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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程府, 门客散尽,书房终于清净。
墙角、案头点着几盏灯,光线明亮, 程玘埋首案牍,一脸疲态。
熟悉的脚步声走进来, 程玘习惯地挤出笑意,抬首望去:“芸娘。”
看到谢芸手中承盘上的汤盅, 程玘眼中忽而闪动着别样的光彩, 心口微热。
芸娘许久不曾关心过他,是不是得知阿浓阴差阳错嫁进宫里,却过得很好,渐渐消了气,愿意与他好好过日子了?
“芸娘, 快放下, 别烫着。”程玘有些受宠若惊, 忙起身, 快步绕出书案, 接过谢芸手中承盘,“我来。”
“听说你忙了两个时辰,连晚膳也吃的不多, 我特意让厨房煮了你爱吃的鱼汤。夜深了,我让他们做得清淡些,你尝尝合不合胃口。”谢芸语气温柔,浅浅含笑。
程玘很是动容, 放好承盘,便握住她的手,根本没留意, 谢芸进来后目光并未落到他身上。
“芸娘。”他低唤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习惯了老成持重,年轻时哄人的情话,他已说不出,有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后只道,“没想到你还肯记挂着我的喜好。”
谢芸笑着,没说什么。
一碗热汤下肚,程玘周身暖起来,连日来绷紧神经的疲累,仿佛无形中消减许多。
“你放心,我今日去看过阿浓,皇上喜欢她,仍让她住在紫宸宫,她过得很好。”程玘知道谢芸最记挂的是谁,便主动说起这些,博她一笑。
谢芸确实展颜笑了一下,但这笑意很快淡下来。
她难得主动拉住他的手,望着他,温柔平静的眼波里盛着央求:“程玘,收手吧。”
蓦然,程玘觉得喉间残留的鱼汤滋味变得腥腻。
芸娘送汤来,不是出于关心,她还和从前一样,不支持他的雄心壮志。
“芸娘,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苦衷。”程玘不能说,他仍是那句话,忍着难受,抬手抚抚谢芸发髻。
“这么多年过去,我已有些苍老,芸娘还是如少年时一样好看。”程玘笑凝着她,“不管我在做什么,都不会辜负你和阿浓,芸娘,你等着,我会给你们最好的一切。”
虽然他筹谋已久,胜算超过九成,可凡事总有万一。
不告诉芸娘,万一事败,她什么也不知道,从未参与过什么,又有谢家保她,定能安稳无虞。
而阿浓呢,阴差阳错入了宫,也不全是坏事。
他若败了,便是程瑶得胜,程瑶需要拿捏一个幼子,阿浓依然能在宫里过着富贵安闲的日子。
不过,他是不会允许自己失败的。
他要让芸娘,让谢家,让所有人看着,他程玘忍辱负重坚持完成的,是怎样的功业!
“程家如今,已是鲜花着锦,还要怎样才算好?”谢芸摇摇头,“我知道劝不动你,可你身为人父,能不能为阿浓想一想?是你将她推入火坑的,她心善不恨你,可你若再杀了她喜欢的人,就不怕她恨你一辈子吗?”
程玘也心痛,他别开脸,望着墙上摇曳的灯影:“这世上,才貌双全的青年才俊多不胜数,她只是见的少,才一时误入迷途。往后,她还会有真正喜欢的郎君,我会替她挑个配得上她的。”
有些话,谢芸原不想说破,眼下也顾不得了。
她闭上眼,敛起眼中痛色,又睁开:“程玘,你是以己度人吗?外头那位颜氏,是你真正喜欢的吗?那我算什么?”
这句话,她已忍了多日。
说不上是伤心多些,还是失望多些,她曾给过程玘坦白的机会的。
登时,程玘定在当场,紧紧握住她手腕:“你怎会知道颜姬?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她自己来找的你?这个贱人!”
说着,恼羞成怒,当即便起身,眼中冒着能杀人的凶光。
“她没来找过我。”谢芸拉住他袍袖,止住他脚步,又松开,“程玘,我不傻,我也会怀疑,会去查。”
“你的衣裳,你的气息,没有人比我这个枕边人更了解,这些年也不是毫无破绽,只是我总觉得该信你。”谢芸顿了顿,“直到,我见着那位姑娘。”
“她装扮起来,与阿浓生得真像,连溪云都没看出来。”谢芸眼中含泪,唇角带笑,细细回想,“她的声音,走路的仪态,都像极了阿浓。可我是阿浓的娘啊,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那是你在外头的女儿吧?她叫什么名字?”
