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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外门弟子的洞府散布于天玑山各处, 宁竹一路问过去,得知江似住在最偏远的一座山峰,当即乘着飞剑赶了过去。

  砾石峰位于天玑山西北角,位置偏远, 灵气稀薄,

  整座山峰因为地质原因, 植被稀少, 荒芜一片。

  天玑山峰群万千, 宁竹没想到江似会选择住在这里。

  她踏上覆雪的枯草时, 听到不远处传来几道嘻嘻哈哈的调笑声。

  “……金丹期弟子才能领的任务, 你有什么脸敢拿奖励?”

  “现在我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内门弟子,也懒得与你计较, 只要你把那十万灵石拿出来分给我们,今天就饶了你, 怎么样?”

  宁竹心脏狂跳起来。

  修真界是一个没有律法约束的世界, 强者欺凌弱者之事再正常不过,宁竹听这些人的意思,恐怕不是第一次欺凌江似了。

  她抓紧手中长剑,循着声音方向冲了过去。

  江似懒洋洋靠在洞府前那棵枯树上。

  少年眼睫微垂, 掩住黢黑的瞳,一副没什么耐心的模样。

  这三个人,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江似忽然笑了下,他抬眼:“几位纡尊降贵来了砾石峰,不去你们兄弟坟前祭奠下?”

  瘦长脸和矮胖对视了一眼, 正要开口,旁边的麻子忽然暴跳如雷:“你还敢提他们?”

  砾石峰最开始住着他们兄弟七人,这小子入门后, 没少被他们欺负。

  后来麻子的兄弟们接连以奇怪的方式死去,有人半夜被狐蠓掏心挖肺,有人溺死在自己的洞府之中。

  最可怖的是老三陈强,自己的灵剑暴动,将他的头颅割掉,血浸到了门前,才被他们发现。

  他们也不是没找过长老,但多番查探,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麻子怵得慌,带头搬离砾石峰,后来三人都通过大比进入了内门,许久没有再踏足于此处。

  直到他们偶然听到江似的名字。

  一个入门多年依然是筑基期的废物,竟冒领了金丹期弟子的任务,还拿到了那么多奖励!

  麻子与其他二人一合计,找上门来,如今他们是内门弟子,江似定然不敢得罪他们。

  哪知道这小子还跟从前一个样,油盐不进,看着就欠揍!

  麻子抬手便祭出一道剑招,直直朝着江似逼去!

  江似微微一避,他的袖子被削掉了一边,身后枯树亦断成两半。

  江似眸中划过一丝不耐烦。

  他直勾勾看向旁边的瘦长脸和矮胖,片刻后,缭绕于两人身边的黑色絮状物中出现了一丝诡异的红。

  有一道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三人来分和一人独享,你选哪个?”

  “他的修为在你们二人之上,该怎么做?”

  瘦长脸和矮胖的眼神逐渐变得浑浊,两人面上划过贪婪的神色,提起长剑直直朝着麻子刺了过去。

  麻子正得意洋洋,冷不丁被两人夹击,背上挨了一剑,他怒道:“你们在干什么?!疯了不成!”

  麻子身边缭绕的黑色絮状物泛起红,有人在他耳边蛊惑:“都是同样的出身,你却始终高他们一头,他们怎么会甘心?你需要彻底的臣服……”

  彻底的臣服?

  麻子抓住长剑,对,敢忤逆他的人,都该死!

  宁竹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三个弟子在江似面前打得不可开交,江似抱着手置身事外,唇角还带着一丝讽刺的笑。

  宁竹一头雾水,什么情况,他们怎么还打起来了?

  江似唇角的笑意僵住,他看到了……宁竹。

  缭绕的红色物质消散,三人怔忡片刻,眼神恢复了清明。

  被操控的人,是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的,他们只是奇怪,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和同伴打起来。

  麻子最先反应过来,他额角青筋直跳,扬剑刺向江似:“你使了什么手段!!”

  江似在看宁竹。

  霜寒露重,砾石峰满山枯槁,一片萧瑟。

  那道娇小的身影立在荒寒之中,脸颊雪白,眼睛因为惊恐瞪得有些圆。

  ……可爱极了。

  她为什么会来找他?是因为原谅他了?还是……

  利剑贯穿肩头,江似往后踉跄几步,重重撞在断树上。

  “江似!!”

