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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想提这一段,也没关系。”庞玫清说。
杜晓婷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我当时想杀的,是老罗的前妻。”她还是摇头,“现在想想,我真的是走火入魔了。找到老罗以后,我跟他说,我离了婚。他说他觉得我很勇敢,他以我为荣。我跟他说我爱他,我想和他在一起。他说好,他也想和我在一起。那段时间是我成年之后过得最快乐的日子,那才是我理想中自己和爱人在一起生活的样子,我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常常可以从黄昏聊到深夜,再从深夜聊到拂晓。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还挂念着他的前妻。他说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爱情,有的只是亲情,他前妻身体不是特别好,父母也都不在了,所以他也是出于姐弟情谊才关心她的。但我觉得,他那个前妻对他应该是还有感情,隔三差五就打电话过来让他帮忙,要不然就是叫他陪着去医院看病,要不然就是家里的水管坏了让他帮着修,日子长了我也就真的烦了。我抱怨了几句,老罗还帮她说话,让我心里挺难受的。我觉得,为了和老罗在一起,我已经放弃了那么多,再说他们已经离婚了,她就不应该再来骚扰老罗了。有一次我看了一个电视剧,那里面有个情节就是伪装车祸杀人。我就想,如果他前妻也突然车祸死掉了就好了。我心底像点了一把火一样,就开始在网上搜,在一个贴吧里找到了一个人,加了微信,聊了两三个月,他说再给他加点钱,他再去找两个人一起做……”
“那你在网上找人的事,老罗知道吗?”王舒羽问。
“他不知道。我当时也是想,弄成车祸意外的样子,他也更容易接受。而且他们也没有孩子。我把老罗前妻的信息给了网上的人,他们也给我发过来了他们跟踪她时拍的照片。本来都准备动手了,但我还是改变主意了。”杜晓婷哭了出来,“我去超市里买东西,结果远远地竟然看到了那女的,她一个人在那买菜,推的购物车里还放着一捆芹菜。当时就是那捆芹菜让我心里一咯噔。我问我自己,我在干什么啊?我是疯了吧,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我怎么这么邪恶这么坏,我和电视里的那些个变态有什么区别吗?”她抹去眼泪,“我当时就出了超市,联系那个杀手,可是怎么发消息打电话对面就是没反应,我们约好动手的时间就在那天,我心里慌得不行,没办法,我拨打了110,等到警察过来,带我回派出所的时候,我就把什么都说了。谢天谢地,一切还来得及。”
“后来呢?”庞玫清问,“你和老罗,还有联系吗?”
“没有,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应该也吓了一跳吧。一开始他们还怀疑是不是老罗指使的我,他也被调查了好一阵子。后面,他搬了家,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想,他肯定也不愿意再见我了吧。”她一直苦笑,“说实话,我也一直想不通,我为什么就会那么疯,当时一心一意就是要排除万难,就是要得到那个男人,就跟被人下了蛊一样。”
“老罗是不是一个条件挺好,挺有魅力的人?”
“在普世的眼中,他真的算不上。长相一般,自己开着一个小买卖,也没有多少钱。但是,他就是有种能力,怎么说,特别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吧。”杜晓婷说,“我当时身心痛苦,老罗的话像是药一样,为我止疼,他让我觉得,对于生活里所有的好事,我都是配得上的。”她叹了口气,“我是真真正正爱过他的,当然,现在我也完完全全失去他了。”
采访结束的两天后,王舒羽把写好的稿子给杜晓婷看了,她纠正了几个时间细节后,稿子就发了出去,反响不错,王舒羽转发在朋友圈里的链接也有不少人点赞,其中就有赵怡然。
对比起杜晓婷讲述往事时,那近乎看淡一切安之若素的语气,王舒羽觉得,在与潘付薇的往事里,赵怡然似乎还有些什么话始终未讲。
赵怡然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在哭。董浩宇一见她进来,不等她换鞋就直接站起来要走。儿子虽然脸上挂着泪,可还是懂事地挥挥手,说:“叔叔再见。”
路过赵怡然的时候,董浩宇说:“明天我要去外地,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赵怡然点点头,趁他出门前,赶紧说:“这个月的钱你还没给。”
董浩宇烦躁地说了句知道了,就出了门。儿子跑过来抱住了赵怡然的腿。她叹了口气,把儿子抱起来,朝正坐在床里嚎啕大哭扎起小胳膊的女儿走过去。
她轻声地问儿子:“宝贝你怎么哭了?妹妹也哭了?”