一股凉意从头顶浇灌下来,程玘仿佛五感都被冰封住,浑身僵硬,找不到知觉。
“我只有阿浓一个女儿。”程玘苍白解释,“我喜欢的人,自始至终,也只有你谢芸一人。”
谢芸望着他,不置可否:“今日我无心追究这些,你不愿说,我也不想听你与旁人的种种。我只问你,也可以算我求你,悬崖勒马,好吗?”
程玘没应声。
想解释与那颜姬的事是怎样的误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芸娘已探查过,未必就一无所知。
“颜姬母女,我会处理,芸娘,别告诉阿浓。”程玘语气带着恳求。
他不是个好夫君,只求在女儿心里,还是个好父亲。
“我懂了,也不会再劝你。”谢芸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庭院幽寒的夜色。
紫宸宫,皇帝拧眉翻看着刚送来的密宗。
“程家那边,查得如何?”
姜远立在他身侧,压低声音禀:“你猜得没错,程家与太后起了内讧,确切说,是程玘与太后意见不合,似乎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二房程玿暂时立场不明,不知他们程家摆的什么迷魂阵,我会接着查。”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桩怪事,昌州有异动。不是贤王,而是前朝余孽,打着前朝皇太孙的旗号在暗中招集兵马。”
这么巧,又是昌州?
“我记得,你先前说过,那位身份不明的女子,也是被送去的昌州?”皇帝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若有所思。
“是,而且我们的人已经查到对方来历,你道是谁?”姜远为自己打探来的消息颇为自得,眼睛亮亮的。
皇帝睥着他,没说话,微拧的眉露出明显的不耐。
“你这人真无趣,我当初怎会跟你这样无趣的人结义?!”姜远无奈摇头,“行,我就不卖关子了。你一定想不到,咱们那位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的首辅大人,竟藏着一位私生女!其生母乃罪臣之女,早年没入教坊,奇的是,程大首辅孩子都跟人生了,却没替她除籍。”
“哦,底下人画了那姑娘的画像。”姜远忽然想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卷轴,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接过来,随意放到案上,徐徐展开,心里暗自嘲讽程玘连洁身自好的美名都是假的。
忽而,他眼神一滞:“皇后?”
姜远虽日日跟在皇帝身边,可他是个合格的近卫,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是以,他并未见过皇后正脸。
瞧见皇帝的反应,他很诧异,盯着画中人打量:“这画里的女子,是你的小皇后?”
不会弄错啊。
皇帝已仔细看过,摇摇头:“不是,只是生得有几分像,神韵也像。”
世间哪有如此相像之人?
沉思片刻,皇帝忽而明了。
只怕程玘培养这未见光的女儿,已有多年,对方喜好、神情皆在刻意模仿程芳浓。
而这枚棋子,就是程玘原给他准备的。
所以,琴棋书画皆精的,大抵也是这画里的赝品,而不是娇生惯养的真正的程家千金。
他眼睛眯起,程家的迷魂阵姜远看不清,他却能厘清几分。太后要的,是真正的程芳浓诞育皇子。只是不知程玘要的是什么?他在为贤王叔卖命,还是死灰复燃的前朝余孽?
程家是降臣,论理与前朝已彻底决裂,可万事无绝对,他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程家起内讧,于他而言,可真是好消息。
皇帝快速写下一封密信,命姜远交给万鹰。
稍后,又召来同昌长公主的驸马都尉议事。
京外的网已撒好,京内、皇城更需周密。
长公主性子要强,素来将驸马治得服服帖帖,是以,她入宫觐见,皇帝并不惊诧。
“我可以让驸马为你冲锋陷阵,替你卖命。”长公主顿了顿,“只是,我得再加个条件。”
皇帝眸光微闪,能让他这位心高气傲的皇姐特意跑一趟,恐怕所图不小。
“若朕力之所及,愿为皇姐分忧。”皇帝勾起温善礼貌的浅笑,仿佛很好说话。
“那就说定了,事成之后,你要立我的妍儿为后。”
长公主的话,不啻惊雷。
皇帝面色微变,当即拒绝:“皇姐所求若是此事,恕难从命。朕可以厚待妍儿,但她是皇姐的女儿,是朕的亲人,绝无可能做朕的皇后。”
“亲上加亲,有何不可?前朝又不是没有这种先例?!”长公主打量着皇帝,她倒不是看中这个不冷不热的人,而是她的妍儿那么好,除了皇后的位置,谁也配不上她。
皇帝眸光略紧,变得凌厉,不慌不忙道:“皇姐当真以为,朕手下无人,非用周驸马不可吗?”
