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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长被认回东宫后/错连枝》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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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隆隆作响的心跳, 已无法盖过?耳畔嗡鸣。
薛嘉宜的呼吸都有一瞬停滞。
尽管只是匆匆一眼,尽管那高头大马上的身影很?快掠过?,却也足够她确认, 那个人,分明就是……
欢腾的人流如潮水涌动, 她被推在浪尖, 蓦然回过?神来, 突兀地攥住了一旁陈卫的手腕。
“你?刚刚说?, ”人潮中,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他?是谁?”
陈卫还沉浸在愿望实现的惊喜中, 未曾提防被薛嘉宜一把抓住了,回头一见?她的眼神,更是骇住了。
“他?他?他?……他?是……”
陈卫回答了什么,其实薛嘉宜根本没有听见?。
但她还记得,他?刚刚说?,这可?能是某个亲王的私生子,此?番战胜回京, 终于是可?以带着战功,光耀地认祖归宗了。
薛嘉宜松了手,像是鱼群里的鱼,顺着潮涌往前游了一段, 才勉强定?住了脚步,神情怔忪地看着那一记鲜衣怒马的背影。
不, 不是亲王。
她闭上了眼,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受,忽然像茧一样包裹住了她。
以她母亲的身份……
他?会是谁的血脉,不言自明。
她该说?自己有福气吗?
居然有幸, 和太子的儿子做了十六年兄妹。
原来……他?从不曾是她的兄长。
……
薛嘉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宫的。
步下?马车的时候,陈卫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还试图搀她一把:“薛典仪,你?还好吗?”
她其实没有什么表情。
多么激烈的情绪,在知晓他?“死”后的这几?年里,都消磨得差不多了。
薛嘉宜只觉得自己心里很?空,像被挖掉了一块那样空。
要进宫门了,不能再这副样子。她深吸一口气,勉力勾起一点笑来,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触景生情。”
陈卫了然,没有再问下?去。
庆安宫里和她稍熟悉些的宫女内侍,都知道她的身份,也知晓她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兄长,死在了三?年前西南的战场上。
会触景生情,想来也是难免。
今日算是告了假,两人都不必再去前殿侍奉。陈卫朝薛嘉宜挤眉弄眼地笑了笑,道:“下?回,典仪再想出宫要人赶车,可?还记着叫我啊!”
在宫墙外时,总是羡慕宫墙内的富贵荣华,可?等真的身在其中,却又难免羡慕外面?的自由。
薛嘉宜垂着眼,即使努力控制着,神态中还是流露出了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
“好。”她低声道:“不过?,我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需要再出宫了。”
她如今,再不必为他?祭扫了。
——
金銮殿内,欢声一片。
鬓边微白的永定?皇帝亲自上前,扶起未卸甲胄的青年武将?起身。
皇帝的脸上虽有老态,眼睛里的精光,却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位文武大臣逊色。
“好!得卿如此?,是澧朝之幸事?、亦是朕之幸事?啊!”
将?将?站起的青年,手甚至还虚搭在皇帝的手臂上,闻言,作势又要跪下?。
“陛下?圣明,末将?此?番,不过?是仰赖天恩罢了。”
在场的大臣不多,不过?都是朝中的重?臣,这样一出君臣相谐的戏码,并没有多么出乎他?们的意料。
可?很?快,他?们却听得皇帝抛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皇帝拍了拍青年搭在自己臂间的手背,哈哈大笑道:“都回来了,还不改口吗?”