儿子说:“妹妹饿了。”又说:“我也饿了。”
赵怡然放下儿子,洗了手,先去给女儿泡奶,然后再给儿子做饭。等到安抚好两个孩子,她才意识到自己从西餐厅里打包回来的剩饭还没有放进冰箱里。
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赵怡然叹了口气,又在心里骂了董浩宇一句,可骂归骂,也得亏他今天同意能过来看一会孩子,自己才能出去和王舒羽见面。今天带回来的没吃完的牛排,晚上应该可以给乐乐煮个汤。
自己和董浩宇是在半年前分的手,那个时候女儿喜喜才刚半岁。因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登记结婚,所以两个人关系的终结只是分手,不是离婚。董浩宇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但总有不少时候,赵怡然会在心底痛苦地拷问自己,怎么就和这样的一个男人生了孩子?
认识董浩宇的时候,她的乐乐才只有两岁,当时他们俩都在曙光路的一家KTV里当服务员。她一开始就告诉他自己是个单亲妈妈。
“乐乐爸呢?”见她脸色黯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问:“死了?”
她摇摇头:“没死,但跟死了没区别。”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从此以后对她却更好。她问她:“为什么?不觉得孩子是累赘吗?”他说:“说什么呢,乐乐这么可爱。”又用手剐了她的下巴一下,“但没你可爱,你最可爱。”
那个时候每次和他约会,只能去他住的地儿,因为那个时候乐乐的姥姥还在。她在KTV里当服务员,姥姥就带着乐乐。祖孙三人一起住。
原本说好了至少带到三岁,结果赵怡然弟媳那边也有了动静,说是怀上了以后害喜严重,家务活都不能干,让老太太过去帮忙照顾到生产。挂上弟弟的电话,老妈马上就开始收拾东西说要回南方了。
她求她,能不能再帮着带一段,就算是要找人帮忙,也不是三五天就能搞定的事吧。可老太太再有不忍,还是笃定地摇了摇头:“为了能让你弟弟结婚,咱给了人家三十万彩礼,人家现在是家里的祖奶奶,我万一惹人家不高兴,人家跑了,你弟成了光杆司令,到时候怨我,我可承受不起。”
后来老妈留下几千块钱给她,走了。赵怡然明白老妈这一走,怕是三五年之内都回不来了。正黯然神伤发愁时,董浩宇提出要不然他可以找经理换班,他们两个人换着带乐乐。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真诚。乐乐见过他,甚至有点喜欢他。她的心里一动,也不知道是心动还是感动,但这种情绪还是让她笃定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为了省钱,她退掉了自己租的房子,带着乐乐一起搬去了董浩宇的出租屋。
半年后的一天,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女儿喜喜出生后,她逐渐意识到,她和董浩宇的关系怕也是到了尽头,毕竟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要结婚的事。她拐弯抹角地问起来,他总是打哈哈,有一次还怪笑着问她:“你不是都结过一次婚了吗?怎么,还没结够啊。”
她恼了,问:“总不能让喜喜成为私生子吧。”
“什么私生子,说的那么难听。咱们是正常恋爱正常生的孩子,又不是出轨搞破鞋,不要说的那么难听。”他光着膀子侧身坐在床沿,不看她,摸了摸后脑勺说:“现在法律都规定了,非婚生子女和婚生子女享有同样的权利和待遇,所以如果你想要为了孩子结婚,真的没那个必要。”斜着眼瞥了一眼她,又说:“如果是为了留住我,那就更没必要了,你好好想想,你留住乐乐他爸了吗?”