长公主知道她这个弟弟不似外表这般温善,他能蛰伏多年,城府、心智无不令人称叹。
只是,他从前对皇后的位置不是不看重么?否则也不会娶程氏女。
宫里关于程皇后盛宠的传言,她自然听说了,也让人打探过。
默默思量,长公主想到一种可能,凤眼微微眯起,眼神审视:“皇上该不会是对那程氏女动了真情,舍不得废了她吧?你可别忘了,她姓程,你们没可能相亲相爱,只有你死我活!”
他对程氏动了真情?
不,他没有,他不过是误会过她的身份,被她媚诱人的手段所惑,短暂地鬼迷心窍罢了。
可是为何他不愿娶妍郡主,没想过另立任何旁的女子为后?
长公主说得对,难道收拾了程家,他还能留着她做他的皇后吗?
于情于理,都不可能。
以她的脾性,恐怕他想留住她的命都难。
他不是必须用周驸马,可是,必须斩断自己再度鬼迷心窍舍不下她的可能。
“好。”皇帝答应。
他侧眸望着半壁书架,敛起真实情绪。
不能是她,那么谁来做这个皇后都无关紧要,一个摆设罢了。
这一日,程浔又得了些好东西,亲自给程芳浓送来。
都是好吃的,或是有趣的东西,不是都贵重,却尽是宫里见不着的新鲜花样,程芳浓自然喜欢。
她一面摆弄着,暗暗思忖哪些可以分给溪云她们,哪些她要自己留着,一面听程浔讲宫外的新鲜事。
可今日程浔情绪似乎不佳,程芳浓倒是很少见到他有不高兴的时候。
哪怕被二叔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他都能咧着嘴笑,嘴硬地说一点儿也不疼。
“二哥。”程芳浓手里抓着一只会敲鼓的木头人偶,疑惑地望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忽而,她眼睛一亮,笑盈盈打趣:“二婶要替你定亲了?”
“去去去,你二哥去庙里算过了,月老可没给我牵姻缘线,我也不打算祸害哪家姑娘。”程浔嘟嘟囔囔说完,终于一咬牙,冲溪云道,“你带她们下去候着,离远些,小爷有话跟你们娘娘说。”
殿内安静下来,程芳浓好奇地望着他:“二哥又闯了什么祸?难不成,还得我帮你去求人才能解决?”
不至于啊,二哥从没对她开过这口。
“你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还有心思打趣你二哥我,我都替你急死了,你知不知道!”程浔重重叹一声,借着这股冲动,一股脑倒出来,“前几日,宫里来了人,我也没在意,直到昨日,见二哥带回一个美貌女子,还以为他又抢了哪家姑娘做小老婆,就偷偷跟着他们,到我爹书房外偷听。”
程芳浓惊愕,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大哥经常抢姑娘入府吗?”
她知道,大哥后院里莺莺燕燕不少,可她一直以为,那些是旁人送的,或是他求来的。
大哥待她也很照顾,怎么在二哥嘴里,大哥活像戏文里强抢民女的恶霸?
他们程家,哪会这样欺负百姓?
程芳浓不敢相信:“二哥,注意你的措辞,可别污蔑大哥。”
这些乌烟瘴气的事,说出来只会污了姑娘家的耳,程浔哪会同她细说。
暗恼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打个哈哈过去。
“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那姑娘原来是姑母让他们找来的。因为,因为你嫁入皇宫已有好一段时日,肚子迟迟不见动静。”程浔总觉小妹还没长大,与她说起这些,很不自在,而且,她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吗?
他压低声音,望着她,试探问,“小阿浓,你知道他们的盘算吧?”
“昨晚我就想悄悄把那姑娘放走,不让他们给你添堵,可是,我没找到人。”程浔讪讪挠头,“都怪二哥没用。”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姑母和程家已经打算放弃她了。
皇帝是外人,她也从未对皇帝有过什么好的期待,对方便伤不到她什么。
可程家的背刺不一样,那些都是她至亲之人啊。
除了阿娘和二哥,好像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来自背后最信赖的人的创伤,才是最痛的。
程芳浓心痛不已,强挤出笑意,假装不在意:“这有什么?怀孕生子无异于闯鬼门关,我年纪轻,又自小娇生惯养,才不想这么早生孩子呢,姑母这般为我打算,我求之不得。二哥,不必为你担心。”
程浔见她一派天真,根本不懂得严重性,长吁短叹,只能心疼地揉揉她发髻感慨:“小阿浓,你可千万别长大。”
别长大,一直是他不开窍的小妹,便不会痛苦伤心了。
程芳浓正想着,是今日去找姑母问,还是明日请安的时候再问,慈安宫倒先来了人。
“太后打算为宫人们制一批新冬衣,请皇后娘娘过去商议。”理由找的冠冕堂皇。
到了慈安宫,见到那脸生的女子时,程芳浓故意露出几分惊讶:“这位是?”
