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春不住》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35章 他却觉得,她比天上的明……
谢临渊带着这一身的伤,如愿以偿地和苏暮盈回了家。
他和她回去的时候,苏暮盈的小孩谢念安刚好从桃桃家回来。
他不到四岁,长得是好看极了,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生得粉雕玉琢,模样精致的像个瓷娃娃,一眼看过去当真是分不清男孩还是女孩。
谢临渊当初第一眼看到这小孩,心里便生出了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依稀间好似是看到了苏暮盈的眉眼。
他只当是自己疯魔至此,生了幻觉,没想到,这当真是……他和盈儿的孩子。
“娘亲,我回来啦!”小孩一眼就看到了他娘亲,立马开心地喊了起来,一双小短腿跑着跑着,就要往他娘亲怀里扑去。
只是,还没等他扑到他娘亲怀里,一个奇奇怪怪的人就站了出来,像是在朝他走过来。
一道黑压压的影子压了过来,谢念安不过是一小孩,此刻的谢临渊对他而言不仅是陌生人,还是个浑身是血,令人恐惧的怪人。
他身量极高,谢念安在他面前不过就是一小蘑菇,自然是害怕极了。
但是,等谢念安看轻谢临渊的脸后,立马就认出了谢临渊,也顾不上怕不怕了,竟是一下就张开手,一副要拦住他的气势。
“是你!”
“是那个坏人!”
“不许你靠近我娘亲!”
苏暮盈叹了口气,朝谢念安招了招手:“安安,过来。”
“娘亲……”听到娘亲喊自己,白白软软的小团子一下就滚到了苏暮盈脚下,抱着她的腿不放,哼哼唧唧地说,“他是坏人,之前我和桃桃捡槐花的时候,他就一直看着我们,可吓人了……”
“娘亲,他是不是坏人?”小团子紧紧皱着眉,抬起头问他娘亲。
苏暮盈弯下腰摸了摸小孩的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安安。
这两个字迟缓地落在耳边,谢临渊微微一愣,随即,他艰涩地问了声:“你叫什么名字?”
小谢念安有点怕他,没有说话,一直紧紧抱着苏暮盈的腿。
苏暮盈温柔地摸了摸小谢念安的头,同他说:“安安,告诉他,你叫什么名字,不用怕。”
小孩很喜欢他娘亲,听到苏暮盈这么说,哦了一声后,便乖乖地回答了他:“我叫谢念安。”
果然,果然如此。
听到安这个字的时候,他便猜到了。
“念——安。”
“念安,念安……”
念安。
谢临渊喃喃地念着,不停地重复着两个字,每念一次,便像是吞下了一把刀子,他吞下去,胸口这里便是被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洞。
着两个字已然昭示了一切。
在阴暗的天色下,他的肤色是更白了,寒意深重。
一股鲜红的血液缓缓自他嘴边流出。
苏暮盈瞥了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谢临渊也没有说什么。
他咽下一口口血后,只是抬起手,把唇边渗出的血擦了去,什么话都没说,想跟着苏暮盈进屋。
小孩觉得面前的谢临渊着实是个坏人,见他一步步朝他娘亲走过去,虽然害怕,但还是握着拳头挡住了他。
“我会守护我娘亲!不许你欺负她!”
明明四岁都不到,还没他膝盖高,却敢握着拳头拦在他面前。
他都知道要保护她。
可他以前做了什么呢。
谢临渊哑然失笑,他低下头去,大手轻轻放在小念安头顶,他歪了歪头,看着面前这个有着他和苏暮盈血脉,名字里却有着他兄长的小孩,忽然生出了点逗弄他的心思。
他挑了挑眉,带着点逗小孩的笑,拉长着声音叹道:“你太矮了,也太弱了,像个萝卜一样……”
“你得长高一点,长高了,习了武,才能保护你娘亲,知道吗?”