青年动作稍顿,旋即大退两步,在重?臣们惊异的目光中,再度朝上首的皇帝行了大礼。
“臣孙,恭请皇祖父大安——”
他?的声量并不高昂,却极有穿透力,在场重?臣俱是大惊,却不是因为他?的声音,而是他?话里的称呼。
皇帝干瘪的嘴角微抬,似乎是欣赏了一会儿他?们震惊的表情,才终于转身,落下?最后一记重?音。
“好孩子,有乃父之风。”
“来人,领皇孙去东宫稍歇。三?日后,再办这场认祖归宗的好宴。”
……
“殿下?,您随我来——”
御前太监柯英杰微躬着身,一面?领着这位新被认回的皇孙去东宫,一面?悄悄抬眼觑他?。
青年眉目疏朗,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若带着他?是故太子之子的眼光去审视,五官确实很?有几?分相似;但若不带着这个先入为主的念头,却又会觉得,他?的气质,与他?的父亲实在不是很?像。
故太子谢允衡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自小便在王朝最顶尖的教育中长大。他?生来便拥有这样高贵的身份,偏偏是个最温柔好性的,对宫人内侍也多有体恤、从不苛责。
而眼前的这位皇孙,眉眼间的气质却更沉郁,也更凌厉。许是这几年战场的淬炼,整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杀气腾腾。
“这一次,陛下?提前命我们整饬了东宫,可?见?陛下?对您的记挂和看重?……”
柯英杰引着路,嘴倒是没停,谢云朔神色淡淡,若有所思的目光,却落在交汇的另一条宫径上。
“这边,是通往内六宫的路?”
柯英杰忙道:“是,往西就是后廷了,那边是内六宫,是妃嫔们的居所。还有几?位小公主、太妃,也都是住在那边。”
不算远。
谢云朔收回目光,没再接茬。
好容易等到这位开腔,柯英杰原还想再套套近乎,但抬头撞见?他?平静如水的漆眸,赶忙垂下?了眼,未敢多言。
皇帝有意重?启东宫,而不是将?这皇孙安置在别的地方,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态度。
柯英杰带完路,正?要和谢云朔介绍东宫这边的情况,“全都是刚刚整饬翻新过?的,殿下?,您瞧这东面?……”
谢云朔淡笑了声,打断道:“有劳柯公公。”
他?身后的亲信廖泽立马会意,上前往这大太监的袖底塞钱:“今日先这样吧,柯公公。我们将?军这几?日舟车劳顿,实在疲乏,也该歇下?了。”
柯英杰袖底的手一顿,收了银子,笑呵呵地道:“哎哟,瞧老奴这眼力见?,该打、该打。”
他?作势轻轻抽了自己两下?,廖泽与他?演了一会儿,送了他?出去。
这座东宫,端的是清逸雅致,如若不去想它的历任主人的下?场,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居所。
谢云朔却只吝啬地打量了一眼。
天边暮色已深,他?换了身常服,悄然离开了东宫。
——
庆安宫中,薛嘉宜毫无睡意。
她点了一盏小灯,安静地坐在床边,整理衣物。
尽管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回宫前所见?的那一幕,却依旧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的眼前盘桓。
她努力劝说?自己——他?还活着,她该高兴才是。
即使他?不是她的兄长,即使他?另有身世、一切都该另当别论,她过?往对他?的感?情,却也不是假的。
难道相比之下?,她更希望,他?真死在西南的战场上了吗?
当然不是。
可?她也做不到这么大度。
她很?想质问他?,问问他?到底为什么,明明还活着,却连只言片语都不愿意给她?
可?一想到如今身份地位的鸿沟,想到他?并不是她的兄长,这些冲动的火苗,就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熄得什么也不剩了。
她坐得端直,泪珠挂在眼睫上,将?掉未掉。
外面?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薛嘉宜以为是值夜的嬷嬷来了,她抬起食指,用指背蹭掉了那一点眼泪,凑过?去把小灯吹灭了。
可?脚步声却并未停下?,一直行到了直棂窗前。
薛嘉宜一怔,旋即便听见?窗槛上,传来既轻又稳的三?声叩击。
会这么来找她的人,只有一个。
她动作一顿,缓缓地直起了腰。
叩击声停下?了,窗外的人正?哑声唤她:“我回来了,浓浓。”
薛嘉宜侧过?脸,循着声音望去,看见?窗页上那一道剪影的瞬间,眼圈都气得通红。
果真是他?来了。
倒还劳他?记着有她这么个人。
可?他?当她是什么,小猫小狗吗?
现在有余裕了、想起来了,便过?来逗一逗?
“我不晓得你?是谁。”薛嘉宜狠狠地别过?了头去,不再看他?的影子:“宫里有夜禁,你?……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把卡在喉咙里的那个“滚”字咽下?去。
窗外,一身月白常服的谢云朔把她的怒气听得分明。
可?他?还是没忍住,迎着薄雾似的月华,仰起脸,无声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好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他?想她想得快疯了。
谢云朔缓了缓,若无其事?般问道:“你?的伤,好了吗?”