二哥好心通风报信,她不能连累二哥挨打。
女子身条姣好,纤细婀娜,容貌生得也好,眉眼气质比她更多几分谦卑的柔色。
程芳浓略一打量便看出,这是照着她的模子找的。
为了打动皇帝,真是用心良苦。
可惜,姑母不知,这苦心注定白费,皇帝根本不喜欢她,更不会宠幸一个与她相似的女子。
“这是玉露。”太后招呼对方过来,“快给皇后娘娘行礼。”
程芳浓冷眼瞧着,神情僵硬。
纵然她不喜欢皇帝,可看着嫡亲的姑母要往她夫君床上送女人,她也很难高兴起来。
太后自然瞧得出,拉住她的手:“阿浓,你素来聪慧,可别在这时候想不开。”
“他是皇帝,若是康健,早就有了三宫六院数十佳丽,姑母正是为你着想,才精挑细选找到玉露。”
“哀家亲自教导过她,她会听你的吩咐,若是侥幸比你先怀上身孕,孩子也会养在你名下,还免了你受生育之苦,是不是?”太后盯着她,目光渐渐变得锋利,“不要告诉哀家,你喜欢上他了,舍不得。”
程芳浓攥紧帕子,深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愤怒。
姑母对她遭遇的一切,一无所有,才会有这种多余的担心。
喜欢皇帝,她恨之入骨!
抬眸时,已整理好心绪,至少面上不显:“姑母希望我如何?”
“安排玉露侍寝,越快越好。”太后没再多劝。
如胶似漆时,谁都不愿分享,可时间一长,阿浓自然能想通。
眼前再难接受的事,时间够久,一样能抚平,阿浓还是过得太顺遂。
程芳浓又望向玉露:“将来生下的孩儿归我,你真的愿意?”
玉露被调教得很柔顺,当即跪地叩首:“娘娘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福气。”
“那就跟本宫走吧。”
夜里,皇帝步入内殿,看到妆台前身着莲红色寝衣的梳洗背影。
佳人坐在镜前,正侧首梳发。
青丝遮住她面容,后颈细腻的雪色莫名绮艳,引人靠近。
皇帝缓步朝她走去。
刚要出声说些讽刺的话,忽而察觉到菱花镜中的面容有异。
他陡然站定:“你是何人?!”
“皇后呢?”他环顾内殿。
听到呵斥,玉露吓得梳篦掉到地上,忙起身施礼:“奴婢玉露,参见皇上。”
帷幔后,程芳浓手里把玩着红绸,慢慢走出来,身上穿着与玉露同色的寝裙。
“臣妾身上不方便,特意挑了玉露来,她性子温柔,人比花娇,定比臣妾伺候得尽心。”程芳浓抬眸,对上皇帝的视线。
他会高兴?惊讶?还是生气?
果然是生气。
近来,皇帝越发喜怒无常,不过,是喜少,怒多。
“还请皇上笑纳。”
皇帝冷冷盯着她,难以相信:“你给朕送女人?程芳浓,你是朕的皇后,朕最宠爱的皇后!”
不知怎的,他刻意强调着后头一句。
不管怎么看,都轮不到她为他张罗枕席。
是母后和程家逼迫她的吗?还是她自己想到的?
以皇帝的身份,他们也有过肌肤之亲,他知道她恨他,可难道她就一丝一毫也不介意,他宠幸旁的女人吗?
他何尝不恨?可他绝不会允许她被旁的男人动一下!
“正因臣妾是皇后,才来规劝皇上,为了绵延皇嗣,须得雨露均沾。臣妾岂能因儿女私情,独自霸占皇上,置江山稳定于不顾?”
说的冠冕堂皇,程芳浓走到皇帝身前,扬了扬手中红绸。
“若皇上觉得对不起臣妾,不如由臣妾替皇上蒙住眼睛,玉露身段与臣妾相似,皇上当她是臣妾便是了。”
把他推给别的女人也好,他便不会只盯着她,时不时发病,吃什么没来由的干醋,做出些令她难以接受的轻薄举动。
上次那突如其来的一吻,程芳浓印象深刻。
且她正好趁机羞辱他一番,让他也尝尝蒙住眼睛,与人欢好的滋味。
她轻咬朱唇,想到某些难以启齿的恼恨。
自那次被皇帝轻薄,皇帝用尽卑劣手段让她记住他的脸,只能想着他,她再与侍卫欢好时,脑中总不由自主浮现出皇帝的脸。
对此,她恨之入骨,恨他的无礼对待,恨他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也要霸道地占据她的神思。
所以她没有直接将玉露送到床上,她要皇帝认清玉露的长相,即便蒙着脸,脑中想着的也是玉露,不是她。
这样程芳浓好受许多,她才不愿意皇帝与旁的女人欢好,脑子里却冒出她的影子。
那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亵渎。
瞥一眼那红绸,皇帝明白了她的心思。
还在怪他不肯让她看到侍卫的脸?
