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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司遥想回绝。

  但脑子里的戏台突然开唱了。

  先登场的是江轩。

  “师妹不去?这不像你啊,莫非跟少主有些过节?

  “罢了,师兄替你回绝了吧。”

  他会好心才怪!

  定是亲自找那人试探去,而那书生面皮鬼怪心肠的人会无奈地笑笑,随即言辞恳切地说。

  “实不相瞒,在下与绣娘,曾误打误撞有过一段姻缘。

  “她不知我真实身份,担心连累我们父女才要离去,如今察觉了,又恼于我欺瞒之举,正与我怄气。”

  江轩回来后,会瞠目结舌地质问她:“好你个绣娘,你惹上大x事了!你竟连少主都敢染指!”

  义正辞严地谴责过她,他会给严厉的赵师伯去一封信,添油加醋陈述她色胆包天犯下的大过。

  再之后,他会幸灾乐祸地道:“师妹当初曾笑我‘色字当头一把刀’,看来说得不无道理啊!”

  对上江轩好奇又关切的眼眸,司遥从齿关咬出几个字。

  “我要去。”

  不就是做戏嘛,她如今已然回魂,应对那黑心书生绰绰有余。

  才到定阳侯府——

  “遥遥。”

  缱绻的两个字从那两片薄唇中溢出,司遥却像看到蛛妖吐丝,鸡皮疙瘩如潮水一波接一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司遥调侃江轩的话在耳边反复回荡,“色”不仅是把刀,还是枚回旋镖,扎得她无处可逃!

  面前的书生乍看与从前无异,然而他今日锦衣玉冠,矜雅贵气,提醒了她他不再是那贫贱的书生。

  如今冷静下来回来,从前诸多端倪得到了解释。

  包括上个月在洛阳追着她的那三个高手,以及来势汹汹却离奇消失的追兵,想来都与他有关。

  甚至那盏常年挂在他们家檐下的旧灯笼,就是他用人皮做的!

  他会隐瞒身份,并非想玩弄她这色‘胆包天的叛徒,不过纯粹享受隐姓埋名、成家生子的乐趣。

  如今他还兴致盎然地做戏——

  “司遥是娘子本名或化名,若是化名,便不能唤你遥遥。或许我该问,娘子希望我如何唤你?”

  “您随意。”

  “看来司遥是本名。

  “贸然求见,属实唐突。实因事出突然,寻不到合适的护卫,遥遥善解人意,不会怪我扰了你的清静吧?”

  她现在就在怪他。

  “您客气。”

  “遥遥定很好奇,为何家父定阳侯姓程,而我却姓乔?”

  她不好奇。

  不,还有有点好奇的。

  “少主私事,属下不敢揣度。”

  “家母姓乔,我随母姓。在下还有个妹妹,随了父姓。”

  他还没说,司遥就迅速推断出来,他的妹妹应是程鸢。可程鸢一个侯门千金,为何天南地北四处跑?且毫无门第之见地极力撮合她与乔昫。

  司遥好奇,但不想让好奇成为乔昫与她搭话的由头。

  她木着脸不说话。

  “往后继续唤我名字吧,但我更喜欢你像从前那样唤我相公,还是说,你想像我们未成婚时那般唤我‘昫哥哥’?唔,虽说太亲昵了……但亦不错。”

  啊啊啊!

  她一定是杀人太多,造孽太深,才会遇到这个大魔头!

  “遥遥今日似乎不大高兴。是不愿意保护我和女儿么?”

  愿意保护孩子,他除外。

  “您多虑了。”

  不过司遥的确不大高兴,确切地说,她很烦他!

  烦死了!烦死了!!

  从前他还是个书生时,话少得很,好一副乖巧模样,也正是那温良无害的面皮勾出她的破坏欲和保护欲。

  现在她只想暴揍他。

  这一路上,这个黑心公子絮絮叨叨!问东问西!没完没了!!她态度越是冷淡,狗东西越兴致盎然。

  奈何他要求她在马车上“近身保护”,司遥也未骑马,只得毕恭毕敬坐在他对面,但她很快装不下去了,双手抱臂,慵懒靠着车壁。

  傲慢得仿佛她才是他上司。

  乔昫闭上嘴,不再讨她厌烦,改为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更肉麻了……

  好想死。

  这一路仿佛过了一整年。

  到了湖畔,乔昫怀中的女儿正好醒来,这孩子贪玩,因车上无聊便喜欢在行路时睡觉,但马车一停她会立即醒来,生龙活虎地玩耍。

  刚醒的孩子还很乖巧,眨巴着大眼睛,安静地盯着二人不说话。

  乔昫对女儿温柔笑笑:“小娮娮醒了,瞧,是娘亲。”