赵怡然一时语塞。董浩宇趁着她发愣的时候,站起来走了。闷热不透风的房间里,只有睡着的喜喜陪着她。她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忍着剖腹产刀口的疼,她挣扎着起来,慢慢地挪到客厅,乐乐正目不转睛地在看动画片。赵怡然温柔地问:“董叔叔呢?”
“去上班了。”乐乐头也不回地说:“妈妈我饿了。”
她又一点一点地挪到厨房里,去给乐乐下挂面。心底却有一股压不住的委屈往上涌,她知道董浩宇今天休息。也就是说,他宁肯找借口躲出去,也不愿意在家照顾她,照顾乐乐和喜喜。但她知道自己既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去闹。只能默默地按下这股情绪,在心底祈祷,希望一切都会好。
可事与愿违,几个月后董浩宇还是提出分手。为了显得不那么恩断义绝,他说自己搬出去,赵怡然和孩子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他已经提前付了一年的房租,喜喜的抚养费他会按月转。
赵怡然记得董浩宇提着行李离开的那天,下了暴雨,虽然还是白天,可暗得要命。怀里的喜喜被劈过来的雷声惊醒,放声大哭。乐乐也放下手里的小车,凑过来靠在她的身上。她安抚着两个孩子,有泪涌出眼眶。
董浩宇没有骗她,他提分手的时候开门见山地说,自己认识了一个姐姐,那个姐姐要比赵怡然的条件好,人家也知道自己有一个还是婴孩的女儿,但是不介意,毕竟两个人只是搭伙过日子,谁也没想着要天长地久要结婚什么的,说白了,不过就是疲倦孤独的旅人姐姐累了,需要他陪着走一段路而已。而至少在两个人同路的时间里,姐姐能帮他过上更好的生活。
“人都是自私的。”董浩宇说,“我承认我自私,不过,我真的不想失去这个机会,我也很累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怡然在苦笑里闭上眼睛,自从喜喜出生,她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应该是更有资格喊累的那一个。
睁开眼,董浩宇已经站在了门口,两个行李箱一左一右,护法般忠心耿耿。他是从小地方出来讨生活的孩子,唯一拥有的资本除了那张会嘘寒问暖的嘴之外,就是他这副年轻的皮囊了。赵怡然看着曾经蛊惑过自己的那副皮囊消失在门口,消失在暴雨将至的黑暗里,内心怅然。
怎么总是这样?她还是忍不住哭了,似乎从小的时候开始就是,自己总是被人抛下,好不容易长大了,工作了,自由的生活还没过多少年,又被父母逼着结婚。孩子生出来了,前夫却欠了网贷,窟窿越来越大,她只能带着孩子离开,抚养费什么的想都不敢想,只求债主追债的时候别牵连到她和儿子。
为了生活,她向父母求救,毕竟当初自己结婚,家里也收了不少的彩礼。可爸爸对她没有好脸,说你自己的日子过不好,现在离婚了又回来拖累家里人。她哭着问:“他赌博啊,还对我动过手,赌博又家暴,我不离婚能怎么办?”
父母不吭气了。她说希望父母能给她一点钱让她安排好生活,可父亲说没钱。她哭着问:“那嫁我时收的彩礼钱呢,十八万八?”她冷笑着,“你们有钱给我弟买房,没钱给我一两万让我把自己安顿好?偏心偏到这种程度,真的是可以!”
爸爸气得拍了桌子:“那是你自己没本事,你如果把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精神不空虚了,各方面都满意了,他还会动手?还会去赌?人家别人怎么不离婚?这事你怪不了别人!”
她崩溃地哭了出来,她爸皱着眉头,在她的哭声里烦躁地离开了。
后来,她妈偷偷转给她五千块钱,说:“你别怪你爸,他就是嘴臭,心里不坏的。他也心疼你,着急的很,嘴里都长泡了。”赵怡然握着手机落泪,不是感动,而是委屈和恶心。屏幕上又多出来一句话:“你也别说什么我们偏心的话,你弟弟是男的,你是女的,现在男多女少。女的好找对象,男的不好找。你要不然就趁着自己年轻,再找个靠得住的男人,能挣钱的,有车有房的,到时候你不什么都有了?”