可是,他身为天子,还不至于要逼迫自己去碰一个毫无感觉的女人。
皇后究竟是在给他送女人,还是把他当做玩物,送给别的女人,就像他将她赏给侍卫时一样?
僵持一瞬,程芳浓以为皇帝会拒绝,毕竟她羞辱之意太过明显。
哪知,皇帝竟伸手接过红绸,自顾自蒙住双眼,系在脑后。
随即,将手递向程芳浓:“皇后一番美意,朕岂能拒绝?有劳皇后扶朕去床上。”
握住程芳浓小臂时,他看不到对方面容,只能从对方的步幅感受到她的无情与决然。
也罢,这世间美貌的女子又非她一个,他不过是只沾过她的身子,才割舍不下。
他是天子,不管多留恋她的身子,都不可能只她一个。
他不信,他就非她不可,也不会允许自己,独独栽在她身上。
皇帝蒙眼坐到床上,听见程芳浓往外走的脚步声,忽而起了恶劣心思:“站住。”
“皇后,你最了解朕的喜好,今夜便由你代替宫婢值夜,她若伺候得不好,你来教教她。”皇帝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皇后素来体贴入微,如此小事,当不会拒绝吧?”
他怎能提出这般无耻的要求?!
是,他在报复。
她要皇帝蒙住双眼,皇帝便要她在外头听着他们欢好,就像皇帝听到她与侍卫欢好一样。
每当她以为自己做的够过分的时候,皇帝总能让她长见识,看到人能卑劣无耻到什么地步。
“好。”程芳浓没拒绝。
她故作镇定,走到屏风外,吹熄外头灯烛,冲屏风里的倩影吩咐:“玉露,开始吧。”
程芳浓知道自己不喜欢皇帝,一丝一毫也不喜欢,甚至憎恶,怨恨。
她以为皇帝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可当她看到屏风里的倩影,袅袅婷婷行至皇帝跟前,跪到他面前,手朝着他腰间玉带钩伸去,她忽而发现,她根本做不到。
她是个正常人,没那么无耻,能看着别人在她眼前表演妖精打架。
玉带钩松开的轻响传来,程芳浓睫羽猛地一颤,惊慌失措,跌跌撞撞跑去外殿。
不知玉露怎么惹着他了,还是他不想被人发现他不中用。
程芳浓听到里间一声低咒:“滚!”
继而,是女子啜泣告罪的声音。
皇帝蒙着眼,感受到陌生女子的靠近。
女子战战兢兢,指尖碰触到他腰带时,皇帝眉峰一凛,莫名有种被冒犯的错觉。
不,他得隐忍,得学着去接受,去享用,要让屏风外的皇后看着,他会有许多女人,她这娇纵清傲的程氏女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要让皇后看到,他同样可以对旁的女人恩宠有加。
可当他闻到女子身上陌生的甜香,无端觉得腻烦。
不愿亲近,没有贪欲,只想远离。
他是天子,可以选择宠幸心仪的女子,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逼迫自己碰谁。
那他成什么了?
对,被蒙住双眼,处于被动时,他有种自己成了任人摆布的男宠的荒谬感。
这女人竟胆敢动他的带钩!
“滚!”几乎是带钩松开的瞬间,皇帝怒喝。
屏风外的皇后跑了,被他的吼声吓着了?还是被他要当她面宠幸人的架势吓着了?
到底没成事。
望春进来重新整理床褥,一应用品都换上新的。程芳浓无法接受旁人碰过的东西,哪怕没来得及发生。
已是深夜,皇帝没替她系绸带,独自去了书房。
程芳浓孤身睡在龙床上,等了片刻,侍卫没来,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再等。
也不去深想,皇帝为何没碰玉露。
大抵是识破了她们的奸计,不想让她们得逞。
姑母塞人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些,皇帝拿她当个玩物,难道就会乖乖宠幸程家送的新人?
“玉露没承宠。”太后说出这个事实,似乎很不悦。
程芳浓浅饮一口热茶,轻拭唇瓣,借机遮掩看热闹的笑意。
“皇上不肯碰,我也不能强按头,人都亲手送到床上了,姑母还不满意吗?”