  司遥正要下马车,听到这一句话身形顿了顿,随即利落地跃下马车。不是对她说的话,就跟她无关。

  乔昫捕捉到她耳尖淡淡的绯色,唇瓣微妙地扬了扬。

  多日以来的怨愤一扫而空。

  他愉悦地掀开车帘,诚恳地求助她:“劳烦你抱一下孩子。”

  司遥侧身想让一旁的奶妈来,但自己的手已先斩后奏。

  朝气蓬勃的小家伙到了怀中,软乎乎、沉甸甸,压得司遥手臂僵硬,分别太久,她已不会抱孩子了。

  奶娘适时道:“奴婢来吧。”

  司遥舒了口气。

  今日天朗气清,枫树才半黄,柳枝犹绿,是出游的好时节。

  这是一处别苑,和上次的琴馆一样布局雅致,浑然天成。园子很大,鸟鸣啾啾,溪流潺潺。

  “小娮娮很喜欢这里,只因此处鸟儿多,她颇喜欢掏鸟窝。”

  “了!了!”

  小人儿还在吃手指,一听到要紧的字眼倏地抬起头,眼亮晶晶地盯着司遥,她只长了两三颗牙齿,说话漏风,听着含糊不清:“娘!了!”

  亮晶晶的目光盯得司遥心又软又窘,她错开视线。

  乔昫笑了,解释道:“她是在说,阿娘,要鸟儿。”

  司遥当然很清楚。

  只是突然被小家伙叫“娘”,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听说一岁以内的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也的确如此,这小人儿只残存几分当初襁褓中的影子,因此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总之,很古怪,很别扭。

  乔昫安安静静,等她天人交战得差不多了,才说:“家中有很多你的画像,我每日会教她喊阿娘。”

  含情脉脉的话还没说话,一身素衣的女子已化作一道白烟离去。

  她跃上了树梢,身手利落,快得只看到虚影,哪怕在青天白日,鬼魅似的气息也尚存几分。

  乔昫看着那身影,眸子似深夜里的溪流,漆黑中洋溢光亮。

  怀中女儿仰头望着,高兴地拍着手:“飞飞!飞!”

  阿娘会飞,这对于孩子来说实在有趣,她开心地张着没牙的嘴大笑,乔昫无奈点了点女儿额头,道:“还笑,你阿娘要恼羞成怒,又跑了。”

  司遥没跑,只想借飞上树掏鸟窝打断黑心公子的话。

  缓了稍许,她单手端着一个鸟窝,运气轻功,掠过树梢,翩然飞身而下,稳稳落在那对父女跟前。

  乔昫视线追随了她一路。

  待她站稳,他由衷赞许:“遥遥轻功甚好,似天女下凡。”

  司遥已经懒得回他的话。

  她无视了乔昫,把鸟窝递到孩子跟前,小家伙却摇头。

  “不!”

  这回司遥看不懂她心思了。

  小家伙在乔昫怀里,手舞足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司遥:……听不懂。

  孩子虽还未满岁,但十分聪颖,通过司遥懵然的目光便猜到她是没听懂,扭着脑袋看向乔昫,着急地诉说:“叽里咕噜嘎嘎嘎……”

  乔昫也听不大懂。

  他温柔鼓励女儿:“不着急,爹爹在听,慢些说。”

  小司娮便听话地慢了下来:

  “叽里咕噜哇唧唧。”

  孩子每咕噜一句,乔昫便若有所思地颔首,表示他有在听。

  “慢些说,不急。”

  “……”

  司遥望着这一对父女,好像在看杂耍班子的班主和猴崽子对话。

  但不得不说,大魔头是个很有耐心的的爹爹,孩子一旦泄气,他就会温柔鼓励孩子。小家伙今日的衣裳和上一次不一样,可以看出是他亲自挑的,衣料华贵,触感极好。

  小家伙的头发虽不多,却特地编了对羊角髻,别了两朵小花,额间还描了一点朱砂,真似小仙童。

  ——瞧着也是乔昫的手笔。

  司遥再次暗叹,魔头虽黑心且虚伪,孩子却养得很好。

  她看着那个瓷娃娃一样白胖漂亮的孩子,目光不知不觉开始在孩子和书生面上来回流转。

  抛开魔头狠毒虚伪的本性不谈,这对父女实在是赏心悦目。

  她看得出了神,以至于乔昫突然抬眸看向她,她视线还停留在他如同玉雕凿刻分明的鼻梁。

  乔昫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司遥却似有了读心术。

  救命,他是不是想歪了,她没在想那些啊!就算短暂地想到了,他怎么能明知他们关系不清不楚,还这样自然地跟她眉来眼去的!

  甚至说:“娘子在偷看我?”