只这一句,薛嘉宜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两年前灵谷寺那一回,不是她的错觉。
他?明明救了她,却还不愿露面?吗?
是已成了矜贵人,不愿与她纠缠,还是怕她走漏什么风声?
薛嘉宜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有劳皇孙殿下?记挂,皮肉伤而已,早无大碍。”
“殿下?贵步,实在不宜踏足贱地,请回吧,我就不送了。”
她的声音微凉,像极了窗外飘摇的夜风。谢云朔的眉心仿若针扎般一刺,这才察觉,情况比他?想得要糟。
“你?知道了?这些事?……”他?难得叫自己的话噎住了,“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可?以和你?解释,浓浓,让我进去。”
薛嘉宜原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质问他?,可?此?时此?刻,她却像哑了火一样,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察觉到他?的眼神,仿佛要穿过?薄薄的窗户纸直刺过?来,她把脸别得更开了些,冷声道:“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明明早猜到了她会恼,这会儿听她这样说?,谢云朔还是叹了口气,平静了一下?,才继续道:“可?是……哥哥想见?你?。”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谓,薛嘉宜的眼睫扑簌了一下?,却没应声。
许久不闻他?的声音,她以为他?悄悄走了,心底微黯,抬眸正?往窗边看去,却又听得一阵响动。
她唬了一跳,意识到了他?是想强行推窗进来,急得站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谢云朔抵在窗框上的掌根一顿,沉声回她:“来见?你?。”
宫里的窗户,本就不是为了防盗而设置的,只靠两根小木栓楔着,并不牢靠。
眼见?声音越来越大,真要把值夜的人引来了,薛嘉宜越想越委屈,却还是往窗边走了过?去。
擅闯内宫不是小错,他?难道以为,凭他?如今的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薛嘉宜终究是不想叫他?惹麻烦,冷着脸把窗户打开了。
月光如水倾泻,仿佛是谁从天边扯了银河的一角下?来,宛若天堑。
薛嘉宜已经能隔着银河,看见?那月白的袍衫一角。
她稍稍偏过?头,垂着眼帘回避,可?下?一息,他?竟蓦然朝她倾身,直接越过?窗台,展臂抱了过?来。
他?的身量高了许多,即使倾身向前,依旧可?以将?她抱个囫囵。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被他?按在怀里的瞬间,薛嘉宜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可?感?受到熟悉的温度自心口熨烫进来,她抵在他?肩头的手,还是卸了力气。
眼泪很?没出息地夺眶而出,薛嘉宜抱着他?,伏在他?肩上哇哇大哭。
“你?……你?一回来就逼我,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
谢云朔埋首在她颈侧,深嗅着她的气息,再开口时,声息里也有些几?不可?察的哽咽。
“是我的过?错。”他?紧抱着她,即便她捶打着他?,也一刻不松:“是我叫你?这么难过?。”
他?灼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廓上,薛嘉宜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眼睫颤了颤,忽然就清醒了过?来。
他?们不是亲兄妹了,如此?亲近,已是逾矩。
抵在他?肩上的拳头展开了,她推了他?一下?,终是唤了句:“哥。”
这一次她使的力气并不大,谢云朔却察觉了她陡然变化的语气。
踟蹰片刻,他?还是松开了她。
“我以为……”他?的目光落在她濡湿的眼睫上,久久不能移开:“你?不想这么叫我了。”
桎梏解开,薛嘉宜往后退了两步,这才缓缓抬起眼帘。
她的目光,落在他?发顶的墨玉冠上。
上一次见?他?,还是永定?二十七年。
走时他?未至十七,如今,也到要加冠的年纪了。
明明五官、身形,都还是她所熟悉的,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他?的变化大极了,眉眼间也多了好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我在宫外看见?你?了,好威风的大将?军。”薛嘉宜定?住乌沉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你?去北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谢云朔正?视着她,迎接她的盘问:“二十九年的时候,我……从西南回来,回了一趟京城,也就是那一次,正?好撞见?你?遇险。”
“所以,你?为什么不肯叫我知道你?回来过??你?可?知今日,我为什么会在宫外吗?”