  麻子几人这才发现旁边的宁竹。

  宁竹提起流烟剑飞身而上,剑刃相交,发出清脆嗡鸣。

  她逼得瘦高脸和矮胖连连后退之际,厉声说:“同门相残乃为大罪!我已经用留影石录下方才发生的一切!”

  瘦高脸和矮胖眼中闪过惊恐,麻子却说:“我们乃是切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残害他了?”

  宁竹冷笑:“从你们逼他拿出任务奖励开始,我就已经用留影石了!”

  麻子眸中凶光大作,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他们这样的外门弟子多得是,只要把他们丢到魍魔谷,伪装成他们自己误闯禁地被妖兽杀害不就行了么?

  他抬手那一刻,麻子忽然听到脑海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就像是识海深处有烟花炸开。

  麻子愣了下,眼神霎时变得痴傻空洞,如同被人抽出了魂魄。

  在他身形绵软就要倒下去的那一刻,缚仙索如同灵蛇滑上来,将麻子牢牢困住。

  江似眸底跳动着兴奋的光。

  他忍不住抬起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原来可以这样……

  他能操控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将他的识海炸得粉碎。

  这是远比让□□炸开更无形的杀人方式。

  江似的身体因为这个发现微微颤抖起来,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直勾勾看向瘦长脸和矮胖。

  如同被森林中蛰伏的妖兽盯住,两人背脊发寒,下意识想跑。

  然而已经晚了,江似操纵着体内那股力量畅通无阻进入了他们的识海。

  烟花接连炸开,两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缚仙索接住了二人,他们垂着头,安静地立在原地,像是睡着了一般。

  宁竹抓住手流烟剑,警惕地看着眼前着诡异的一幕。

  江似道:“我方才下了迷魂散,一会儿我会将他们移送到戒律堂。”

  既然危机解除了,宁竹也不想多留,她绷着脸,捧出一个匣子来,又将流烟剑和留影石都放在上面,最后又放了一个小小的锦袋。

  “我是来找你还东西的。”

  “法衣和剑都很贵重,我没那么多灵石还你,你拿去幽冥集市卖,折价应该

  

  不多,差价我补给你。”

  少年的脸苍白如鬼,一双瞳孔幽深得像是无底寒潭,几乎要将人吸入其中。

  宁竹硬邦邦说:“物归原主,我走了。”

  她折身离开,没有看他的伤口一眼。

  江似觉得自己的血一寸寸凉下去。

  眼前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似乎在提醒他有多可笑,有多一厢情愿。

  少女发髻上缀着一枚小小的流苏,亮晶晶的,就像天上的星辰。

  那是整个砾石峰唯一的亮色。

  可现在,她要离开了。

  宁竹将剑还给了他,只能从乾坤袋拿出一枚小小的宝葫芦。

  在她踏上宝葫芦的时候,江似忽然产生了一丝慌乱。

  慌乱。

  多么可笑的情绪,他在稚儿时就不会有了。

  可现在,江似恨不能追上去,向她磕头道歉,苦苦挽留她,哀求她原谅自己。

  但他鄙视这样的自己。

  也鄙视……那一晚的自己。

  宝葫芦已经腾空,宁竹的发带在半空中飞舞。

  江似眸光闪动,飞快从乾坤袋中摸出一枚乌黑的药丸拍散在伤口处,江似调动灵力运转药力,忽然咳出一口血来。

  他重重栽倒在地时,看见宁竹回头了。

  江似的脸贴着冰凉的雪,唇角却一点点弯起来。

  他……赌赢了。

  “江似!”

