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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这日, 天色放晴,日光照在石板路上,中和了些许秋季的凉意。

  谢闻铮带着一队兵士走街串巷, 例行巡逻,路过悦府茶楼时,只见里面人头攒动, 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他脚步一顿, 眉峰微皱。

  他记得, 上次便是在这里, 那说书人编排江浸月的流言。虽然他把人痛打一顿丢进大牢审问,但结果却不了了之, 显然,幕后之人身份并不简单。

  而此时,茶楼又聚集了这么多人,谢闻铮不免警惕起来。

  “卫恒,你带人继续, 我在此处,待一会儿。”谢闻铮抱臂倚在门框上,犀利的目光投向堂上。

  此时,那新的说书人正讲到动情处,声音洪亮清晰, 带着恳切:

  “诸位可知那老莱子, 古稀之年,为何仍要身着彩衣, 佯装跌倒,学那孩童啼哭?非为嬉戏,乃为博高堂父母一笑, 此乃至纯至孝之心!”

  “更遑论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此乃人间至痛。俗话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若亲踪未明,生死未卜,为人子者,岂能安享逸乐,谈婚论嫁?”

  谢闻铮原本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疑惑。此处说书,大多讲的是些才子佳人、英雄侠客,现在怎么讲起这些孝悌之道了?难道是上次被整顿后,再也不敢提风流韵事了?

  听着听着,谢闻铮只感觉有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扎他的心口。

  “你可知,靖阳侯一直都在暗中,为你打点付出?”江浸月儿时的训诫犹言在耳,想起最近和父亲降到冰点的关系,谢闻铮心中生出几分烦躁与酸涩。

  他沉默着离开悦府茶楼,思绪还未平复,又听见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桂花糕,刚出炉的桂花糕!中秋将至,阖家团圆,买些回去孝敬高堂,福寿安康叻!”

  怎么到处都在讲孝道?谢闻铮心中疑惑更甚,只觉这事来得突兀,但也算……蔚然成风。脚步停在摊位前,他犹豫片刻,还是掏钱买了一份。

  将桂花糕提在手中,他莫名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额外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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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府内,江浸月正喝下汤药,药汁微烫,她皱着眉勉强喝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的脸颊也浮起一丝红润。

  琼儿连忙递上准备好的梅子:“小姐,快含一颗去去苦味。”

  江浸月缓了片刻,才轻声问道:“琼儿,我服用叶……服用大夫新开的药,有几天了?”她揉了揉额角,感觉头脑依旧有些晕眩。

  “回小姐,整整三日了。”

  听到这个答案,江浸月眸光微凝,若有所思道:“既然已有三日,想来,上次给芷瑶的方子,应当已经开始起效了。”

  “那小姐,问题可以解决了吗?”琼儿追问。

  江浸月摇了摇头:“单靠民间流传故事,形成风气还不够。”

  声音还带着病体未愈的虚弱,但语气却清晰而镇定:“必须有人能将‘孝悌之风’与兖王府的现状关联起来,呈于御前,才能阻止赐婚。”

  见琼儿一头雾水,她顿了下,继续分析道:“要让陛下意识到,至亲下落不明,身为子女,正该忧思如焚,竭力寻父。此时若以婚嫁之事作为安抚,非但不能体恤其心,反而会令其背负不孝之名,陷其于不义。”

  “原来如此。”琼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我们再想办法,给陛下递送文章?”

  “不可。”江浸月果断否决,眼神一冷:“明珩此番盯上尚书府,根源便是芷瑶帮我呈文,想来,这条路,已经被兖王府留意甚至把控,不宜再用,否则,达不到目的,还会再次牵连旁人……”

  说到最后一句,江浸月感到心口一闷,语气也沉了下去。

  “那该如何是好?找相爷?”琼儿有些焦急。

  “那更不行。”江浸月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去前院打探一下,今日,府上可有人来访?”

  “好的,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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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府前院。

  议事刚毕,裴修意与江相作揖告别,刚踏出书房,走没几步,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裴师兄。”

  他停住步伐,循声望去,只见通往后院的垂花门旁,露出一角素色衣裙。

  心中微动,裴修意扫视四周,确定暂无闲杂人等,便快步走上前去:“师妹,有事找我?”语调不自主地扬起。

  江浸月这才稍稍探出身来,面容清丽,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确实有事,想请师兄帮忙。”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探向书房的方向。

  “没事,老师有些疲乏,此时应是在歇息。”看出她心中所想,裴修意忍俊不禁:“怎么?师妹是想让我去请老师,解了你的禁足?”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如同拂过池水的春风。

  被道破窘状,江浸月耳根微微泛红,有些拘谨地解释:“不是的,是想请师兄……代为谏言。”

  “谏言?”裴修意收起调侃之心,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涉及朝政,不得不谨慎对待:“是为何事?”

