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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长长的一个梦叫人不知身在何时何地,司遥的意识一遍一遍被洗濯,最终澄明一片。

  她以为睁眼会是一个灿烂的艳阳天,没想到天还未大亮。

  晨光熹微,照得青纱帐中似人间仙境,恍若梦中。

  过多的记忆涌上来,以至于司遥脑子凝固成浆,愣了好一会,才发觉自己似乎被人禁锢着。

  杀意顿起,她习惯去寻手镯,才想起手镯已经不见了,书生曾说是被那剑客拿走了。

  书生……对了,书x生?

  司遥定睛一瞧,眼前是一张俊美沉静的面庞,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不失秀气,睫羽纤长。

  不就是那个死活不开窍的书生嘛?书生睡颜安静,毫无防备,以悉心呵护的姿态把她搂在怀中。

  他们相拥而眠,书生白皙的脖颈上有个吻‘痕。

  她胸‘口也有一处。

  看来失忆期间她还是把他吃到嘴里了,司遥满意地弯起唇角,打量着吃到嘴的猎物。

  忽而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司遥再度戒备,她从书生怀里钻出来,探出头打量周遭。

  榻边安了一个带着护栏的小床,小床用铺得温暖舒适,厚厚的孺子凹陷下,凹陷的正中,是一个小团子,小团子正抓起自个脚丫子,灵活地塞入口中,吧唧吧唧地吃着。

  司遥一时半会想不起这是谁家孩子,只是看小家伙啃脚丫子啃得正香,不免皱眉。

  小团子似有所感,停下了吃脚丫子,笨拙地转过了身。

  司遥望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眸,一时茫然她,回头看了眼安睡的书生,这才想起来。

  这圆乎乎小家伙是——

  小家伙看她终于动了,欣喜地挥舞小手:“啊、啊!”

  司遥被她软糯的声音打断,乔昫说过,婴孩这样是想吃‘奶。

  等等,吃‘奶?

  吃……谁的?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到自己比从前还汹涌的身姿,再抬头看小床上吃手指的婴孩。

  脑中倏然一片雷鸣。 !!

  睡醒一觉,她、她她和那个书呆子,连小孩子都弄出来了?!

  天呐……

  司遥一阵眩晕。

  她看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和那双乌溜溜的眼眸怔然对视着。

  小雪团见娘亲还没有喂她的打算,委屈地嚎了起来,司遥闪身上前捂住那张小嘴。

  “小祖宗,别哭!”

  吵醒了书生,她待会要怎么面对他和这一切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身后书生笑了下,声音残余着纵欢过后的沙哑。

  “小馋猫,怎么又饿了?”

  司遥脊背寸寸僵硬,不敢回头。从前每次夜里孩子饿了醒来,都是书生把她叫醒,有时她起不来,乔昫会把她扶起来,替她解了衣,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她,喂完再替她擦拭,最后哄睡孩子。

  除了喂养之外都不必她来。

  这次也不例外,见妻子僵硬坐着,乔昫只当她还很困。

  昨夜是他过了。

  “遥遥。”

  他从身后亲昵地拥住她,手去解她衣裳,这声“遥遥”经那微哑缱绻的嗓音唤出来,司遥头皮发麻。

  她僵硬地钻出书生怀中,磕磕绊绊道:“我自己来。”

  司遥起身坐到一旁,乔昫则抱起孩子递给她,过去三个月的记忆植入骨髓,即便思绪凌乱,她也能熟练又生疏地抱起孩子,胡乱解衣。

  孩子的小嘴一张开含住,司遥眉头又攒了起来。

  她余光乜了书生一眼,故意板起脸:“喂,你们读书人不是最重礼么?转过去——不,你出去。”