  半个时辰后。

  宁竹坐在屋子里唯一的椅子上,看着床榻上面色惨白的江似,时不时将旁边的灵炉添得更旺些。

  不知道今日来闹的弟子和江似究竟有什么过节,竟会对他使用融灵散。

  修士中了融灵散之后,会短暂地失去修为,与凡人无异,那几个弟子以多敌一,竟还对他用了这等无耻的手段。

  宁竹实在是气不过,将江似中了融灵散的状态也一并录到留影石中,打算拿去戒律堂好好讨个说法。

  她刚好还有一颗聚气丹,给江似服下后,又帮他包扎好伤口,坐在此处等他醒来。

  外面天寒地冻,刚进来时屋子里也冷得像冰,灵炉像是许久没人用了,简陋单薄的家具横在空荡荡的屋中,更添孤寂。

  宁竹面色复杂盯着江似看。

  帮他包扎好伤口后,她试图给他找一身干净衣裳,把他身上那件残破的衣服换下,她拉开衣橱后,当即愣了下。

  比起动不动就几万灵石的炼器材料和丹药,修真界的普通衣饰并不昂贵,就连她都有许多漂亮的常服。

  但江似的衣橱里,除了两件袖口已经泛白的黑衣外,只有宗门发的几件弟子服。

  她还看见了另一条发带,最普通的布料做成,通体玄黑,也是有些泛白了。

  她旋即环顾四周。

  江似的洞府便是最寻常的岩洞所改,看得出来并未花心思修缮过,一侧还积了浅浅的水,难怪那么阴寒。

  屋里用的家具都是最简单的款式,宁竹看得出来原材料比她屋子里的还便宜。

  想必是从幽冥集市上随便买来的。

  除了基本的起居用物,他屋里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宁竹想象不出来有人会日复一日生活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地方。

  那件他送的法衣色泽华美,被搁置在桌案上,与周围陈旧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更不用提那把价值十几万灵石的流烟剑,江似的剑放在一旁,被衬托得锈迹斑斑,残破不堪。

  堵在心底的那口气忽然就散掉了。

  她能察觉到江似对谢寒卿的敌意。

  此前她没往深处想,如今看来,又如何瞧不明白?

  谢寒卿还没成为那个高高在上,一剑震铄八荒的须弥剑君,那个时候的他才是众人高不可攀的云端神祇。

  如今他不过是一个刚刚迈入化神期的仙君,是尚未被灭门的天玑山掌门首徒。

  很多人还没清晰意识到,自己和他的差距。

  曲亦卓如此,或许……江似亦如此。

  嫉妒,本就是很正常的情绪。

  他们这个年纪……宁竹对照了下,在自己的世界里就是男高或者男大。

  青少年嘛,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好像……也挺合理?

  宁竹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和谢寒卿走得太近,近到江似都会刻意利用她来激怒谢寒卿。

  想通之后,就有点好笑。

  她又不是修真文里那些让男主爱得死去活来掏心挖肾的白月光,想在一个炮灰身上激怒男主角?

  宁竹忍不住噗呲笑了出来。

  江似这脑回路,也是够奇怪的。

  好像是她笑太大声了,床榻之上的江似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就……有点尴尬。

  到底是在人家的屋子里,孤男寡女的,不太好。

  宁竹先开了口:“你醒了,我给你用了聚气丹,在修养一日应该就能彻底好转。”

  “既然你醒了,那我就走了。”

  她起身,忽然被人扯住衣袖。

  宁竹回头。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光影晦暗,半起身的少年表情也混沌不清。

  他高束的马尾被压得有些塌了,整个人身上那种不可一世的孤傲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拽着宁竹的袖子,唇线抿得很紧,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圈暗色的影。

  窗外雪在扑簌簌地落,风声很远,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门扉。

  江似喑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对不起。”

  少年攥住她衣袖的指尖在微微用力,苍白的骨节有些发青。

  宁竹感受着袖口被传来的拉扯感,认真地看着他:“我原谅你了。”

  少年猛然抬头,幽深的眼辨不出情绪。

  宁竹叹了口气:“但是江似,这样是不对的。”

  “你这样……是对我的不尊重,也是对你自己的不尊重。”

  少年表情很淡,但他很快垂下了眼。

  宁竹也不想再在此事上纠缠,她说:“你好好休息,我走啦。”

  江似忽然又拽了下她的袖子。

  宁竹挑眉。

  江似似乎说得很艰难:“……你饿吗?我给你做碗面吧。”

  宁竹险些没绷住表情:“啊?”

  但见他死死抿着唇,抓住她袖子的指尖都泛起白来,宁竹立马说:“好,我刚好也饿了。”

  江似身上还有伤,宁竹本想帮他揉面,但江似却固执地不肯她插手。

  宁竹只好坐在一旁看他忙碌。

  水汽氤氲,染湿了少年的眼睫,整个人多了一丝平日里难见的柔软。

  宁竹是真没想到江似会做饭。

  他揉面,切面的手法都很熟练,最后那碗卧着一个金灿灿鸡蛋的面放到宁竹面前时,宁竹愣了几秒,才拿起木箸。

  她忽然停住:“只有一碗吗?”

  宁竹反应过来:“你不会只有一个碗吧?”