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哽咽:“因为今日是清明,我要去给人烧纸。”
谢云朔漆黑的瞳仁遽然一颤,终于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不,我以为……”
薛嘉宜以为他?要搪塞自己,扭过?脸,咬着牙道:“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不会为了你?而难过?吗?”
谢云朔深吸一口气,总算找到了症结所在。
像是怕她不想再听他?说?话似的,他?语速极快地解释了起来:“在西南时,我深陷敌后,我知你?定?会担心,但那时情况所限,实在是无法传信给你?。”
“回京的那一次,你?受伤昏迷未醒,我翌日便要进宫面?见?皇帝,拖延不得,只能把你?暂时交托给那农户。”
谢云朔顿了顿,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件缞衣,声音蓦地放轻了许多:“我知道你?会为我难过?。我给你?留了东西,你?只要见?了,就知道是我来过?。现在看来……”
他?的声音复又沉了下?来:“许是那庄户昧下?了。”
其实不只是留下?了信物。
离京前的最后一晚,他?悄悄去找过?她,只可?惜她已经回去了,他?扑了个空。
沉默许久的薛嘉宜却还是垂着眼帘,神色不见?有什么变化,只问道:“所以,你?是第二天,就去你?的北疆了吗?”
谢云朔听懂了她在问什么,手心发紧,到底也没骗她:“不是。”
他?被皇帝留在宫里待了一旬左右,若真想去见?她,不是找不到时间。
只是那场旖梦之后,他?自觉有愧,无法面?对。
薛嘉宜抿着唇,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可?我是第二天就醒了。你?分明回来了,却只打算拿个物件来打发我,不想见?我,这算什么?”
算什么?
她的悲恸,算什么?
谢云朔有心解释,却张不开口。
难道要和她说?,她最信赖的兄长,是因为在梦里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所以才心虚到不敢见?她?
梦境是现实的倒影,想要的人,并不是在梦中攀着他?脖颈的她,而是他?自己。
谢云朔无法解释,只能选择逃避。
也许是因为又想到了那场梦,他?偏开头,不去看月色下?她颈间连片雪白的肌肤。
“浓浓。”他?低垂眼睑,侧脸的轮廓叫这月亮照得很?是清俊:“我补偿你?,过?去的这三?年,我……”
哭过?一场后,薛嘉宜的神色意外的平静。
她认真地摇了摇头,认真地拒绝了他?:“我不需要你?的补偿。”
“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好好的,哥哥。”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你?走吧,殿下?,你?本也没有我这个妹妹。”
——
对于如何处理前一晚眼泪导致的肿眼圈,薛嘉宜如今已是驾轻就熟。
不过?第二天到宗太妃跟前的时候,还是叫这眼毒的老妇人看出了端倪。
“他?昨晚怎么说??”宗太妃略一掀眼皮,就这么看着她:“你?都知道了吧?”
薛嘉宜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谎瞒过?去:“我……”
宗太妃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见?状,浅笑一声,道:“他?没你?想得那么不知轻重?,虽没有大张旗鼓地来,也是先知会了我的。”
十六岁的少年身上还有一些无畏的莽撞,现如今,已经辗转两线战场,立下?了等身战功的谢云朔,却早已不同了。
怪不得昨晚,都闹成那样了也没有惊动谁。
想及此?,薛嘉宜有些微妙的赧然,低声道:“没说?什么。只是我想着,如今他?身份到底不同,当年的流落也是一场意外,以后,是不该兄妹相称了。”
“而且……”她稍顿了顿,才小声道:“一直提起当年的事?情,传到陛下?那里,也不好。”
听她这句,宗太妃倒是露出了一点赏识的神情,还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能这样想,确实很?好。”
虽然说?谢云朔从前的经历并不是秘密,皇帝心里更是门清,但最好还是稍作淡化。否则,每提起一回,不是都相当于提醒皇帝一次,当年他?逼死故太子的事?情吗?
“不过?……”宗太妃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今年,你?也该二十了吧?”
