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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那时是村舍代课的夫子,任……
清嘉自江淮奔波这一路, 掏空了身子。节帅府是重地,有规定外人不得进入。陈荦拿出自己的积蓄为清嘉买了一处小院。小院不大,打理好后十分温馨。还能有一间供室, 供上韶音的牌位。清嘉住在这里养病, 陈荦来时, 这里便成了她们俩的家。有时会令人恍然, 若是韶音还在,她们几乎又回到幼时那些相依为命的光阴了。可韶音为什么不能再多等几年, 就算几年后再生病, 那时陈荦便能有钱给她医治……可上天哪会轻易随人的愿呢?
待清嘉的身体好转,已是九月初的时候了。陈荦才猛然想起来, 自己问过陆栖筠的住址,说了要去拜访他。她虽然一直没有忘记,却不小心把时间拖得晚了。
————
陆栖筠下榻的月华居在城南,一处水渠之后。立秋之后,水渠留下一片静谧的残荷,有鸟飞来时有意趣盎然。此处景色虽好, 却实在偏僻。
小蛮绕过水渠到了月华居, 向懒散的小伙计问了许久, 才得知了陆栖筠的房号。她敲开房门,看到里面的公子正坐在窗前读书。她递上名刺,恭敬地跟他行礼,说道:“陆公子, 我们夫人请您到水渠旁茶室。”
陆栖筠先是注意到她口中说的夫人, 心想,陈荦如今确实成了家。看这书童的装扮,她的夫家家境殷实, 不过既已成家,她却还能这样自由地与市井之人来往么?
他掩下心中的好奇,回道:“请答复夫人,我即刻就到。”
此时是午后,水渠旁不时有三两垂钓之人,茶室外的茶棚之下还坐着些市井闲客。陆栖筠心下一宽,陈荦约他来此,并不避闲人。他何必那样多想,是庸人自扰了。
陈荦站在临渠的窗前,她又作了士子装扮。穿的还是上次在澹月讲会那天的黄色襕衫,布巾束发,再无其余修饰。
“陆寒节!”
陈荦转过身来,绽开一个笑容,利落地朝他拱手。窗外一片枯墨般的残荷,陆栖筠突然被那笑颜惊艳了一下。
“别来无恙么?你怎么会来苍梧城?”
“我还行。陈荦,相隔如此之久,很高兴又在城中遇到你。”
“请坐。”
“请坐。”
两人在临窗的蒲团相对而坐,陈荦问他:“我这样贸然来访你,可有打扰你吗?”
陆栖筠随意地挥挥手,“我孑然一人,何谈打扰。”
“我没想到会在澹月湖畔遇到你,我早该想到的。澹月讲会远近闻名,博学鸿儒云集,你怎会不来听讲呢!”
陆栖筠初识陈荦时,她还是一位懵懂无知的少女,目不识丁。没想到如今,她也能像读书人一样去听四方鸿儒讲学论道。陆栖筠这六年,跌宕起落不足为道。陈荦的人生想来倒比他精彩许多!
“我闲居在这客栈也是无事,去澹月湖畔,权当散散心。不是专门为了论道讲学。”
陈荦觉察到他话里的一丝落寞,不知他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他们相交不深,她不便问起。她也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普通士子的青衫,便猜想,或许陆栖筠的考试之途并不太顺利,至今未能取得功名。
陈荦拿起放在蒲团旁的笔,铺开一张楮纸,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笑着问他:“你看如何?”
