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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出书铺的时候, 迎面进来一人。

  “掌柜的!我来取书了!”

  纪兰璧?

  徐少君立在原地,看着一个雀跃的身影奔向柜台。

  范掌柜在她带着压力的注视下,双手将那本游记递给了订书人。

  纪兰璧就是那个订书人?

  徐少君眼见着她十分珍惜地接过游记, 认真地拂了拂书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等走近了,发现有人看着,纪兰璧才抬起头。

  她嘴角一咧:“少君姐姐!你怎么在这儿?来买书吗?”

  见她身后的丫鬟都没人提着书册,又问:“刚来吗?”

  “要走了。”

  徐少君的目光从书册上挪开,迈步跨出门槛。

  “好姐姐,你接下来去哪儿啊?”纪兰璧跟上。

  徐少君肩背端直, 目不斜视,“你不是只爱看话本吗,什么时候看起游记来了?”

  “我买来送人的。”

  不会是纪云从吧?徐少君想到这个可能,便没接话。

  若是要送给纪云从, 就不作他想。

  纪兰璧跟着她走了一段路,问她这就回府去吗, 遂邀请她喝茶。

  喝茶,喝茶,上次清乐茶楼发生的事, 无端让人有了阴影。

  徐少君拒了:“家中煮茶最自在。”

  徐少君上马车, 纪兰璧也跟着上来,“好姐姐,那你带我一程, 我去春风楼。”

  “你怎么出来的?跟着你的丫鬟婆子呢?”

  纪兰璧捧着书傻乐, “我娘和伯母在琳琅阁, 我偷偷溜出来的,把书送了再悄悄回去,她们发现不了。”

  那便不是要送给纪云从, 送给自己三哥何必偷摸在外头送。

  “你最近……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从前,徐少君看话本,祖父训斥说那些“海淫海盗”之物,会让闺阁小姐“移了性情”,产生不合礼仪的非分之想,做出败坏门风之事。

  纪兰璧长期浸淫其中,要是在出阁前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来——

  “你不会,在与人私通吧?”

  “我的好姐姐!”纪兰璧瞪圆了眼,“你可别这么说,什么私通!他对我爱答不理,怎么私通!”

  果真是男女之事。

  她还有理了!

  喊她一声姐姐,她有部分管教之责,于是徐少君劝诫道:“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确实令人心驰神往,但那是写来看的,不是拿来照做的。你可知你如今在做的事,是在拿一把刀亲手毁掉自己的人生?”

  “你与他私相授受,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名节吗?此时若被姨父姨母知晓,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那人是谁?你可知他底细?他若是个正人君子,就不会私下与你见面,他这是陷你于不义!”

  既然撞上了,徐少君甚至想,要不她出面棒打鸳鸯好了。

  纪兰璧扯住她的臂膀,求道:“好姐姐,你可别告诉我娘,我这不是私相授受,我只是帮他,他喜欢看放鹤山人的游记,我帮他抢了一本而已。”

  一本书就要别人帮忙抢?“他看中的究竟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背后的权势与嫁妆?你莫要被一副好皮囊和几句好话骗了!”

  “我也喜欢放鹤山人的游记,书铺说最后一本早有人订了,原来是你,那你可否帮我,将这本让给我?”

  “这……”纪兰璧犹豫了。

  少君姐姐不知真相,想得过于偏激,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挣扎半天,纪兰璧道:“要是姐姐不放心我,一会儿可以跟我上春风楼。有你陪着,这样便不算私相授受了吧?”

  实在是不知道她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徐少君在她额上敲了一记,大声吩咐外头车夫:“去琳琅阁。”

  管不了她,还是将她交给姨母。

  “少君姐姐,你怎么这样!”纪兰璧哭着个脸,瞪了徐少君一眼。

  她好不容易瞅见的机会!

  “我这是为你好!”懒得理她。

  默了半晌,纪兰璧幽幽地说:“你比《双殊姻缘传》里的丽娘还过分。”

  又是哪个话本里的恶人。

  “她明知道慕生家有发妻,为了嫁给慕生,愣是拿发妻未与他拜堂说事,说别人算不得正妻,什么狗屁规矩,人家发妻给慕生奉养双亲,不也是规矩!”

  “怎么你们说什么规矩就是规矩,我的规矩不是规矩?”

  纪兰璧越说越气愤,好像她的一切委屈都是徐少君造成的。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徐少君黑着脸命令纪兰璧,“下车!”

  纪兰璧说得正起兴,忽然哑口。

  “是我多管闲事,去琳琅阁还是春风楼,你自己定。下去!”

  车夫重新执缰,给马儿示意,马车重新启动,徒留纪兰璧呆呆站在路边。

  在韩府门前下马车的时候,徐少君吩咐落云,立刻去书铺将《双殊姻缘传》买回来。

  若不是纪兰璧戳到她的痛点,她左右要将她提拎到姨母跟前。

  谁人不是被世间的规矩束缚者。

  她自己这一个烂摊子,哪有闲心管她。

  回到正房正厅,喝了两盏茶,落云买了书回来。

  她倒要看看,她比哪个恶人还过分。

  《双殊姻缘传》讲的是慕生,一名书生,在外赶考时,家中父母为他娶了一个妻子,他出门三年,妻子为他奉养双亲三年,好不容易慕生高中状元,以为好日子要来,没想到慕生被孟宰相看上,将其孙女许配给了他。

  等慕生带着功名与娇妻回乡时,才知家中已为他娶了一门贤惠的妻子。

  这下炸开了锅。

  重礼法的人说“后娶之妻已完成所有仪式,应为正室。”

  重孝情的人说“首娶之女已尽孝道,应尊为正室。”

  惯折中的人说“第一位有恩义,第二位合法,并嫡。”

  竟有这样一个话本,与她所处境地如此类似!