太后当然不能满意,可她也无法,即便要用那种药,也不能当着阿浓的面提,否则,平白戳中阿浓心里遗忘许久的刺。
当初她给阿浓下药,多少有些愧对这孩子。
“罢了,哀家再另外想法子。”太后暂且歇了再挑美人的心思。
若最后程芳浓仍旧怀不上,也是天意,届时她教阿浓假装怀孕,等十月生产之际,从宫外抱来一个合适的男婴,也不难。
与侍卫相处日久,程芳浓心中成算越来越大。
眼看着进了腊月,料想父亲和太后他们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时机渐渐成熟,程芳浓再度动了挑唆的心思。
夜里,花几上冰清玉洁的腊梅散着幽香。侍卫寻欢之时,程芳浓忽而往床里退了些许,一手撑在他身前,一手护住肚子,娇声嗔:“你轻些,别弄疼我肚子。”
男人动作明显僵住。
程芳浓摸索着,拉住他的手,轻轻贴在她小腹:“姜远,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你要做爹了。这里,育着我们的骨肉,太医说,已有一个多月了。”
头三个月胎像不稳,这事程芳浓还是听说过的,随便编几句谎话,便将他糊弄过去。
料想他一个大男人也不懂这些。
果然,男人宽大的手掌轻轻在她平坦的小腹抚摸着,动作小心翼翼,激动得指骨发颤。
殊不知,皇帝凝着她细瘦纤袅的细腰,唇角勾起玩味又嘲讽的笑。
为了笼络住侍卫的心,让侍卫替她卖命,她竟不惜假装怀孕,亏她想得出。
可他日日吃着避子药,她如何怀得上?
数日前,她才来过月事,恰巧染上风寒,没让侍卫碰。
当时他以为,那真是凑巧,如今想来,只怕是故意的,她对自己倒也狠。
皇帝看得出,这个女人蓄谋已久,终于按捺不住,想要他的命了。
忍了两个多月,她的耐心已超出他的预估。
正好,这场游戏,他也玩够了,到了收网的时候。
一连几日,程芳浓与侍卫相处时,都极为小心,仿佛很怕伤着孩儿。
还时常拉着侍卫的手,放在她肚皮上,让他听她对孩儿说些温柔的话,故意引得侍卫去想,孩儿会像爹还是像娘。
直到,侍卫不再着急碰她,而是习惯先抚摸她腰腹,甚至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程芳浓低低笑话他:“孩儿还小呢,哪能听到什么,你这做爹的可真心急。”
可她胸有成竹,侍卫对“孩子”已有了感情,她很为自己的机智而骄傲。
这一日,雪下得大,皇帝假惺惺关心她,说怕路滑天冷,让她早些回寝宫歇着。
不过是要与人商议事,将她支开罢了,程芳浓能猜到几分,也能预感到山雨欲来。
姑母和父亲的图谋,他不可能不知,可他一个病入膏肓,近来甚至时常躺在榻上咳血之人,做什么都是垂死挣扎,程芳浓并不放在心上。
宫人才扫过,院中梅花纹青砖甬道又积了一层薄雪,程芳浓略垂眸,走得小心翼翼。
忽而,一道人影闪过,快速掠过她,往皇帝所在的书房去,第一次偶遇姜远的一幕莫名浮现在脑海,程芳浓心头一喜,猛然驻足,回眸望。
男子背影高大,年轻力壮不怕冷,穿着件绣云纹的银灰色锦袍,不是近卫所穿的银鱼服。
哦,认错了,不是侍卫。
也不像文臣武将,这打扮让程芳浓想起宗室子弟。
皇帝试图联合宗室,对付程家?程芳浓莞尔一笑,除了远在昌州的贤王,京城这些宗室子弟可没听说有能拿出手的,贤王又不能随意回京,是以,不足为虑。
殊不知,她走后不久,书房内,皇帝将玉镇纸丢向刚关上门扇的男子,险些砸中他,被他及时接住:“把我砸傻了,谁来替你办事?你这就是发的什么火?让我死个明白成不?”
“她看到你了?”皇帝语气阴沉。
姜远愣了愣,哦,刚着急禀事,根本没留意到皇后。
他想了想,又垂首打量自己一番,继而扯着身上这件新皮,望着皇帝,哭笑不得:“我都穿成这样了,小嫂子哪能认得出来?要是被砸中,我也太冤了!”