她哑然失笑,自己的父母到底是瞧不起自己还是对自己太有信心?如果不是瞧不起她,那怎么会说出那么多侮辱她的话,可如果他们对她没有信心,又怎么那么肯定那些有钱的,愿意给自己买房买车的人会看上她?
可她也是真的孤单。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父母不怎么爱她。网上都说要做大女主,要斩断儿女情长,要专心搞事业搞钱,要视男人视爱情如粪土,她也想这么做,可同时她也是个普通人,也需要别人对她好。不用太好,就是陪着自己,偶尔夸夸自己,自己需要诉苦的时候能带着共情的表情认真听着,需要帮助的时候能伸出援手罢了。董浩宇在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只是碰巧他是个男人。男人女人在一起日子久了,相濡以沫的假象一旦滋生出来,女人就容易放松警惕,就觉得那是爱情,就容易付出一切,更容易忘记,分手的时候,女方通常都是要付出更大代价的那一个。
现在不就是这样么?董浩宇厌倦了,走了,而需要自己拖着虚弱变形的身体去全权负责的生命却又多了一个。她低头望了一下怀里的喜喜。她那么小,那么可爱。她什么都不懂,赤手空拳满心热诚地就投奔着自己来了。自己不能辜负她。还有乐乐。她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
天越来越阴沉,白色闪电在暗黑的天色里出现,像触目惊心的裂痕,也像灵感乍现的音符。雷声和大雨就像是有谁在咆哮着撕开旧伤口,伤口裂开了,黑色的雨倾泻而出,世界在悲壮的音乐里啼血哭诉。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雷雨,幽幽地想起了潘付薇。很久以前,她们曾经一起躲在停了电的黑暗的房间里,津津有味地观察窗外的暴雨。屋里很安静,雨水的气味扑进窗户里,少女潘付薇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说:“娄嫣,我喜欢这样的天气。”
她闭上眼睛,往事犹在眼前。她们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但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如彼时般同样的孤单。她觉得自己离她很近。
付培瑶第一次跟潘卓提出离婚的时候,潘付薇大概五岁。等到真正离掉的时候,潘付薇已经八岁了。一拿到离婚证,付培瑶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也没有回到过北晴路。付登峰和刘秀兰倒是有那么几次在过年的时候去看过她,但也都是只待到初二初三就回来。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一楼,拉上窗帘,也不开电视。邻居们看见屋里黑漆漆的,都以为没人,可偶尔传来的刘秀兰的咳嗽声,又让他们意识到,原来这老两口一直都在家。
“不开灯,不看电视不听广播的,你说他们天天在家干啥呢?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院子里有人议论。潘付薇背着书包经过他们,听闲话的赶紧碰了一下说闲话的人的胳膊,努了努嘴,示意他别再说了。
“哟,看这娃这脸,得是她达又拾掇她了?”潘付薇刚走过去,就有人忍不住说。
“你看错了吧。”
“哪看错了,脖子那青了一块。”
“这娃学习好像不行。”
“看样子是没遗传她妈呀,长得倒是挺像的,怎么脑子比不上人家付培……”黑着脸的潘卓突然出现,在潘付薇后面进了院。说话的人赶紧住了嘴。
院里的人都知道潘家和付家的恩怨。也都知道离了婚以后的潘卓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一直没有再婚,别人给他介绍,他非但不同意,反而骂人。骂出来的话还很难听。被骂的人体谅他被甩后心情不好,再一个也是看着他老爹潘守标的面子,才不想跟他计较,只是纷纷和潘家断了来往。大院里上了年纪的人望着他阴郁邋遢的样子,忍不住感叹,说起来,当年还是付培瑶非要跟他结婚的呢。