  徐少君看得如痴如醉,晚膳顾不得用,杨妈妈过来点了灯,将她手中书册夺走。

  “我的姑娘哎!妈妈让你买点书来消遣,不

  是让你废寝忘食地读。”

  “灯火微弱,伤眼,明日再看。”

  也只有杨妈妈有这个脸面敢夺夫人的书,还托着夫人坐起来。

  落云连忙端来炕桌,手脚麻利地摆饭。

  “太晚了,我没胃口,妈妈,撤了吧。”

  “不论如何,要吃一点。”

  夫人有了心事,不肯对她们讲。

  前两日,杨妈妈以为她的没劲是怀了身孕的反应,请过大夫来,没有这回事。

  她甚至怀疑,夫人莫不是害了相思病?

  她说:“明日将军就回来了。”

  徐少君只应付了两口,“吃好了。”让人把炕桌撤掉。

  她也奇怪为何因这事心情如此低落,结局无非两样,要么继续在韩府,要么自请归家,这不是她嫁进来时就已经做好的打算么,事情只是又回到了原点。

  以前郑月娘的事不好拿出来提和离,田珍的存在不是更好么。

  正妻的名分,只能有一个。

  不能看书,又没兴致做别的,外头天寒,徐少君早早地躺下了。

  睡也睡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身后贴过来一人。

  “夫君?”

  怎么今晚就回来了。

  对方热情似火,嗯了一声,板过她的脸就吃嘴。

  徐少君有些发愣,下意识地回应。

  韩衮的手四处游走,徐少君软成一滩,清晰地感受到提剑归来的将军。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归来不问她过得好不好,不关心她的心情,她做的事情。

  他们之间,只是欲望而已,没有其他。

  从来没有觉得空气如此令人窒息过,徐少君咬住他的舌,硬生生逼他停下。

  “夫人?”韩衮抵着她喘息。

  “夫君,我不想。”

  “为何?身上来了?”声音暗哑。

  小日子没来,只是她不想,不可以吗?

  韩衮血脉偾张,他旷了几日,本就难耐,此时只觉怀中人又香甜又柔软,像蜜桃,似甜糕,让人心爱得恨不得一口吞了。

  唇舌带伤,依然在耳后作乱,试图扰乱她的心神。

  “夫君,你待我,是否只有男女之欲?”

  真计较起来,韩衮所有的妥协好像都是为了跟她做这档子事。

  床第间的温存可以迷惑人。

  就算他不在外头乱来,是不是只要是他的妻子,他便是可以产生欲望的。

  韩衮终于停下,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带她转过,在黑暗中望着不甚清晰的眉眼,皱眉:“你在想什么?”

  “有件事情,须得夫君知晓,在那件事没有结果之前,我不会有兴致,还请夫君自重。”

  她的声音带着讥讽,“夫君若一意孤行,强迫于我,便是证明你对我只有男女之欲,没有夫妻之情。”

  韩衮沉着脸,烦躁地问:“什么事?”

  “此事,当听刘婆子当面对你讲。”

  韩衮紧紧捏住她的下颌,并不肯放,徐少君也不肯亲口告之,两人僵持了很久。

  直到他的剑卸下了,他终于翻身下床去。

  徐少君重新侧身,面朝床里,心绪繁杂,她很久很久才睡着。

  背后,再也没有人贴过来。

  早上发现,小日子来了,心情嚯地复归平静,前几日的低落与烦燥一扫而空。

  徐少君没有去膳厅用饭,早上胃口还不错,白米粥配酸笋,吃得干干净净,又多吃了两个汤包。

  杨妈妈收拾时心道,夫人果然是想将军了,将军一回来就胃口大开。

  徐少君让落云铺纸磨墨,杨妈妈一面收拾,一面问:“刚吃完,别凝神费思,夫人不若出去走走?”

  “有件要事,先做了再说其他。将军呢,去请他过来。”

  韩衮早上只吃了一屉汤包,胃口不开,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又去演武场打了一套拳。

  韩衮被请过来的时候,徐少君正洋洋洒洒提笔写字。

  他额上淌着汗,大冷天里,衣裳湿了一大块,也不擦汗,也不换衣,坐下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徐少君看了一眼,忍住没说。

  等一段写完,她才搁了笔。

  《双殊姻缘传》的后头部分,她略略翻了翻,丽娘想保住“唯一正妻”的绝对地位失败,试图争夺和排挤的行为让她一败涂地,她不得不主动承认并尊崇慕生的前妻。

  尊称她为“姐姐”,愿与她今后一同侍奉高堂与夫君。

  她接受了“双妻”的解决方案。

  话本毕竟是话本。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妥协留下,失去尊严;激烈争斗,带来耻辱,她都不要。

  她选择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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