“姜远,你很闲吗?”皇帝怒意渐消,视线落回刚翻开的密宗,“说正事。
夜里温存时,程芳浓有些心不在焉,再拖下去总归夜长梦多,她再好好斟酌说辞,明晚侍卫再来,她便彻底与他挑明。
可她没想到,另一种晴天霹雳的变故,毫无预兆地先一步降临。
“小姐,程家被禁卫军围起来了!”溪云跑到床前,唤醒程芳浓,她满脸是泪,“奴婢本想去求见太后娘娘,可是连这紫宸宫的宫门都出不去,您快起来想想办法呀。”
若非万不得已,溪云也不想告诉程芳浓,她从侍卫处听来的噩耗。
可是程家被围困,她们被幽禁在宫里,这是天塌了的大事,她一个丫鬟万万扛不住。
“程家被围?怎么会呢?”程芳浓坐起身,下意识掐了一下自己手背,心内茫然。
她是在做梦吗?
“是。”溪云连连点头。
望春脚步迟疑地进来,不知她该不该插嘴,可不管她是太后的人,还是皇后的人,总归是程家这根绳上的蚂蚱,她不能不帮着出谋划策。
她不敢说自己多聪慧,能想到什么扭转乾坤的好办法,可至少她能比她们冷静些,毕竟她不认得程家其他人,不及她们难受。
“娘娘先洗漱,见着皇上再说。”望春扶程芳浓起身,“奴婢们也只是听说,宫里的气氛确实叫人揪心,不让咱们出去,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儿。依奴婢愚见,娘娘还是去见皇上,皇上素来疼爱娘娘,即便真有不测,也不会丢下娘娘不管的。”
说者无心,听者绝望。
若真有不测,皇上是不会丢下她不管,一定会记得送她和程家人一起上路。
可是,为何会这般突然,昨日还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姜远呢?难道姜远也一无所知?
是了,姜远是她裙下之臣,皇帝若要动手,绝不会让姜远参与其中。
可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还是先见到皇帝,问清楚情况。
第一次求见,被一口回绝。
程芳浓也出不去宫门半步,只好在宫门内踱步,让望春再去求。
第二回,来的是刘全寿。
“娘娘。”刘全寿面色为难,“皇上有要事处理,一时半会儿忙不完,今日不会来的,娘娘不如放宽心,该解释的时候,皇上自然就来了。”
“刘公公,程家真的出事了吗?”程芳浓愣愣问。
看到刘全寿的脸色变化,她便已猜到,周身血脉渐渐被风吹冷,冰冻。
“程家被围是真的,具体罪名,得等皇上亲自定夺,老奴不敢妄言。”刘全寿仍旧滴水不漏,但对她的态度还算恭敬。
程芳浓很佩服他,到了这时候,刘全寿也没有落井下石,还拿她当皇后敬着。
不过,这对她有利。
忽而,她拔下发间凤簪,将最尖利的一端抵在颈侧:“我必须见到皇上,有劳刘公公通传。”
“娘娘,使不得!”刘全寿慌了神,这小姑奶奶可别真把自己伤着了!
“老奴这就去通传!”他片刻没敢耽搁。
偌大的庭院内,草木萧瑟,程芳浓单薄的身影僵立着,发簪一直抵在颈侧肌肤,神情呆怔。
很快,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迅疾,矫健,陌生。
程芳浓抬眸望去,撞见一张熟悉的脸,却令她感到陌生的人。
入宫三月,她见惯了病怏怏的皇帝,从未见过他以这般威仪赫赫的姿态行走。
不再是有气无力,精神不济的模样,而是挺拔俊逸,英气逼人。
他身上的衮龙袍,比她从前见过的都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身形。
肩阔腰窄,长腿矫健,瘦而不弱。
男人头戴金丝冠,腰悬白玉佩,衣袂携卷罡风,龙纹靴踏琼碎玉走近。
同样的一张脸,却莫名让人胆寒,不发一言,已足够震慑。
溪云脸色惨白,意识到什么,也为即将落下的闸刀而发抖。
向来伶俐的望春,惊惶不安到连请安都忘了。
皇帝薄唇抿直,瞥一眼门里决绝的倩影,眸光一凛:“放下。”
他声线未变,却是中气十足,威严,不容抗拒。
程芳浓若再看不出,便真是傻透了。
“你在装病?一直以来,你都是装病!”语气从迟疑变得笃定。
这意味着什么?程芳浓身形不自觉发颤。
他根本没病,更不可能只有三个月寿数,那些皆是他为程家设的陷阱!
为了扳倒程家,他真是用心良苦。
这个人的城府、隐忍,何其可怕,他才是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那个!
