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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那女子流落风尘, 饱尝人情冷暖,擅长察言观色,见徐杳似有兴趣, 便极力向她自荐:“求小官人可怜可怜奴家,奴家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 一场丧事办过, 积蓄尽去, 还倒欠了打行不少,如今被追着讨债, 已有整三日不曾吃饭了。”

  她声若黄鹂、眉眼楚楚, 徐杳登时便软了心肠, 恰好此时包子铺老板端了两碟刚出炉的包子上来,她连忙递了碟给她,“听不听曲的不要紧,都三天没吃饭了,你先吃几个包子垫垫肚子吧。”

  那女子怔了怔,眼中闪烁几下讶异的水光,也不跟她客气,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那包子还冒着热气,烫得徐杳端着都手疼,可她竟像是无知无觉一般, 两三口一个,嚼也不嚼就往肚里吞,直到一碟五六个大包子下肚,她才缓下动作,脸上浮起抹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承蒙小官人怜悯, 奴家白给你唱一曲吧,不要钱。

  不待徐杳出声拒绝,她顾自在条凳上坐下,一拨丝弦,泠泠琴声自指下倾泻而出。琵琶一时嘈嘈切切,一时清幽低吟,渐渐的,曲调悠扬哀婉起来,琵琶女启唇轻唱:

  “解佩秦淮烟水遥,木兰轻发木兰桡。

  千丝岸柳牵离袂,百丈云帆卷泪绡。

  焚契舟熔霞焰炽,辞楼影入春山黛。

  莫唱阳关第四声,天涯自有碧海潮。”

  这正是当日秦淮河诸女送别苏小婉时唱的曲子!

  徐杳浑身一震,就连容盛也转过头来看她。

  相较于在江上听的那一曲,琵琶女指下这一首送别曲幽愁凄婉,不似生离,倒更像是死别。其曲中悲怆之意,几能裂石穿云,镇得四下皆静,就连路过的行人,也暂停脚步,怔怔地望着弹琴之人。

  直到一曲终了,指停声消,那琵琶女复又起身向徐杳一福。看她似是要走,徐杳忙唤住她,从荷包里取出几个铜板硬塞过去,“你唱得很好听,这几个钱给你。”见琵琶女迟疑不肯收,她又道:“不是什么大钱,况且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等她慢慢把铜板攥进掌心,徐杳才松了口气,道:“对了,我还有个问题请教娘子,你的这柄琵琶……”

  “嘿,人在这儿呢!”

  斜里忽地响起一声呼喝,打断了徐杳的话茬,容盛蓦然抬眼,见到几个身着短打,脚蹬细结底陈桥鞋儿,头戴玄罗帽儿的恶少气势汹汹地朝着自己这边的方向冲来。他连忙将徐杳拽至自己身后护住,然那几个恶少并不理会他们二人,而是直奔那琵琶女去,领头的那个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掰开她细长的手指,将徐杳才塞进去的几个铜板全部夺到了自己手中。

  “怎的三天了才挣了这么点?”那领头的恶少一边抛着铜板,一边拿手背拍了拍琵琶女苍白的脸,极是轻佻,“卖力点好好干,要不然你姐姐的债,可就还不清了。”

  那琵琶女遭到如此对待,竟也不恼不怒,只低眉顺眼地抱紧了琵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恶少见状,嗤笑了声,带着一众弟兄转身扬长而去。

  徐杳望着那群人嚣张的背影,低声恨恨咒骂:“好一群无耻之徒!竟然当街抢劫财物,地方上的官吏捕快,就都不知道的么?”

  “就是知道才不管呐。”包子铺老板埋头擦着旁边的空桌子,淡淡道:“这些是打行的打手,又叫青手,乃是织造司大太监豢养的,专为他们办脏事。地方上又与那些太监沆瀣一气,若动了这些青手,岂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四年前,织造司的大太监高安因为贪赃枉法、滥杀无辜等罪受了凌迟之刑,”容盛僵硬地转过身,眼里闪烁着惊疑而迷茫的光,“不过四年而已,他们竟已故态复萌了吗?”

  “四年前?哦,你说的是容御史进京告御状的事儿吧。”

  包子铺老板撑着桌板站直了身子,面上露出追忆的神色,“那事儿之后,杭州城里的太监们也好,大小官吏也罢,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可等风头一过,又都还是老样子。只能说清廉正直是特例,鱼肉乡里才是寻常。就说我这包子铺,若非月月给打行交着保护费,早给人家砸了摊子了。”

  容盛又点了几碟包子,请老板坐下,细细询问起来。正好此时没什么客人,老板干脆在条凳上坐下,跟他们大吐起苦水来。

  原来这些横行市肆,勒索偷盗的无赖匪徒在往日被称为“光棍”,光棍们往往三五成群,到处挑弄是非,扛帮生事,凭着一股子蛮力,在市井街市中强索钱财,欺男霸女,实乃本地一害。

  高安倒台后,接任杭州织造司总管太监的孙德芳为壮大自身,将这些本地光棍们“招安”后组织成打行,纳为己用。于是光棍们摇身一变,成了打行青手,有了“官方”背景,他们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时常强行命人借贷,如有不依,则群聚殴人。

  “可是这样平白无故地打人,证据如此确凿,官府那边如何推诿?”徐杳压制着声音怒喝。

  老板“嗨”了一声,“官府受了织造司的好处,自然偏帮,只说些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之类的话,使受害之人和青手一同用刑,长此以往,谁敢上告?只能忍气吞声。”

  徐杳追问:“倘若闹出人命来呢,他们也不管吗?”