潘卓和付培瑶是发小,潘卓他爸和付培瑶她妈是一个单位的,搬进这单元楼里以后,也是楼上楼下地住着,俩人算是知根知底。潘卓学习没有付培瑶好,他经常跑到一楼去问付登峰不会做的题,付登峰数学和物理还可以,英语和生物就差一点了。可付培瑶是全才,有的时候潘卓脑子然住了,付登峰都给他讲不明白的题,付培瑶却能让他明白。潘卓应该就是因为付培瑶的聪明,而喜欢上了她。可后来,他上了北晴路中学,付培瑶中考成绩全市第一,北姜一中的校长直接过来挖走了人。
高中三年,课业繁重,又不是同一个学校,俩人接触不多,最多就是年节或者周末,偶尔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碰见,聊上几句。高考成绩公布后,潘卓挨了潘守标的一顿训,又被张祖芬使唤着去到院门口的豆腐摊上买点豆腐。他下楼,发现楼洞口那停着两辆车,上面下来几个人,又是举着话筒又是扛摄像机的,一个个的都往付家冲。楼道门口还有前一天放鞭炮留下来的没扫净的红色碎屑。
潘卓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为成为全省理科第一的付培瑶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他也有点失落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正式的,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了。
潘卓勉强考上了一个大专,大学期间潘卓只见过付培瑶两回,还都是在过年的时候,俩人在院儿里迎面碰见,点头致意。大三大四的寒假,付培瑶代表学校去了国外参加交流活动,压根就没有回北姜。那个时候潘卓在大学里也交了女朋友,恋爱虽然没有影视剧和小说里形容的那么轰轰烈烈至死不渝,但也算甜蜜愉快,日子匆匆而过,毕业的时候,他和女朋友都不想迁就对方,也不愿异地,所以和平分手。
潘卓回北姜工作,几年后,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叫焦雯琳的姑娘。介绍人是潘卓单位的一个大姐,她和焦雯琳的舅舅家住对门。那些日子焦雯琳的姥姥身体不好,她赶过来看望陪护,就住在她舅家。潘卓和焦雯琳见了一面,感觉还不错。就在俩人准备正式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潘卓收到了一封来自付培瑶的信。
具体那封信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是在那之后,潘卓迅速和焦雯琳断了联系。半年后,付培瑶回北姜。付家和潘家两家人聚在一起,商定了婚事。结婚一年后,潘付薇出生。
他们刚结婚的那几年,潘卓和付培瑶的事是北晴路八十四号院里的佳话。现在,则成了街坊们只能在背后偷偷议论的事。
有人说:“如果换了我,我也生气。当初和别人谈得好好的,你跑过来,非要和我结婚,结果娃也生了,你却说不能被家庭所拖累,要去追梦,要去国外留学,读博士,读博士后。就是不安分,野心太大。”
“你说付培瑶是不是嫌弃潘卓挣得不够多啊?”
“现在是不行了,没离婚那会他们单位好像效益还可以,一个月也不少挣,但就算现在挣不下钱了,潘守标他们老两口怎么着也给他留了不少钱吧,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
“其实我觉得他俩过不下去那是迟早的事,你想人家付培瑶是啥水平,人家重点大学研究生,你想平常跟她打交道的都是些啥人?肯定不是教授就是博士的,潘卓能跟人家有啥共同语言?那肯定就是说一些童年趣事,等到这些翻来覆去地说完,也就没有新东西说了……”
“那就还是付培瑶不对啊,你当初可非要死乞白赖地跟潘卓结婚干啥?”
“那也得是潘卓自己乐意的,他自己不同意,付培瑶难道能去抢亲吗?”