虽然小念安才四岁不到,但他聪明极了,虽顽劣好动但也机敏,大人说的许多话他都听得懂,此时此刻听到谢临渊说他矮,说他弱,还说他像萝卜,瞬间垮了脸。
他再也忍不住了,呜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又朝苏暮盈那跑了过去。
苏暮盈抱起了小念安,回头幽幽地愠了谢临渊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很明显的鄙夷和责怪。
还有几分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似是很不能理解他的这种行为。
“你同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不要欺负他。”
谢临渊悻悻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苏暮盈抱着小念安进了屋。
而小念安趴在他娘亲肩头,转过圆圆的脑袋,对着谢临渊就是吐舌头做鬼脸,完全没有方才那一副哭惨了的样子。
谢临渊看到小念安朝自己做鬼脸,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这笑声听去极为畅快,又极为敞亮,谢临渊怕是从来都没有这么笑过。
笑得他都弯下了腰,身上的伤口又裂开渗出血来后,谢临渊这笑又蓦地停了。
他睁大着漆黑的眼睛,没有聚焦地看着某一处,怔怔地流下泪来。
如若,开始时便是如此,多好。
多好。
他还能赎清他的罪孽吗。
——
晚上,在哄着小念安睡着后,苏暮盈给谢临渊处理了伤口。
谢临渊比起以前,安静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身上张狂的戾气消弭,在苏暮盈面前,全都内敛成了一种渴望她安抚的脆弱。
像一只溺了水又被捞起来的大狗,就这样蹲在她面前,等待她可能会有的怜悯和施舍。
谢临渊弓着背坐在长凳上,低着头任苏暮盈摆弄。
他脱了上衣,自上而下,胸肌和腹肌块垒分明,线条有种美感也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多年打仗习武,谢临渊的身体一向强悍,可此时此刻,那身上交错着的血痕却显得他整个人异常的可怖,甚至是可怜。
他的头低得很下,那双桃花眼红红的,浸染着雾气,长睫一眨一眨的,似有水珠缀在上面。
谢临渊不知出神地在想什么,三魂七魄都丢了个干净。
“这些伤口,是你自己割的?”苏暮盈忽然问了他一句。
听到她的声音,像是什么提线木偶被触动了开关,谢临渊猛地抬起头,在看到面前女子的时候,一双沉寂的桃花眼忽然就灼灼如明火。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苏暮盈便觉得自己身上的皮肤像是在被缓慢地烧着,一股折磨人的灼烧感渐渐蔓延。
谢临渊又低下了头去,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问了她另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盈儿,安州对你……很重要吗?”
苏暮盈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她这句话。
她有些惊讶,洗手的动作一顿,想到她父母,想到之前安州历经的一场场兵祸,苏暮盈薄薄的眼皮垂下,眼睛里便蕴起了水雾,她说着:
“对,很重要。”
苏暮盈回了他,洗净手上沾染着的黏腻鲜血后,她转过身看着谢临渊,桃花般娇艳的脸上不再是如水的平和,而是罕见地透出了嘲讽般的笑意。
“谢将军,这话你不该问我。”
“你如今占了这安州,安州百姓对你而言,难道不重要吗?”