  江似有些凶巴巴地说:“我又不饿。”

  宁竹见他抱着手靠在一旁的桌案上,又偷偷瞥了一眼自己身下唯一的椅子,选择默默不说话。

  蛋炸得金黄,轻轻咬下去,唇齿生香。

  宁竹眼眸一亮,小口小口的将蛋吃完,又秀秀气气的开始吃起了面。

  蒸腾的热气扑在宁竹脸上,将少女的脸颊染得绯红。

  江似扭头看着窗外的大雪,仿佛看得出了神。

  宁竹吃相很斯文,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一碗面吃了很长时间,待到最后,她轻轻将木箸搁在碗上,江似冷不丁开口:“生辰快乐。”

  宁竹惊讶的张了张唇,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江似很快扭过头来,表情微冷,一双黢黑的眼定定看着她:“不是吗?”

  宁竹这才想起来,原身的生辰的确是今天。

  她只是有些奇怪,江似为什么会知道原身的生辰,仿佛看出来她的疑惑,江似主动开口:“我看过你的弟子玉谍。”

  宁竹其实很想跟他解释自己的生辰其实并不是今天,但是转念一想,这把流烟剑,不会是他当做生辰礼来送的吧?

  宁竹思索了片刻,最终没有开口戳破,只说:“江似,谢谢你今天给我庆生,但是这件法衣和这把剑……”

  少年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冷,仿佛冬日里结冰的河,敲破冰层之后,是汹涌暗流。

  他语气也很生硬:“你若不要,便拿去扔了,别放在我这里碍眼。”

  宁竹无奈的叹了口气,只

  

  好将法衣和流烟剑都拿起来:“好,那就谢谢你的礼物。”

  宁竹的目光落在他的发带上,在修真界,很多东西都能作为法器,譬如谢寒卿的那根天玄离尘带,便是滋养灵体的防御法器。

  天玄离尘带价格不菲,她自然用不起那么好的原材料,宁竹默默思索着其他合适的材料,最终有了眉目。

  她弯起眉眼,问江似:“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江似沉默片刻,低声说:“四月十四。”

  是春天呢!

  离那个时候还有好几个月,宁竹有把握在那之前做出一根漂亮的发带,于是她心情很好地说:“莺飞草长,百花开放的时候,是个好日子。”

  江似似乎嘲讽地勾了一下唇角,但仔细看去,又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

  夜色已经深了,窗外孤月皎洁,映得堂前一片霜色。被困在外面的几个弟子依然在昏迷,宁竹问:“要我陪你一同去戒律堂吗?”

  江似摇头,“你先走吧。”

  有些恩怨也不是旁人能插手的,宁竹点点头,跳上流烟剑:“那我先走啦!你还有伤,把留影石交给长老之后就赶快回来吧。”

  江似盯着剑上那道小巧的身影,低低嗯了一声。

  宁竹朝他摆摆手,很快离开了。

  江似看着茫茫的风雪出了一会儿神,才拎起堂前被捆住的三个弟子,飞向魍魔谷。

  寒鸦夜啼,白骨成堆,层峦的障气缭绕不绝。

  江似居高临下看着那三个眼神痴傻的蠢货,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整瓶的诱魔灵,浇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识海已被捣毁,与痴傻之人无异,面对汹涌而来的妖兽,毫无还手之力。

  明天就会有弟子发现他们误入魍魔谷,死在了妖兽手下。

  若是运气好一点,还能有人收敛他们的尸骸。

  若是运气不好……江似冷冷一笑,也算是喂这里的妖兽饱餐一顿。

  江似赶在妖兽袭来之前踏上飞剑,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宁竹不得不感慨,这把流烟剑比之前自己花几千灵石收来的二手灵剑好用太多了,御剑时平稳性更佳,速度也更快。

  她在江似的洞府耽搁了太久,洗漱完毕躺下的时候,夜色已近深重,只有一线浅淡的残月挂在天际。

  宁竹给自己点上安神香,拥着柔软的被衾。

  这段时日在外奔波,宁竹实在是身心俱疲,屋子里温暖又安静,宁竹很快在熟悉的环境中沉沉睡去。

  雪渐渐大了,乌云笼月,朔月已至。

  星陨渊。

  入目之处冰霜连绵,寒气几乎凝结成实体,浓郁的白色滞涩地盘旋在正在打坐的谢寒卿身周。

  小仙君垂眉敛目,远山般的长眉上覆了一层厚重的霜色,肌肤色泽冷白,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感。