发簪离她肌肤极近,仿佛随时失手,便会划破她如瓷器般脆弱的颈脉。
皇帝大步流星而来,顷刻移至她身侧。
程芳浓太过震惊,直到手腕吃痛,她才反应过来,发簪被他夺了去,叮地一声弃置甬道青砖上。
皇帝的力气,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他握住她手腕,不容推拒地拖着她往殿内去。
砰,门扇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程芳浓莫名想逃,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忽而转身,眸中寒意将她定在当场。
他神情淡漠,侧身而立,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随意落向被雪光映亮的绮窗:“不是寻死觅活要见朕么?朕给你半盏茶的时间。”
“敢问皇上凭什么对程家发难?”程芳浓的心窍被莫名发沉的情绪堵住,不知该从何问起。可她直觉,眼前的皇帝说一不二,他真的不会在她这里耽搁太久。
她知道,大抵逃不过谋反的罪名,可父亲定然还没来得及动手,应当罪不至死?
思及此,她心口怦怦直跳,慌乱急了。
皇帝既然敢下令围捕,便是已掌握了确凿证据,恐怕回天乏力。
“能不能让我见见爹娘,道个别?”程芳浓明白,程家功败垂成,而她自己,身为程家女,还是个秽乱宫闱的皇后,注定难逃一死。
瞧出她眼中颓败之色,皇帝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心。
“不能。”他斩钉截铁,毫不容情。
程家之恶,罄竹难书,皇帝狠下心,大步越过她,打开门扇。
天光照在她伶仃脊背,这些微热度抵不过北风酷寒,程芳浓环抱住自己,失魂落魄。
不,一定还有办法,她不能坐以待毙!
事情都安排下去,已近子时,皇帝望望更漏,料想她应当已睡熟。
他吩咐过,会有人盯着她,不让她有寻短见的机会。
可想到她白日里的颓败黯然的眼神,皇帝终究心神不安。
轻轻撩开软帐,黑暗里,她双眼蒙着红绸,安安静静躺着,可听她呼吸的节律变化,皇帝便知,她醒着。
是以,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她腰腹,最后一次做这个让她不设防的侍卫。
程家倾颓,已呈摧枯拉朽之势,往后,她将失去全部庇护,这最后一宿的安定依靠,是他唯一能给的恩赐。
“你来了。”程芳浓捉住他的手,顺势坐起身,环住他腰身,语气轻柔,惶惶无措,“程家倒了,你还要我吗?”
男人仍旧那样,不肯说话,可这是程家唯一能翻盘的救命稻草,程芳浓只能抓紧他。
她将脸颊贴在他心口,吸吸鼻子,温言软语:“过去我待你算不得多好,我性子娇纵惯了,只怕有惹你不快的时候。”
“我知道,似我这般劣迹斑斑的皇后,他是不会放过的,我和程家会是一样的下场,我情不自禁,爱上一个侍卫,死不足惜。可是,姜远,我们的孩儿何辜?我日日盼着,想象着他的模样,他可能都快会动了,叫我怎舍得带他一起走?”
落到此刻绝境,她仍未放弃寻找出路,杀他的心也异常坚定,不愧是能令他动心的女子。
皇帝配合着她,为她成全她最后一夕美梦,可他心里第千百次惋惜。
为何她偏偏是乱臣贼子之女?
感受到他指腹摩挲着她小腹,且他气息微乱,显然正陷入挣扎,程芳浓摸索着,捧住他的脸,唇瓣颤抖着贴了贴他的。
“我也,舍不得你。”程芳浓呜咽着,泣不成声。
男人搂着她,紧紧搂在怀中,试图给她温暖有力的支撑。
“我铸下大错,罪该万死,可你呢?你只是奉命而来,最终,为了不泄露这桩丑事,他定然也会除掉你。你别心存侥幸,你瞧,他突然要对付程家,这么大的事将你瞒的好好的,根本没派你去,是不是?姜远,我为你可惜,为你不值,也不甘心。我们相爱一场,难道只能去地下长相厮守么?”
男人垂首,额头抵在她肩头。
终于,程芳浓侧首,脸颊与他相贴,循循善诱:“你替我去杀了他,好不好?如此,你能活,程家得救,我们一家三口永不分离。”
多美好,多诱人的筹码?皇帝默默听着,情不自禁想,若他真是侍卫,恐怕很难不动容。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以一种交付终身的姿态,微微颔首。
是对她的坚韧与心计的赞赏。
程芳浓狂喜,她按捺着即将扭转局面的激动,附在他耳畔,与他细说她设想过无数次的计划。
她的计划甚为周密,定然万无一失。
这一宿,谁也没有那心思,他只默默抱着她,给她安慰与依靠。
她亲了他,温柔诉说她的感激与担忧,之后,踏踏实实在他怀中睡熟。
她要早些醒来,亲眼看着程家起复,也送狗皇帝最后一程!
哪知,醒来已是天明,按计划,本该行刺成功后先逃走的侍卫,仍未走。
他穿着合身的银鱼服,曲起一条长腿,潇然坐在她身侧。
还顶着皇帝萧晟那张俊逸英朗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