  “小官人这你就不懂了。”老板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打行青手彼此间传有独门秘技,他们打人或胸腹,或腰背,可以掐准时间再让人死,他们想让某人三个月后死,那人就会在三个月后死,他们想让某人五个月、十个月甚至一年后死,那人就会在那时死,往往不会有差错。到了那时,家属再想以杀人罪上告,可早过了期限,官府谁还理你?”

  “如此说来,他们行事天衣无缝,岂非无人能奈何那帮青手?”一直沉默的容盛忽然低低开口。

  老板叹了声,“可不是么,所以我等小民也只得摇手而避之。要不然你看方才那琵琶女被抢了铜板,连一声都不敢吭呢。”

  他边说边摇头起身,又拿起抹布擦拭起桌子来。

  听他提到那琵琶女,徐杳才蓦然想起来什么,然而再转头去看,哪里还有那道瘦削伶仃的身影?

  “走吧。”容盛拉了下徐杳的手,提起用油纸包好的包子,起身走开两步,忽地听见那包子铺老板的叹息声自背后传来:

  “要是容御史在就好了。”

  徐杳猛地回头,见容盛面无表情,眼中乌云沉沉,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两人来到坟地时已近酉时,又下起细细密密的小雨,山林间四下里雾气沉沉,时不时有大鸟啊啊叫着自头顶飞掠而过。

  一簇簇坟包错落间,徐杳找到属于自己母亲的那一座。

  她离杭四年不曾归来,虽说也请了守墓人照看,可坟头还是长了不少杂草,墓碑前的香灰也是早已湮灭陈旧了的。徐杳看着看着便红了眼眶,卷起袖子除起草来。容盛则举着油纸伞撑在她头顶,另一手也帮着除草,又将坟地周围仔细清扫过,才将买来的包子供奉坟前。

  徐杳就地跪下,伏身给母亲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轻声道:“女儿四年不曾前来探看,还望母亲大人见谅。女儿已经嫁为人妇,今日携夫君前来拜祭阿娘,是想告诉阿娘,夫君是金陵成国公府世子,亦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清明正直,人品贵重。婆母和悦儿妹妹也都待我很好,我如今的日子比未出嫁时好多了,请阿娘放心。”

  容盛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下磕头,雨水打湿额头,顺着脸颊滑落弄脏了衣襟,他也并不在意,只盯着墓碑上那几个斑驳的红字认真道:“岳母大人在上,小婿容盛,今日随杳杳前来拜见。小婿倾慕杳杳多年,夙愿得偿,日后必然对她珍之爱之,永世不渝。请岳母大人作为见证,我若有违背,便……”

  “诶!”徐杳连忙制止他后面的话,有些嗔怪道:“好端端的起什么誓,这里又没有人疑你。”

  顺势抓住她的手,容盛笑道:“这不是在岳母大人面前,想让她更放心些。”

  “谁不放心你了。”

  两人相视而笑,因这连绵雨幕而低落沉重的心情也稍微舒散几分。

  容盛扶着徐杳起身,正弯腰替她拍打着裙子上的污渍,便听徐杳说:“从这里往山下走,见到村子,就到余杭了。我们现在下山,晚上还能赶到村子里借宿。”

  “好,”容盛直起身,“就听你的。”

  容盛撑着油纸伞,同徐杳并肩往山下走,正待穿过重重叠叠、大小不一的坟茔,身边的人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

  徐杳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嘘”,压低声音道:“你看那是谁?”

  她抬手一指,容盛顺着望去,视线穿透朦朦胧胧的雨幕,看见前头一座坟前有道影影绰绰的女子剪影。

  那女子身量瘦而高,穿陈旧过时的袄裙,后背一柄四相十品琵琶。

  “那个人是……”

  眼瞳微微一震,不待容盛定睛细看,那女子却像游魂一样倏忽间隐入林间,看不见了。

  “走。”徐杳一拽容盛的手,两人快步走到方才那琵琶女所站的地方,却见她面前是一座坟,周围有泥土翻动过的痕迹,墓碑也是才刻的,显然是座新坟。

  容盛记性颇佳,若他此刻细细回想,就能想起之前在包子铺时,琵琶女就曾提过自己“才死了唯一的亲姐姐”,可眼下,无论是他还是徐杳,都陷在震惊之中,无人能抽出脑力思考其他。

  两人四只眼睛全都牢牢粘在那簇新的墓碑上,上头雕刻好后又用红漆写就七个大字——

  先姊苏小婉之墓。

  作者有话说:关于光棍、打行、青手——参考范守己《曲洧新闻》,杜登春《社事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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