  “是关于……赐婚尚书府与兖王府之事。”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了过去:“其中关窍,师兄一看,便能明白。”

  裴修意双手接过,快速阅览,他微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浅影。江浸月静候一旁,只觉心中有些忐忑。

  片刻后,裴修意将素笺叠好,收入衣袖。

  江浸月眸光微亮,试探着问:“师兄,可以帮忙吗?”

  裴修意抬眼看她,脸上重新漾开笑意,声音温润却坚定:“师妹开口,我怎会推拒?此事,包在我身上。”

  江浸月微微松了口气:“多谢师兄,那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要退回身去。

  “师妹,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裴修意叫住了她。

  “何事?”

  他看着江浸月眼下的青色,语气带上几分怜惜:“为此事,你也劳心费神不少吧。接下来,你安心养病,照顾好自己。”

  “嗯……好。”

  ==

  又三日,宸京望江楼雅座。

  孟昭刚一落座,便抑制不住兴奋的语气,一把抓住正自斟自饮的谢闻铮:“老大,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谢闻铮被他晃得酒水差点洒出来,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听说了……陛下体恤兖王府,亲笔提了‘忠孝传家’的匾额送去,还赏赐了不少东西,整个宸京谁人不知?”

  “是啊,但赐婚的事,只字未提了。”孟昭也斟了一杯饮下,眉梢都舒展开来:“还得是大才女有办法。”

  谢闻铮“嗯”了一声,看着杯盏中的酒水出神。

  起初,他对宸京兴起的“孝悌之风”感到莫名其妙,但如今这个词和兖王府扯上干系,他大概,也明白了江浸月的用心。一场捧杀局,将明珩牢牢架起来,逼得不得不顺着“谨遵孝道”的台阶下,绝了此刻求娶的可能。

  不过……

  谢闻铮抿了口酒,给孟昭泼了点冷水:“守制一般不超三年,往后,依然变数难料。”

  孟昭用力点头,但表情却没有颓废和失落,反倒异常坚定:“道理我明白,所以老大,今天这一顿,算是我最后一次陪你浑浑噩噩地喝酒了,从今日起,我要苦读钻研,一定要考取功名,挣出一席之地,才能……”说到最后,他脸颊微红。

  “去去去,谁浑浑噩噩了!”谢闻铮狠瞪他一眼,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明珩。

  此时,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受挫和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主动朝两人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至纯至孝,名动宸京的世子爷嘛。”谢闻铮放下酒杯,言语难掩嘲讽。

  明珩并未动怒,有些不屑地扫过两人,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谢闻铮脸上,意味深长道:“我查过了,江浸月近日,一直都被丞相禁足,寸步不出。”

  “那关你什么事?”谢闻铮挑眉,语气不悦。

  “所以。”明珩轻笑一声:“闭门不出都能设下此局,为达目的,她可是利用了不少人。说起来,咱们裴大状元的奏章,写得还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呢。”

  谢闻铮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论调,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你胡扯!她一个高冷得话都不愿多说的大家闺秀,被你说得像个风流成性、处处算计的江湖骗子一样,你是不是有病?再敢在我面前诋毁,我现在就按‘妄造口业,污人清白’把你拘去巡城司!”

  “呵呵。”明珩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反而因挑起他的情绪而感到得意,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是啊,高冷,不近人情。她这次能想办法阻止兖王府的婚事,他日,若你对她而言失去了利用价值,你觉得,她会不会觉得和你的婚约是个麻烦,想办法解决掉?”

  说完,不等谢闻铮再次发作,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先前矜贵的模样:“不打扰二位雅兴了,陛下开恩,我还得去隐月庵,接回舍妹。”

  旋即转身下楼,姿态从容。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闻铮余怒未消,死死握住茶杯,骂骂咧咧道:“这人有毛病吧,时不时跑到我面前说江浸月的坏话,怎么就那么讨厌她?”

  一直隔岸观火的孟昭此时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老大,我感觉,他不是讨厌大才女。”

  “不是讨厌是什么?”

  孟昭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猜测:“他好像,特别想让你讨厌大才女。你说,他会不会对江浸月,存了别的私心,求而不得,才处处针对挑唆?”

  “私心?”谢闻铮感到极其荒谬:“那他还去求娶陆芷瑶,他是真的有病。”

  心中一阵烦躁,他又加重语气道:“再说了,我和她的婚约乃是御赐,他还想抗旨不成!”

  孟昭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这话在他心口猛地一刺,谢闻铮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他想起叶沉舟的话:若不能得到温元璧,江浸月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思及此,他霍然起身,眉眼一凛:“没空去琢磨他那些龌龊心思了,我还有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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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引用典故:《孝子传》 曰:“老莱子至孝,奉二亲,行年七十,著五彩褊襕衣,弄雏鸟于亲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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