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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在屋脊上无声地行走,数次差……
杜玄渊又一次感受到蚀骨的痛。如同三年前, 视线里长弓上的彩绸倏然飘远,他坠落在地,身体碎裂如一片枯叶。
他猛然挣起来, 看到旁边有一双嚎啕大哭的幼子, 浓烟的气味散进鼻腔, 眼前珠翠散落一地, 端庄娴静的太子妃浑身烟尘,早已倒地身亡。
七天前, 谁都不会想到, 平静的京城会凭空炸起暴雷。卧病许久的天子突然召见群臣,在病榻之上对群臣透露惊天之语。天子说, 是储君李棠借侍疾之机,在他的饮食之中加入缓慢散发的毒药。太子意欲毒杀天父。群臣魂惊魄惕之际,天子突然伸手直直地指向榻前的独孤皇后,吐出最后一句浑浊的话:处死太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令人惊惧的事。半个时辰后,独孤皇后传下懿旨,将太子李棠捉拿, 关入天牢, 令三司立即彻查此案。
三日后, 杜玄渊自北大营快马归来,他本是去追查太子太傅窦方无故身亡的真相。回城之际却悚然听闻,窦方的死因是窥破太子投毒,死于暗杀。这是三司将才查出的真相。
新皇薨逝之际下令处死储君实乃惊天大事。李棠就这样被关入天牢, 一切悬而未决。在那几日, 杜玠以极快的速度瘦下去,冠下的头发一夜之间变得斑驳。天子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当着群臣下令处死太子,无人破得了这个令人惊惧的死局。
杜玄渊数次进入天牢, 都被门口的禁军拦回。他转而想冲入宫墙,替李棠申诉,竟诡异地发现天子下了杀令,随后逝去,无人可诉。
那一天夜里,宫中传出懿旨,捉拿京中的太子党羽。杜玄渊一向被视为太子心腹,就在禁军前往丞相府抓人之际,有位从未谋面的更夫从墙外给杜玄渊递来一封信。那是李棠的亲笔,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送到他手里。那信以鲜血写就,触目惊心。李棠要他立刻出城,前往北大营调回精兵,护太子妃和他一双儿女周全。北大营有太子的亲兵,听从于太子左卫率。这几乎这死局唯一的破解之法。
杜玠那时还在政事堂忙碌,暗夜沉沉,杜玄渊来不及等他回来商议,来不及做一切准备了。李棠信中最后那几行字,血迹漫延开来,好像字也在惊颤。李棠说:子潜,帮我护住他们。只有你能做这件事,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杜玄渊将那血书揣在怀里,取来玄铁剑,骑快马向北大营方向的神都门疾驰而去。他自信武力超群,自小在高手如云的李棠身边也能首屈一指。可那一夜的神都门不知为何,凭空多了十几个高手,个个武力竟都堪与他持平。杜玄渊陷入激战,不得突围。他想着李棠,在打斗中终于失去理智,引来越来越多禁军……
天快亮时,杜玄渊已陷入癫狂。他不知身上受了几处伤,只觉得眼际漫天血雾,鲜红破开黑夜,像是要燃烧起来。
事实上,黎明破晓之际的平都城,真的燃起了大火。
杜玠手持十年前天子赐给杜氏的丹书铁契。神都门的禁军不敢立刻阻止,禀告入宫之际,杜玠将重伤的杜玄渊带回丞相府,令老仆将他折断的腕骨硬生生推了回去。
杜玠冠下的发丝已变得雪一样白。他在杜玄渊面前自责,自己未能洞察危机,未能防患于未然,致使歹人覆国,大祸骤起。
周遭腾起火舌,丞相府外街面响起禁军奔走而来的脚步声,如同无常催命。
杜玠捧起杜玄渊沾满血污的脸,告知了他,他身上最大的秘密。
杜玄渊,被杜玠夫妇自小养大的杜玄渊,并非杜玠的亲生子。
二十二年前,杜玠随军使前往北地犒军,在大战后满是死尸血污的山野捡回一个刚落地不久的弃婴。战后的北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生迹。杜玄渊的生身父母,至今无人知晓是谁。
杜玠伸出那双十余年处理朝务的清癯的手,拭去杜玄渊眼睛上的血迹,像一位心怀期许的父亲看着稚嫩的幼孩。
“孩子,活下去。暗夜来临,要咬牙等待,等待黎明,活下去……”
杜玄渊身上筋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意识涣散,艰难地张开嘴嗫嚅:“父亲……”
杜玠忽然像后招手,跟随他数十年的老仆立刻将杜玄渊拖起来,塞进了花厅之下,某处从未为世人所知的地窖口。
最后那一刻,杜玄渊听到无数兵丁挥起刀枪破门而入。看到杜玠在火焰中站起,大袖翻飞,登上阁楼临高而立,像腾于火海之间的狂士……
变故来得太快,他骤然昏死过去。昏死于他更像是解脱。这一次,他不想再醒来了。
————
哪里来的幼孩?他听到哭声。朦胧地想,杜玠在北地捡的小生灵早不是幼孩了。
他在剧痛中醒过来时,身处于地道中。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伏在倒地的女子身上,哭得声音嘶哑。
是小皇子和郡主!