  他唇线紧绷,逶迤在地面的衣袖也被冻得硬邦邦,不似活人,反倒似一尊俊美无俦的琉璃雕像。

  进来之前,他自封灵根,寒气犹如万千利剑,在他身上来回滚动,不见鲜血,却痛入骨髓。

  若是寻常修士,在星陨渊中这般走一遭,定然已是痛不欲生,但谢寒卿却没什么反应。

  他的痛感很低,甚至可以被称之为麻木。

  但很快,小仙君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睁开覆着霜色的眼睫,看向天际那点弯刀一般的残月。

  谢寒卿再度合上双眼。

  背脊之处灼烧起来,那根脊骨仿佛变成了熔浆,迅速沸腾,沿着四肢百骸奔腾流淌,灼烧他的神识,熔断他的经脉。

  谢寒卿的鼻尖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垂在膝头的手也微微收紧,冷白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

  经脉寸断,又在一股莫名的力量中飞快修复,再继续断裂……

  如此反复不休,直至痛到麻木。

  谢寒卿的喉头溢出一点血腥味。

  纤长的眼睫扑簌簌颤抖着,泄露出这具身体正在经历的痛意。

  与此同时,宁竹的洞府。

  少女在床榻上蜷成一团,眉头拧起,脸色惨白。

  后脑处刺痛不已,仿佛有千万根绵密的针在她头上细细地扎。

  宁竹痛得浑身冷汗湿透,却偏偏醒不过来。

  宁竹的识海中,原本平静无澜的海面掀起滔天怒浪,几乎遮天蔽日。

  飞旋的雪花被搅动得乱舞,偶尔被翻涌的海水吞噬融化。

  奇怪的是,两相交融的时候,那种翻天覆地的痛感似乎稍稍减轻了一点。

  仿佛本能驱使,海水抽出丝丝缕缕的水线,去追逐灰白天空飘荡的雪花,将它们一一包裹,融化。

  很快宁竹的识海中下起了一场绵密的雨。

  痛苦慢慢褪去,海面一片雾气蒸腾,又再度变得安静。

  谢寒卿忽然睁开了眼。

  小仙君眼神失焦,遥遥望向某个方向。

  身体无处不在疼痛,唯独神识某个地方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住。

  谢寒卿淡漠的瞳孔中浮现出一丝疑惑,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很快,新一轮的疼痛便气势汹汹席卷而来。

  灼烧的痛感与寒毒交织,他仿佛被投掷在冰火两重天的地狱。

  唯独神识某个地方,弥留了一片让人安心又贪恋的舒适。

  谢寒卿克制着自己不去触碰那个角落,他调动所有自制力与身体的疼痛对抗。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寒卿终于撑不住,忽然倒在了地上。

  小仙君空洞的眼望着冷雾弥漫的天际,灵力冲破封锁住灵根的禁锢,在体内肆无忌惮地游走,身下重重坚冰碎裂成块。

  谢寒卿重重咳出一口血来。

  寒气在缓慢地盘旋,如同一场亘古的大雾,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殷红血珠凝成冰晶,缀在唇角,生出几分诡异而炽烈的美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寒卿冷白的指忽然动了下。

  少年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眼瞳笼罩着迷茫之色。

  谢寒卿偏了偏头,仿佛虚空中有一道指引,让他本能地驱使着身体,踏上了怀卿剑。

  如同灵魂深处的声音在指引,他跌跌撞撞出了星陨渊,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风雪加身,鲜血点点沾染在白衣之上,就连墨发后垂着的天玄离尘带也被揉皱。

  不似白日里那个光风霁月、高不可攀的剑道奇才,谢寒卿如同一抹暗夜幽魂,飘荡过天玑山风雪茫茫的群山万座,停在了宁竹的洞府门口。

  薄薄门扉相隔,谢寒卿听到床榻之上那人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小仙君停驻了半晌。

  雪沫清寒,擦着他的脸颊落下,在他双肩之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他忽然抬手,打散了门上的禁制。

  雪花翻涌飘入屋中,缭绕在小仙君袖角的青莲流云纹旁。

  他足下无声,直直走到榻边,屈膝,爬上去。

  如同抱月的仙鹤,将宁竹笼到了自己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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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27号上夹,明天的更新会放在晚上11点,晚点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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