“那话也不能这么说……哟,付师回来了。”付登峰提着大葱进了院儿,几个人赶紧不吭气了。
付登峰挤出一个笑,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从他们跟前过去。
其实光是看到那些人脸上没来得及收净的表情,他也可以猜到他们议论的内容。他劝过付培瑶,说:“娃呀,只要不离婚,怎么都成。”
可付培瑶说:“爸,当初你和我妈催我结婚,也说过这样的话吧,说只要我结婚,那怎么都成。现在我也结婚了,也生下娃了,你们交给我的任务我也完成了。我也只活一次,我也有自己交给自己的必须去完成的任务,如果我不能跟随我的心去做这些,那我将死不瞑目。”
“啥任务?”付登峰盯着表情坚毅的付培瑶问,“又是去搞科研?搞科研的人那么多,少你一个也不少,可你们一家三口,少了你就散了。”
“可我没了我,还剩什么?”眼泪从付培瑶的眼眶里落下,“早知道我就不该结婚,不该生孩子。”她喃喃地说。付培瑶几乎从来没有在她的父母面前哭过,付登峰见她落泪,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气。
付培瑶抹去眼泪:“爸,这个婚我是肯定要离的。你如果心疼我,想帮我,为我好,就不要拦着我,你去帮我多关心关心小薇吧。反正我总是要对不起一些人的,不结婚,我对不起你和我妈,不离婚我对不起我自己,离婚又对不起潘卓和小薇。”
后来的离婚果然闹得很难看。付家和潘家也从那一刻开始正式决裂。付培瑶离婚的第一个春节,付登峰和刘秀兰没有置办任何年货。没贴春联,没放鞭炮,倒是给潘付薇包了一个大红包,等着娃来拜年的时候给她。但是娃一直没来。刘秀兰和了面,拌了馅,老两口面对面沉默地坐着,包了点饺子,这就算过年。
想起几年前的这个时候,两家人在一起包饺子,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样子,付登峰觉得一阵心酸,但再仔细想想,那个时候付培瑶脸上的笑意里已经带着些许勉强。想必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是在苦苦支撑。
潘付薇十岁那年,付培瑶出钱给父母在高新区买了一套小高层。房子装修完,通完风透完气,过了有大半年了,刘秀兰还是不想搬。她说在北晴路这院儿里住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付登峰知道,老太太不愿意搬是为了潘付薇。
他劝她:“咱俩在这才是连累娃祸害娃呢。”
刘秀兰在他无奈的话里抹了一把泪。她知道,自从付培瑶离开,潘卓就不再允许潘付薇来一楼玩了,哪怕就是迎面遇见,潘付薇如果叫他们一声姥姥姥爷,或者正眼看上他们一眼,那孩子回去就得遭殃。轻则抄三字经,抄错一个字打一次手。重则跪搓板,跪的时间按小时算。楼里的人都听过潘付薇的哭声,也有看不过眼的,去敲门,隔着门劝潘卓,说:“碎娃一点点大,有什么不对的,你好好给娃说,不要动手。”
潘卓从不应门。渐渐的,潘付薇也不再哭了。倒不是她不伤心不难过了,只是她已经摸清了生活的规律,她强迫自己忘记关于母亲付培瑶的一切,在喜怒无常的父亲身边谨小慎微地过日子。但她越长越像母亲的脸,还是会时不时地引起父亲莫名其妙的怒火。
付登峰找他谈过,但效果不佳。问他为什么要折腾娃,他眼皮也不抬地说:“你去问付培瑶。”付登峰想给潘付薇钱,又不想背着潘卓,就直接把钱给潘卓,说:“这是给娃的钱。”
潘卓不接,眼皮还是垂着,说:“你给娃给啥钱?人家付培瑶每个月都给卡里打着钱呢。”
付登峰说:“拿着给娃买身衣服,买双鞋,看娃喜欢啥给娃买点。”
潘卓还是阴阳怪气:“你给娃花啥钱?”
一直忍着的付登峰有点生气了,他硬把钱塞过去:“我是娃她姥爷,我咋不能给我娃花钱?”
潘卓一个闪身,原本被按进他怀里的几张钱落叶一样落到了楼道里。潘卓说:“娃姓潘,住在潘家。她不缺吃也不缺穿。”说完就转身上楼离开。
付登峰很伤心。因为刘秀兰第二天从李改霞那听说,说晚上好像又听见小薇在哭。
付登峰心里一沉,小薇已经有日子没哭了,是不是昨天自己要给娃钱的举动不知怎么又刺激到了潘卓。他又气又急,一夜没睡。觉得自己有一肚子话想说。面谈效果不好,老付找出老花镜,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开始写信,整整写了三页,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他在信的结尾向潘卓这个前任女婿道歉,他写:“
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也请你别发在小薇的身上
。”
老付把那封信别在潘家的防盗门上。他不确定潘卓有没有认真看完那封信。但几天之后,他在自家的防盗门上发现了一张潘付薇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
“姥爷,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妈妈不要我了,现在我和爸爸相依为命,希望你别为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