杜玄渊右手腕骨错位,被老管家生生推回去,如今痛得像是灼烧。浑身多处伤口虽不致命,但被突来的变故伤了心神,竟一时站不起来。他手脚并用爬过去,确认李棠的一双儿女是否安好。两个孩子浑身并未受伤,可再看地上,太子妃已死去多时了,手中还紧紧捏着孩子的手帕。
一定是有人将他们三人从火险中抢出,瞒天过海偷运至此。这之间定然发生了变故,致使太子妃身亡来不及救治。杜玄渊不死心,伸手试探太子妃鼻息和脉搏,她确实已经死去多时了。可身上找不到伤处,不知死因是什么。杜玄渊胸中一苦,若是李棠知道太子妃已逝,不知会怎样伤心……
两个三岁的孩子只见过杜玄渊几面,因年岁太小,记不得他。杜玄渊身上恢复了些许知觉,感觉到这地道之中越来越热,还有浓烟不断飘入。他急忙抱起两个孩子,循着地道往前,走到一处开阔所在。
他将两个孩子放到地上,交代道:“世子,郡主,别乱跑,在这里等我。”两个三岁的孩子听懂了杜玄渊的意思,果真安静下来。
杜玄渊现在万分担忧杜玠,他回到方才昏迷的地方,找到那地窖的入口。却发现那入口已被不知道哪来的外力封死,不论他用多大力气都不能推动分毫。他昏过去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面发生了什么?杜玠怎么样了?纷乱的思绪让他心神大乱。可他现在绝不能再乱,一旦静下来,便能感觉到头顶的地面传来微微震颤,这是还有兵丁在丞相府搜寻,必然是在找他和这两个孩子……
新逝的天子说李棠谋反……他自小跟随李棠,与他形影不离,李棠怎会谋反?杜玄渊只要稍稍想想这件事,便觉得可怕,像是人突然被枷入无形的桎梏,勒得人窒息却毫无反抗之力。
现在他能做什么?杜玄渊立刻想到,这地道不是久藏之地,其入口既在丞相府,就是再隐秘也禁不住一寸寸地查找。独孤皇后如今已下旨将他打成谋反的乱党。还有,这两个孩子若是被发现……她会毒害自己的亲孙吗?
杜玄渊不敢再多想,飞快回到两个孩子身边。他用好的那只手抱起他们,两个孩子却不愿离去,抓着杜玄渊衣袖,指着里间的方向又哭出声来。太子妃的尸身还在那里,两个孩子舍不得母亲……
“世子,郡主,我会回来带娘娘走的。此地有险,我们得先离开。”
杜玄渊恨不得自己立刻长出三头六臂!可他现在极度虚弱,一次运不动三个人。两个孩子身份尊贵,却十分乖巧。两人听懂了他的话,顺从地伏在了他臂弯里。即便幼小,不妨碍他们能感觉到危险。两个孩子紧紧闭着嘴巴,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下来……
那地道不知是什么时候所掘,十分狭长。杜玄渊将玄铁剑绑在身上,负着两个孩子往前走。走到尽头时,发现地道出口在一处不知名的竹林之中,一时看不出是城内还是城外。两个孩子哭得累了,在他的臂弯里打着盹。
杜玄渊生平第一次抱孩子,没想到是在这样惊险艰难的状况下。他将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将两个孩子放下,地面虽干燥,却十分坚硬。两幼孩却因为年岁太小,虽然不舒适,却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杜玄渊的左手早已麻木,他顾不得许多,警戒地移开窖口的石头,观察竹林外的动静。他不敢贸然出去,守着两个孩子静静等着。地道之中的时间一瞬一瞬慢得如同滴水凝冰。想到杜玠,杜玄渊难受得如同刀割。
等到夜幕终于降临时,杜玄渊安抚好一对孩子,从地道中钻了出去。他终于看清楚,这是在平都城西万福寺后山的一片竹林。城西万福寺年久失修,香客不多,后山十分寂静。他躬身从竹林中出来,在四周巡查半响,确保暂时没有歹人在此。才提起一口气,向丞相府飞奔而去。
老远,杜玄渊就闻到了浓烟的味道。模糊的暮色中,他看到丞相府前面的两进院子已烧成了焦炭,此时还未宵禁,一些附近百姓在围在远处指点议论,再往里,就是禁军了。杜玠呢?杜玄渊隐身在对街的房梁上,越想越是心惊……心中唯一的希望是,杜玠手里有丹书铁券,谁能奈他如何?
他藏在一片阴影里,费力地清理思绪,府中起火,杜玠会去哪里,去做些什么?他在屋脊和窄巷无声地行走,数次差点惊动巡查的禁军。等杜玄渊冒险找到离宫门不远的政事堂,却发现那里一片漆黑。本该是整个大宴中枢的政事堂,今晚竟然没有点起一丝灯火。这异常让他一颗心猛烈地跳起来。
他不能在外逗留太长时间,任世子和郡主留在那地道里。
杜玄渊生平第一次做了梁上君子,他从屋顶上掠过,翻进一户人家的灶房,飞快顺走一碗煮熟的豆腐。有李棠的嘱托,他来不及多想。带着那碗豆腐飞快回到万福寺后山。
黑暗中两个孩子在惊恐地搂在一起缩到角落。借着寺庙微弱的灯光看清是杜玄渊,才扑到他身边来。杜玄渊将那豆腐分给了两人,自己一口都没吃。他可以饿,但孩子不能饿。
世子李晊和郡主李曦月是生于龙朔十一年的双生子,现年只有三岁。身为大宴储君的长子和长女,受千恩万宠。他们长到这么大,大概从没有吃过这般粗糙无味的食物,尽管这碗豆腐已是那家灶房里最软的东西。天起暴雷,连这样幼小的孩子也无法躲过……
杜玄渊决定,明日一早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赶到北大营,调兵回京城,保护世子和郡主,救出李棠。
最令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当他终于赶到北大营时,隶属于太子左卫率的果毅、统远、陵锋等七营已悉数被打散建制,分别调离京城。杜玄渊未及靠近,在北大营辕门处看到了全然陌生的旗号。一切均超出了他的意料,杜玄渊眼前一黑,陷入了二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