  乔昫微微一愣。

  妻子说话的语气生硬,甚至显出生疏和排斥。且她一向伶牙俐齿,这会说话也略磕绊。

  但因为昨夜双双失控的孟浪,她的异样便不算毫无缘由了。

  妻子一向如此,每每与旁人关系变得更亲近,过后她越会疏远。上次在山洞承认她舍不得他是如此,刚生下孩子也是如此。

  昨夜的鱼水之欢,他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契合。

  妻子身心定都对他打开了。

  乔昫唇畔温柔上扬。

  “昨夜是我孟浪,往后不会如此了。”他吻她额头。

  司遥面色煞白,神色更古怪,耳尖也通红,脊背僵若木雕。

  显然在妻子喂养时亲吻她,会勾起昨夜的孟浪回忆。

  平日妻子总张口闭口“老娘”,在他跟前像个姐姐,今日的她才像比他小两岁的模样。

  乔昫想掐一掐她的脸颊,念及她最要面子,最终作罢。

  清俊身影越过竹木屏风,走到屋外,听到打水烧火的动静,司遥才彻底放松下来。

  屋里只剩下她和吃奶的小孩,低头一看,怀中的小家伙吧唧吧唧吃得很卖力,还瞪着乌黑的明眸看她,一双大眼中盛满了孺慕。

  小东西。

  司遥心一软,与小家伙对视着,唇角温柔地上扬,笑容充满母性,随后又逐渐僵硬。

  她仓促地错开了眼。

  杀人如麻的暗探,竟不敢跟几个月的小婴孩对视。

  片刻后小家伙回到小床呼呼大睡,司遥躺下闭上眼,心绪杂陈。书生端着水入内。

  “擦一擦再补眠。”

  司遥起身,垂着眼不看书生,接过温热的帕子,胡乱擦了一通,拉起被子蒙住头,传出含糊的威胁:“我睡了,没事不许叫我!”

  乔昫纵容地笑笑:“好。”

  -

  书生出门办事,司遥留在家中,眼前是小家伙乌溜溜的眼,耳边是她吃手指的吧唧声。

  而她的脑中反复划过失忆前后的一幕幕,听过的一句句话。

  给她解毒的身子说过,她体内的毒可能与素衣阁某些毒物相冲,仅凭零碎的记忆,司遥只能猜测——是剑客给她下了迷香,导致她晕了过去。半途书生赶来,剑客不想声张,试探一番后便离去了。

  她这相公是否清白呢?

  会这样怀疑,是因记起上次从临安来金陵之时,那位定阳侯府的公子就与他们同行。

  据她从前查到的蛛丝马迹,素衣阁背后那位神秘的侯门公子,不是定阳侯独子,就是武威侯公子。

  假使背后是定阳侯公子,乔昫又曾与定阳侯公子同路,会不会他也是那位公子的属下?

  可纵观司遥失忆一年多的记忆里,书生安分守己,从无可疑之处,好几次事端都是她摆平的。

  他得多戒备,才会连在失忆的妻子面前都不露端倪?

  司遥更倾向于他是清白的。

  但他也不算清白。

  她不信他看不出她只是想跟他玩玩,却还要仗着她失忆,骗她说她对他情有独钟!

  这个黑心的书生!

  然而看着身上书生为她缝制的肚兜,司遥又不好断言,默默把“黑心”换成了“可恶”。

  这一年半的日夜点滴都表明书生是一个极其顾家保守的男子。

  他得爱惨了她,才会明知她水性杨花,不利于室,还要抛下过往的龃龉,跟她生儿育女。

  “娘子?”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司遥的思忖,她忙穿衣去应门。

  赵娘子来帮她带孩子了。

  司遥照常寒暄,一觉醒来成了人妻,有了孩子,属实太震撼。她处处不适应,不经意间露出的恍惚还是落入了赵娘子眼中。

  乔昫回家之时,在巷口“偶遇”赵娘子:“公子。”

  乔昫问:“家里有事?”

  赵娘子恭谨颔首,想起乔昫曾再三嘱咐不必太客套以免被少夫人看出,又收了礼节:“今日司娘子心不在焉,食不知味,面对小小姐时也很生硬,瞧着竟跟三个月前生下孩子的第一日那样。”

  赵娘子说完就离开了,乔昫停在巷口,回想今日一切。

  稍许他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透过半开的窗,见妻子坐在榻边发呆:“用过饭了么?”

  司遥好久才答:“……吃了。”

  “今日有点事回来晚了,抱歉。”乔昫盯着她,坐在她身侧,从身后拥住她。

  司遥只觉腰不是她的了。

  身为暗探,她不该让身体出卖她的情绪,可失忆太久,眼前的书生又实在清贫无害。

  司遥放任自己僵硬了短暂的一息,但很快一如平常自在。

  乔昫看了看她。

  他假装不曾察觉,将女儿从小床中抱出来,帮着孩子翻了几次身,逗得小家伙嘎嘎大笑,这才把孩子放回小床里,牵住司遥的手。

  “许久不曾外出,今夜对街有花灯,一道散散步吧?”

  “不,不必,”司遥没法像从前一样跟书生腻歪。

  这张俊美的脸,清华的气度依旧踩在她心坎上,让她想吃干抹净——如果他们不是夫妻的话。

  成了夫妻,总觉得怪肉麻呢。

  拒绝的话到中途打住了,过去三个月在休养身子,她几乎不怎么出门,是该出去看一看。

  乔昫牵着她,司遥思绪漫天,走到巷子外,书生忽道:“娘子手心出汗了,天很热?”