陆栖筠偏过头去看,不禁笑了。陈荦在纸上写的是两人的名字。陈荦,陆栖筠。是他当年第一次教会她写的字。
陈荦写字再不是初学时画符一样的笔触了。她定是在习字上下过一番功夫,纸上这几个字写得玉润珠圆,刚柔并济。虽比不上名家,但也赏心悦目。
陆栖筠:“陈荦,这几个字写得比好多读书人都好了!你让我刮目相看。”这是他的心里话。
陈荦眉毛一挑,满脸是自得的欣喜。“陆寒节,我终于和你一样,也能读书写字了。”她看着陆栖筠,“陆栖筠,谢谢你!这也是我今日来访你的目的……”
“想跟我说谢谢?”陆栖筠端起几上清茶饮了一口。“不必谢我啊,我那时是村舍代课的夫子,任谁来求我教她识字,于我都是举手之劳,我都会应允的。但那时,只有一个陈荦来了。”
陆栖筠半是玩笑地继续说道,“不必言谢,算命先生不是曾在你名字里说了?你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陆栖筠又拿起几上的纸,看了一遍那一行字。气韵生动,字如其人。
“总之还是谢谢你。”陈荦认真地说,“若不是你引我入门庭,若不是能够读书捉笔,我或许……早已死于沟渠了。”
死于沟渠……看陈荦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让陆栖筠心中一凛。眼前的陈荦虽着男装,但皓齿明眸,肤白如雪,一看就是这些年被富贵之家优养的女子。原来她也曾经有过落魄不堪的时刻,有过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困境吗?
遗憾的是他们虽是旧识,却相交不深,陆栖筠实在不便多问什么。
陈荦跟陆栖筠说完感谢,又向他讨教了澹月讲会上争论不休的几个问题。这几年来,郭岳越发倚重陈荦,每每议论军政时都让她在一旁陪侍。节度使府的文官们都知道陈荦是郭岳的宠姬,因此无不自动避嫌。陈荦有时遇到疑难之处,想向文官们讨教些什么,每每还没上门去,他们就先推脱躲避了,陈荦连面都见不到。
有这样的遭遇,让陈荦更加怀念陆栖筠,更加觉出这个人的可贵之处。
陆栖筠当年教她识字,并不在意她的身份来历。如今相对而坐,想必他也看出来她已嫁为人妇。但他既毫无冒犯,也不像节度使府的文官们那样避之不及。
陆栖筠有一片澄澈的心胸,不论她是男子女子,只当她是一位寻常友人。
“陆栖筠,谢谢,我也很高兴再次遇到你!”
“陈荦,今天已不知是第多少遍说谢了。”
谈话许久,陈荦该离开了。临走道别时,陈荦邀约道:“陆寒节,你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如今既来苍梧闲居,何不到苍梧节度使府衙谋个职位?你有真才实学,若诚心投奔,必得大帅赏识!”
“我考虑考虑,陈荦,你慢走。”
陆栖筠目送陈荦走远,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她这些话是对父母官的爱戴。
————
陈荦回到节帅府,碰巧郭岳来她房中。郭岳身后跟着府医,府医在陈荦房中摆好炙焫用物。郭岳在榻上躺下,府医无声地烧艾,陈荦照例帮他批示文牍。
刚开始做这件时,陈荦需要字字斟酌、事事请教,数年来她早已驾轻就熟。朝廷势弱,藩镇坐大多年。苍梧境内十二州六十八县,军政财赋之权皆集中郭岳一身。陈荦随他处理文书这几年,对纸面上境内的大小事务已非常熟稔。偶遇到机要之处,便出言请示郭岳。其余寻常文牍,陈荦已能独自批阅了。
郭岳闭目躺着,想起午后听府中管事说,荦娘子出门了。便随口问她:“管事说你午后出门了,去了何处?”
“大帅,我今日去了城南月华居,拜访一位在澹月讲会偶遇的士子。那士子倒不是鸿儒弟子,他在人群里扶起晕倒的清嘉,我心怀感激,便上门致谢。”
“嗯……那士子是什么人?可有身份?”
陈荦回答:“看他衣着装扮,该是白身。”
郭岳平日忙于军务,行事有几分粗豪,并不限制府中姬妾外出。陈荦这些年依附于他,又能有读书识字外出的自由,心里对他十分感激。她平日外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从不向郭岳隐瞒。陈荦只不欲别人知晓她和陆栖筠是旧识,免得多生口舌,因此略去这一部分。
“你那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是叫清嘉?她可安顿下来了?”