  “……”

  低估他的脸皮了。

  司遥捧着鸟窝,再度跃上枝头,坐在枝头荡着腿,再也不下来。

  乔昫无奈,与女儿大眼看小眼,把孩子递给了奶妈:“我去料理些庶务,孩子交给她吧。”

  目送那清俊身影远去,直至消失竹林后,没了黑心书生的注视,她又是那潇洒自如的司遥了。

  她坐在树上,她和魔头的孩子坐在树下,眼巴巴地望着她。

  看着孩子,司遥不由愣神。

  跟那双圆溜溜的眼儿一对视,小家伙的眼顿时亮了。

  司遥心中像被什么戳中。

  她扭过头不再看。

  可她耳朵还能听到树下传来的稚嫩呼唤:“娘!娘!”

  司遥没有应,那稚嫩的声音变得x委屈,竟像是要哭了,她想狠心些撇清干系,可人已到了树下。

  小家伙顿时雀跃:“娘!”

  司遥宽宥了自己。

  就看一眼,就今日,没关系的。再说了魔头位高权重,根本不必担心被她牵连,一大一小两个人对坐草地上,司遥闲得无聊,左看看,右看看,好奇研究着眼前小人。

  越看就越是赞叹,小东西可真会长,高挺的鼻梁随了那个狗东西,明眸兼具双方优势,干净又昳丽。

  虽小小年纪,但每每抬起下巴,神态间一派骄矜狂妄。

  司遥忍不住点她鼻尖。

  想起那黑心书生也喜欢这样,她收回手指,皱着眉就着地上的草叶擦了擦指尖。可看着小家伙豆腐似的双颊,她又忍不住在她圆润双颊上各戳两下,心中燥痒这才止住。

  怪好玩呢。

  司遥对黑心书生为数不多的内疚因为孩子的喜人荡然无存。

  没有她抛家弃子,他能独占这么个讨喜的小家伙么?

  “飞!”爹爹走了,没了听懂她话的人,小家伙两只小手急切扇动,想要司遥明白她的意思:“飞飞!”

  孩子的生父太危险,她的心里也横亘着一个看不见的仇人,司遥本不想与孩子过多亲近。

  可根本拿她没办法。

  “就一回。”

  小家伙乖乖点着头。

  司遥单手抱起这团小雪人,确认无恙后纵身一跃,人和孩子眨眼就坐在了粗壮的树枝上。

  “怎样?”

  她微扬下巴问怀中小孩。

  小家伙玩心虽大,到底是个孩子,骤然的腾空让她不安,两只小手齐齐用力揪着娘亲的衣襟。

  小手攥紧时像两团雪球,司遥软下声音:“怕了,要下去不?”

  毛绒绒的小脑袋埋在司遥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司遥带着她翩然跃下。

  可一到树下,方才的恐惧忘了个干净,小家伙又像小鸡崽儿那样挥舞着小手:“飞!飞飞!”

  司遥板下脸:“小东西,你不守信用哦,说好了只飞一次的。”

  小孩嘴一扁,双眼迅速凝了一滴泪,委屈得紧。

  “……”

  司遥头都大了。

  没牙的小嘴一张,眼看着要嚎啕大哭,这一哭肯定会把乔昫那个狗东西招过来,从前在金陵就这样。

  “飞飞飞!”司遥忙改口,“先说好了啊,最后一次。”

  草地上的一大一小再次飞上树枝,像一对无忧无虑的鸟儿,在丛林间肆意穿行,茂密树叶遮住人影,孩子欢快的笑声时而在东,时而在西。

  不远处的阁楼上的窗的开了一道窄缝,乔昫望着下方林子,目光紧紧追逐着闪逝的身影。

  有那么片刻,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冷宫中借子争宠的嫔妃。

  他冷冷关窗。

  放着侯府少夫人不做,非要当他下属,就别怪他不念夫妻情面。

  -

  后半日乔昫再未出现,大抵忙着做灯笼,司遥独占孩子半日,等乔昫一回来,她忙不迭请辞。

  他竟又轻易放走了她。

  只是临别前,狗东西瞧着不大高兴,冷淡地道:“江阁主和老阁主应当还不知你我的事,我可以助你隐瞒,让你继续做‘绣娘’,但有条件。”

  “女儿年幼,离不开娘亲,你必须每七日来陪她一日。”

  为了不被师兄嘲笑,更为了自由不受限,司遥应许了。素衣阁已成了他的素衣阁,她不会久留的。

  等坐稳第一暗探的位置,过了这一把心头瘾,再找出当年的仇人杀了解恨,她大可退隐。

  刚这般想,乔昫来信了:“半日不见,甚思卿卿。”

  啊啊啊!

  卿卿,卿他个头啊!

  司遥把信揉成一团撕碎还不解气,扔入火中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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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风水轮流转。每一个夜深人静时分,司遥想起当初对着书生喊:“昫哥哥~”,写肉麻日记的自己,恨不得再失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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