尽管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薛嘉宜还是轻轻点头,应道:“是。”
宗太妃微眯起眼眸看她,若有所思地道:“到底有从前的那一层关系在,恐怕要不了多久……想求娶你?,与皇孙套近乎的人,也要排出庆安宫外了。”
闻言,薛嘉宜心弦一颤,立即便跪下?了。
“太妃娘娘。”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我……还没想好要嫁人。”
宗太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让繁炽扶她起来,道:“我倒是还想多留你?几?年,起来吧。”
薛嘉宜稍松了一口气,起身后,她的心跳却还是隆隆。
宗太妃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她说?的话,肯定?有她的目的。
只是她压下?不表,薛嘉宜也只好暂时把心,放回自己的肚子里。
——
三?天时间,眨眼即至。
皇帝为谢云朔此?番认回皇家举办的宴席,沿着崇信殿往东,一路绵延了上百米。
四品及以上的朝臣、各路宗亲贵族,如无意外,基本上全都到场了。
这样的场合,宗太妃自然也要出席。
她虽然拒绝了太后的宝座,这些年皇帝对她的尊崇和孝敬,却都是比着太后来的。
开宴之前的仪式重?头戏,为了彰显自己这个孙儿的神勇,皇帝甚至着意司礼司和礼部?官员,特地为谢云朔增加了弓马骑射的一项。
砰、砰、砰——
三?声过?后,离弦的连珠箭依次射落了从远到更远的三?枚靶心。
前排亲见?这位皇孙风姿的不少人都发出了惊呼,远些看不着的,一时也自旁人口中听见?了,不少人都仰着脖子站了起来。
薛嘉宜随侍在宗太妃身边,垂着眼帘,安静地像一只鹌鹑。
谢云朔已经收弓,却未下?马,他?的视线自太妃的坐席之后扫过?,见?她并未抬头,神色微滞。
皇帝倒是心情大好,亲下?坐席迎他?,又命宦官领他?入座,为他?赐酒。
席间喧腾一片,气氛却还不错,宗太妃年事?已高,今日也喝了两杯果子露。
她抬起眼帘,意有所指地看了薛嘉宜一眼,问道:“不上去寒暄寒暄吗?”
席过?半程,皇帝有些乏了,又兼多饮了几?杯,已经离席休息。席上的氛围松快不少,不少人都离开坐枰,酬酢去了。
薛嘉宜保持着垂眸的姿态,朝宗太妃屈膝道:“我现在是庆安宫的人,不该有所倾向。”
她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混沌无知的小姑娘了,朝野的局势不说?尽明,心里却也有些数的。
宗家简在帝心,便是因为从不站队,更未在储位之争中,对某位皇子表现出明显的倾向。
宗太妃笑笑,未答。
中立有时候,也只是一种选择而已,随着皇帝年事?渐高,这个都不得罪的选项,很?快就要变成都得罪了。
她转过?话题,道:“随你?。不去寒暄,去玩一会儿也好,不必天天在我跟前拘着。”
薛嘉宜抿了抿唇,往谢云朔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那边自是最热闹的,许多有名有姓的贵人,这会儿都凑在他?坐席前。
而他?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骨节分明的长指间拈着只白玉樽,虽听不清他?和旁人交谈的内容,瞧着也是一副长袖善舞的姿态。
不知为何,薛嘉宜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收敛目光,朝宗太妃福了一福,随即,往和他?相反的另个方向离席了。
她如今对皇宫已经很?是熟悉,没有往会冲撞贵人的地方去,去了一个稍显僻静的莲池。
这边人虽少,风景却不错,她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憋闷的感?觉稍散。
她侧过?身,正?向继续往前走走,却听得附近有人叫她。
“薛姑娘!”
薛嘉宜脚步微顿,抬眼,见?是季淮,有些惊喜。
“季公子,今天你?也来了?”
季淮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道:“惭愧、惭愧,我尚在读书,只有一个秀才的功名,没有官身,是随我父亲来的。”
薛嘉宜莞尔:“我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小女官。”
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面?往前散着,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了不过?两句,薛嘉宜的步子忽然顿住了。
她偏开头去,正?要调转方向,莲池尽处的六角亭下?,却施施然走出一人。
锦袍墨冠、腰束鞶带,不是谢云朔又是谁?
他?的声音随风而来,比他?本人的身影到得更快。
“浓浓。”
谢云朔堂而皇之地这么叫她,若有似无的视线,却落在她身侧男人的脸上。
“不介绍一下?吗?你?的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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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哥:想醋又不敢,只能装装大度这个样子.jpg
后面每天的更新就固定在十一点左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