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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


  谁知到了次日,要么天气不好,要么风向不对,要么掐指一算不宜出行,只好再等明天。

  最终扶玉和小君不渡一起度过了无数个“明天”。

  其实事后回头想想,扶玉很是庆幸自己没有提早结束迷幻阵。

  她看着君不渡像竹子一样蹿起了个子。

  一天又一天,她在那只总和她作对的寿山石镇纸上吹出了一条条刮痕,他也一天天长成了对她一见钟情时的模样。

  而扶玉在这段枯燥记忆的最后,撞见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秘密。

  一语成谶。

  君家那个家主,当真就是个“老不死”。

  “老不死”没有能力飞升,为了躲避死劫,他一代又一代夺舍最出色的子孙,一次次金蝉脱壳,逃过天命。

  君不渡,就是家主为自己培养的下一只“容器”。

  家主经年累月打压他,摧毁他,以绝对的权威,夺舍他的意志。

  扶玉差点气疯了。

  她亲眼看着君不渡一天天长大,虽然还是不熟,从没说过一句话(他看不见她),但她早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依她的脾气,本该抄家伙就干。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迷幻阵,只是他的过去。

  过去,那是业已湮灭的因果,不可改变。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她看着他坠入炼狱。

  他痛到咬碎牙关,眼珠子渗出血来,他的手指痉挛着,无意识死死抓住那只镇纸,硬生生崩下一个又一个指甲。

  扶玉气过了头,整个人诡异地平静下来。

  她认真盯着那个家主,替他安排上世间每一种最惨烈的死法。

  那个瞬间她甚至忘了君不渡并没有被夺舍。

  她只是静静想着复仇的事。

  直到夺舍成功的前一霎,君不渡突然动了。他吐着血、颤着手,把那只寿山石镇纸拍到了家主的脑门上。

  “砰!”

  他缓缓抬起一双平静到不近人情的眼睛。

  他彻底蜕变成了她认识的那个君不渡。

  极尽冷静,极尽理性。

  他等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认真、专注地做好一件事——抬手、落手、抬手、落手……

  血溅满室。

  扶玉不禁放声大笑。

  君不渡垂眸看着家主破烂的尸身,手握寿山石镇纸,神色静淡。

  扶玉缓缓睁开眼。

  她想:这一关的画面,君不渡一定不会记录。

  后来那么长的岁月里,两个人心照不宣,从来不曾提及过往。

  她收回思绪,望向树下。

  眼前的迷幻阵是云裳上人的回忆画面,此刻云裳上人莲步轻移,裙裾刚好迤过海棠树影。

  一名侍女跟在她身后,深深垂着头,手里端着那盅炖得恰到好处的汤——云裳上人大半夜不睡觉,炖了汤给鬼伶君送来。

  夜已深,鬼伶君房中的窗纸上,忽然投下一道丽影。

  只见那丽影婉约多姿,水袖,蛇腰,举手投足风情无边。

  云裳上人仿佛被人点了穴,整个僵在树下,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她的眸中顷刻盈满泪水,颤着唇,哑声问身边侍女:“她是谁,我的夫君跟谁,他大半夜,跟谁在一起?”

  侍女悚然惊颤,连忙跪地:“婢子不知!”

  庭中的动静惊动了窗纸上那抹丽影。

  她轻巧旋身,从窗畔离开。

  转身的刹那,窗纸上清晰映出她的侧颜。

  云裳上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双眸迅速充血,银牙咬得狰狞。

  虽是剪影,却不难看出是个绝色丽人。

  “贱人!我要杀了你!”

  云裳上人情绪失控,飞身掠上台阶。

  侍女大惊失色,急忙扔了汤盅追去:“夫人不可,夫人不可!不可激怒君上啊……”

  云裳上人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她重重挥开两扇雕花木门,扑杀了进去:“我便是当着夫君的面杀了那贱人,又能怎样!”

  扶玉跃下海棠花枝,提步跟上。

  狗尾巴草精屁颠颠追在她身后看戏:“主人等等我!”

  “人呢?那个贱人呢!”

  云裳上人冲进房中,已然晚了一步。

  夜风吹着敞开的后窗,屋中只有她的夫君一人,鬓发微湿,衣襟微敞,手扶着膝,端正坐在拔步床边,皂靴一点一点轻轻点踩着榻下脚踢。

  云裳上人险些晕厥过去。

  看着这一幕她还有什么不懂?

  她完全能够想象出那个女人方才是怎么勾引她的丈夫。

  她怒火攻心,奔向后窗。

  鬼伶君身后残影一晃,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去追。

  “夫人看走眼了,”他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哪有什么别人。”

  她恨恨咬唇,眼神哀怨控诉。

  “好啦,好啦。”鬼伶君安抚她,“为夫还有要事,你快些回去睡罢。”

  云裳上人气到娇躯微颤。

  他鼻音略沉:“嗯?”

  追在身后的侍女早已吓得伏在地上。

  云裳上人也感知到了威压。

  他的面具虽然在笑,但她也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夫君……”她委屈道,“你说你只爱我一个。你快说你只爱我一个!”

  “我只爱你一个。”他说得很快,并不掩饰敷衍。

  “那你发誓,不许找别人!”

  “我不找。”他抬手推她,动作不重,却强硬不容忤逆。

  云裳上人只好一步三回头离开。

  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该死的狐媚子,狐狸精!”

  扶玉拽了狗尾巴草精两下,没拽动。

  它的双脚好像生了根,扎在门槛上,双眼死死盯着鬼伶君,呼呼冒火焰。

  扶玉:“再这么盯下去你脸上的草要被点着了。”

  狗尾巴草精:“……”

  扶玉告诉它:“这只是个记忆画面,并不是真正的鬼伶君。”

  狗尾巴草精点头:“主人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跳窗走掉的偷情女子还会不会回来。”

  扶玉:“噗哧。”

  一人一草离开这处院子,跟上云裳上人。

  云裳上人并没有返回自己的卧房。

  她的眸光闪烁得厉害,胸脯起伏剧烈,转个身,径直出了家门。

  “夫人,夫人……”侍女狼狈追她,“这么晚了夫人去哪儿啊?君上那里,不好交待……”

  云裳上人缓缓转头,露出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说,是不是我不够美?我再美一点、再美一点……”她一步步上前,瞳孔在眼眶里颤动,“夫君就不会多看别的女人!”

  侍女瑟瑟发抖,强忍着没后退:“夫人已经很美了。”

  “不,还不够。”云裳上人阴沉了脸,“我还要更美。”

  狗尾巴草精缩了缩肩膀,蹭到扶玉身边:“主人,她好邪门。”

  扶玉深以为然:“嗯。”

  夜色里街道寂静。

  月光投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面上,脚步声从街头回荡到街角。

  前方忽有木门吱呀一响。

  屋中透出些许烛光,一个年轻妇人端着一盆水往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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