看着面前之人,苏暮盈眼前时不时就会闪过那间黑屋子,闪过站在她床榻前死死盯着她的怪物。
但此时此刻的谢临渊,像条狗一样耷拉着脑袋,一身伤痕的谢临渊,受百姓赞颂的谢临渊,苏暮盈又很难把他同之前的人联系起来。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见谢临渊许久都没说话,苏暮盈又讥讽道:“也对,权势贵族之人,又怎么会在乎脚下的蝼蚁呢,但既然谢将军占了这座城,老百姓又如此称颂你,谢将军便做好自己应做之事。”
苏暮盈说这话是带了刺的,说完后,她心里有一丝隐隐报复了他的快感,可又无法避免地生了丝恐惧。
这会激怒他吗。
以前便是她激怒了他,她……
苏暮盈身体微微发着颤。
谢临渊却好似把她的这些话都认真地听了去,他嗯了声后又沉默了,像是在思量着什么,片刻之后,他起了身,朝苏暮盈走了过去。
谢临渊还裸着上半身,在房间的灯光下,他身躯强悍的线条和肌肉都一览无遗地展现在苏暮盈面前,那种根植他身体的,多年好战嗜血的强悍是怎么都消不去的。
那种她熟悉又恐惧的压迫感又如一尾阴冷的毒蛇,自她脚腕而上,缓缓缠上了她。
苏暮盈忽然紧张起来,就在她后悔不该生出怜悯之心时,谢临渊走到她面前,却只是微微弯下了腰,低下头,视线到了与她齐平的高度。
两人的睫毛都很长,眨眨眼,似乎都能碰上。
距离极近,近得苏暮盈能看清那双桃花眼中映着的自己,近得他唇齿间的热息又一点点地漫上她的唇。
她的唇色如涂了胭脂,一点点的艳丽了起来。
苏暮盈慌乱中往后退去,一下撞上了后头桌子上立着的花瓶,谢临渊一伸手,把将要掉在地上的花瓶接住,重新放回桌子上。
他轻声说着,嘶哑的声音柔柔地擦过苏暮盈耳垂,激起她一阵颤意。
“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似是怕吓到她,谢临渊往后退了几步,片刻不移地盯着面前的女子看,漆黑的眼睛垂着,泛着潋滟水色,他的这双眼睛太过漆黑,也太过明亮,像是被什么过激的情绪冲刷着。
他以为,他已经尽量把自己的贪婪都藏了下去,但是,谢临渊不知道的是,他对她的欲望和渴念过深过重,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下去的。
只是如今,对她的疼惜把这些占有欲,掌控欲,摧毁误,甚至是爱/欲都压了下去。
他开始试着去养花,小心翼翼地,而不是粗暴地折花,再让花凋零枯萎,碾进尘土。
他不想她死,他只想她快活地过着。
就如那雨后抱着花枝的少女,也如在春日花树下浅眠的她。
而那一身是血的少女,成了他的心魔。
谢临渊第一次尝到了害怕和恐惧是何滋味。
“安州我会守着,盈儿,你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放的很轻,轻到像是这春夜里的一阵风。
苏暮盈都在怀疑这是不是她的错觉。
谢临渊转身穿上了衣裳,咬着发带挽起头发,束起长发后,他对着惊惶不定的苏暮盈笑了下:“夜深了,你睡吧,我在外面守着。”
“你放心,我不会进来。”
第一晚,他睡在了门外。
春寒露重,却是这四年来,他第一次睡的好觉。
苏暮盈早上起来推开门,便是看到了谢临渊。
他浑身都好似蒙了层清晨的雾气。
他闭着眼,长腿蜷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那长睫轻轻晃动着,上面似是有露珠在晃动。
苏暮盈以为他会走。
初春夜里,寒气很重,他当真在门外睡了整晚么。
苏暮盈把怀里的小念安放下,轻声对他说:“安安,叫醒他。”
小念安从他娘亲怀里下来,对着谢临渊耳朵就叫了声:
“起床啦!”
不到四岁的孩子虽然还奶声奶气的,但也有着这个年纪的小孩特有的顽劣,叫的很大声,很刺耳。
小念安叫完后又怕谢临渊揍他,又连忙伸手,要苏暮盈抱。
在房门打开,苏暮盈的气息漫进晨雾时,谢临渊便是醒了。
苏暮盈抱着小念安,垂眸看向谢临渊:“你不怕没命?”
“谢临渊,你很想死吗?”
谢临渊站起身,的确是一身的雾气和寒意,他长睫上缀着的露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看着她时,那双眼睛含着一汪春水,被晨曦一照,便是泛着潋滟波光。
再加上他这张脸,这副皮囊,苏暮盈承认,的确有让人神魂颠倒的意味。
但他长了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以前却是如恶鬼一般的行径。
如今,他这副姿态,又是他的伪装吗?
他究竟想做什么?