  金陵的冬日虽比上京暖和,但绝不至于让手心发热出汗。这已经是司遥第二次没遮掩住了,从前当暗探时,哪怕是看到再令人波动的事,她都能稳住鸡皮疙瘩和心跳。

  这让司遥隐隐烦躁:“是啊,热死了!”

  乔昫看着心不在焉的妻子,什么也不曾问,给她系上披风。

  披风上还留着他身上的皂荚清香,这是书生一针一线缝的,想到这里,司遥没有拒绝。

  不知x不觉走到了会仙楼前方,抬头一看,高楼上华灯闪烁。

  当初她也曾扮作侍者混入这会仙楼里。出入这种地方的多半是达官贵人,此类任务赏金极高,也有顶级的几个暗探才能领到。

  素衣阁麾下大小暗探上千,布衣线人,影字,天字,风字。越往上越是高手如云,风字级暗探只有十个,再往上则是四大探子,四人中又会选出探首,可与阁主平起平坐。

  她被陷害是在刚从风字级跃至四大暗探,欲争探首时。

  站在繁华的会仙楼前,回想当初打打杀杀的日子,司遥只觉恍若隔世,生出了不甘。

  但回头望见街边卖拨浪鼓的摊贩,心中又生柔软。

  完了。

  她要完了。

  乔昫在妻子身侧,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丰富的表情变化,问:“娘子可想去会仙楼里看一看?”

  能入会仙楼的非富即贵,即便最便宜的厢房,也需要百两银子。数百个日夜的相处下来,她深知书生从不爱空口承诺。

  她若是说想去看一看,他说不准砸锅卖铁也要满足她。

  司遥毫不犹豫摇了摇头。

  “不想,没意思。”

  她拔腿就走。

  可妻子望着会仙楼时眼中的光芒很是清晰,乔昫知道她在压抑自己,在宽慰夫婿的清贫。

  他牵着妻子往前走,不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遥自然也看到了,怔了会才记起这是谁,趁着对方还没看到她,她拉着乔昫转身就走。

  “晦气!这厮怎在这里?”

  乔昫任她牵着走:“那位似乎是曾经跟你有一面之缘的言公子,不打个招呼么?”

  打什么打,她都把人打了一顿,再说了,那还是她的故人!

  倘若只有她一人,她大可现在就上前,可她这会有个文弱的书生相公,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女儿,得趁对方还没发现赶紧走。

  她拉着书生离开:“不想扰了我们的清静日子,就别说话。”

  妻子厌恶言序背后是对他的偏爱,下意识维护他们平静生活的背后,也流露着真情。

  且赵娘子说过,遥遥体内杂乱的余毒已随着生子悉数排出体内,她极可能恢复记忆。

  乔昫牵住妻子的手,想尽快化解她的不自在和生分。

  司遥想挣开,但最终作罢。乔昫微微一笑。看,即便恢复记忆,她也还是他的妻。

  二人拐到了隔壁闹市,乔昫温声问她:“想吃叫花鸡么?”

  司遥:“嗯。”

  刚出炉的叫花鸡包在厚厚的油纸包里,抱在怀里很暖和。见司遥不打算马上吃,乔昫拿了块干净帕子裹住油纸包,给她暂当暖手炉。

  司遥望着他温柔俊朗的侧颜,许久才想起挪开眼。

  卖叫花鸡的摊子前,来了一个老人家,带着一个小孩子。

  老人问小孩可想吃叫花鸡。

  小孩看着炉中香喷喷的烤鸡,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却又后退了一大步:“那边那个叫花子说,叫花鸡是用叫花子的肉做的!”

  老人笑孙儿傻:“那叫花子是想骗你的叫花鸡!”

  司遥循着小孩所指的方向而去,望见街角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叫花子,有一只手在脑子里搅弄,翻出因为陌生还来不及回顾的记忆。

  卖叫花鸡的摊子散发淡淡的香气,司遥恍若呆立。

  “娘子?”

  乔昫察觉不对,再三询问,司遥却根本顾不上理他。

  她走到那老乞丐面前,把手中的叫花鸡给了他。

  不顾对她感恩戴德的老乞丐,更不顾一旁愕然的乔昫,司遥步履仓惶,逃离那繁华的闹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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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司遥:土拨鼠尖叫.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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