拿的,不过只是他半截情根。”
半截情根,半生爱恨,情妖所要的,并非后生空白,而是前生牵绊。
可偏偏那前生牵绊,才是司琅无论如何不愿舍弃之物。
她想也没想:“不行!”
情妖却不紧不慢:“郡主,此事你我都无权决定。情根在此凡人身上,只有他才有权利答应或拒绝。而他若是答应了,无论谁来都阻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