“盈儿,这取决于你。”谢临渊漆黑的眼睛盯着她,很认真地回她。
苏暮盈觉得很好笑。
她不会信他。
待他的伤恢复后,苏暮盈便想将他送回去。
她不会把一只野兽留在身边。
尤其,还是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吃了她的野兽。
而谢临渊自然也知道,苏暮盈之所以会留下他,不过是因为安州,也是因为对浑身是伤的他生了几分怜悯之心。
于是,他身上的这些伤口,便再也没有好过。
谢临渊在这里,过了难得平静的一段日子。
白日里,他上山打猎,洗衣做饭,打猎,晚上便是守在苏暮盈门口,拿出一把短刀,又把那些伤口加深。
一天天过去,他的伤口总也不见好。
苏暮盈觉得疑惑,一日晚上,在熄灯之后,在谢临渊以为她睡下之后,她却突然打开了门。
月色下,刀刃折射出冷冽的光,她正好看到谢临渊拿着刀在割开皮肤。
血又流了出来。
“谢临渊,你真的是个疯子。”苏暮盈说着,声色很冷。
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谢临渊坐在地上抬起头,他仰望着她,月亮高悬在她身后的夜空,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她比天上的明月还要遥远。
“对,我就是个疯子……”
谢临渊笑了起来,朦胧的,薄薄的一层月色映在他脸上,显得他的面色竟是多了几分凄惨之意。
“我就是个疯子……”他喃喃说着,他说,“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能不能……可怜一个疯子。”
曾经是那样张狂的一个人,总是居高临下看她的一个人,如今却是一身血痕,像条狗一样地求她,求她能可怜可怜他,能多看他一眼,能……让他留在她身边。
苏暮盈站在明月下,久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暮盈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很久之后,她却是如平日般温和地说着。
听不出一丝情绪,也听不出一丝喜乐厌恶。
“可怜你?谢临渊,你不需要我可怜。”
“你若是再敢用刀划伤,我会立刻把你赶出去。”
谢临渊垂着眼睛,耷拉着脑袋,现出的一截后颈白得要盖过月色。
他轻轻地嗯了声,应了。
后面,谢临渊再也没有,也不敢拿着刀划破自己的皮肉。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就在谢临渊身上的伤快好了,苏暮盈打算第二日将他送出槐花村时,吴子濯出现了。
槐花村地处偏僻之处,安州城外虽有驻军,但防守重地却不在此处。
谢临渊囤兵安州后,朝廷攻来,他并没有坚壁清野,安州城外的百姓愿意入城的,早早的便入了城,剩下些没有入城的,便是处于偏僻之地的,远离战场的村庄。
极少,但槐花村偏偏是其中之一,吴子濯也偏偏就寻到了这里。
朝廷将谢临渊视为反贼,为了留住民心,师出有名,借此攻讦被称为反贼的谢临渊,没有对城外村庄进行劫掠屠杀。
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偏僻之处,吴子濯却是带着士兵将这村庄团团围住,将村民都赶到了一起,纷纷抽出刀剑,像是下一刻便会将这些人都屠杀殆尽。
村民哪见过这种阵势,有的哭喊有的求饶,小孩子更是哇哇大哭了起来。
苏暮盈抱着小谢念安站在前面,对面便是吴子濯。
一身锦衣腰悬玉佩,看过去不像将军,倒是像一锦绣公子。
“苏姑娘,城门一别,当真是好久不见啊……”
吴子濯笑了起来,还是那双狡黠的,带着笑意的,看起来却深不可测的狐狸眼。
只是比起几年前,那双眼睛里的从容不再,自信不再,有的只是穷途末路时的挣扎。
而被逼到绝境之处的人,往往会不择手段。
“我知道谢临渊在这。”
“苏姑娘,我给你一次报恩的机会。”
“交出谢临渊。”
“否则,我会杀光这村子里的所有人……”
“苏姑娘,交人。”
此时,谢临渊并未在村里,他正在山上打猎。
他猎到了两只兔子,想回去给苏暮盈和小念安做红烧兔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