“我已请了郎中给她看诊,她还须静养些时日,便能康复。多谢大帅挂念。”
郭岳说:“若是外头不方便,你让府中管事去查一查,她若确是只身一人,与旁人没什么瓜葛,接到府中来照料也可。”
陈荦闻言心里一惊,随即又想到郭岳还没有见过清嘉……
她突然想,郭岳虽不是滥色之人,但若他真有机会见清嘉一面,看到清嘉的容貌,会不会对她起意?清嘉与她一起成为郭岳的枕边人是怎样的情景,陈荦没有想过。但清嘉不会喜欢郭岳的,郭岳虽是一方雄主,但……
“清嘉千里奔波,身心俱疲,不愿进府中来打扰。我置了一方小院,地方不大,刚好适合她住。”
“嗯,这样也好。”
“我替清嘉谢大帅关心。”
府医炙焫完毕,又给郭岳推拿肩背。
陈荦将一摞厚厚的公牍分门别类,插上牙签放好。她试着问郭岳:“大帅,我有个请求。望大帅允准。”
“什么请求?”
“我可不可以去府内库房读一读朝中来的邸报?”
郭岳伏在软枕上问:“为何突然想读邸报?”
陈荦:“库房存放案牍,应该有这几年平都来的邸报吧。三年前政变至今,四海形势不明,我想看得更明白些。”
郭岳笑道:“小小女子,挂心这,挂心那。这般老气横秋做什么?一股子学究气。”
“府内库房存放案牍问卷,事涉机要,我是不是不能随意进?”
“是不能随意进,”郭岳说,“不过你既开了口,后院就你这么一个识字的。念在你这几年代我笔墨之劳,你去看看也无妨。想什么时候去,带我的口令到管事那里去拿钥匙便是。”
陈荦闻言喜出望外,“多谢大帅!”
郭岳是武人出身,听到陈荦欢喜,随口说道:“荦娘,纸上记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的。有些人笔墨功夫极擅长,却往往不通世务,越是身在朝廷之人越是如此。若让他们来这边镇领军打仗,纸上谈兵,苍梧军早就败没了。”
陈荦听着,若有所思。然而她没有接触过实务,也没有跟朝廷的人打过交道,终究不知道郭岳的话是不是具体有所指。
库房乃是府衙重地,慎重起见,陈荦连小蛮都没有带去。陈荦拿了钥匙,在漆架上找到龙朔十一年来平都传至苍梧的邸报,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将这几年朝廷的大小事都看了一遍。
她无意中在邸报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原来陆栖筠不是白身,也并非科场失意。龙朔十四年开科取士,陆栖筠是那一年的探花!记得那一年春天,陈荦还随郭岳在平都,郭岳在普光寺宴请苍梧士子。想来,陆栖筠不是苍梧人。
她随即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龙朔十一年取的进士,至今或许仍在等待吏部铨选。陈荦读过史书,知道本朝选官与前朝相同。所取进士还需参加吏部“身、言、书、判”的铨选才能入朝任职。然而龙朔十四年平都陡然发生政变,女帝登基,斗杀李氏皇族,致使朝务混乱。
等待三载未能得铨选,这或许就是陆栖筠离开平都的原因吧。以陆栖筠的功名,要么他并未有意透露自己
的身份经历,要么郭岳对文士实在轻视,就是平都城来的进士,到了招贤宴也没有特殊待遇……以探花的才华去做校书郎,虽是陈荦十分羡慕的,对陆栖筠来说或许却是大材小用了。
陈荦又将邸报上那些文字读了一遍,思绪飘了很远。不管郭岳如何说,这番阅览增长了她的见识。若是她以后都能时常到案牍库来饱读一番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追读,下一章更新照例是在周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