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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支开缝隙的窗棂前, 送来解酒汤的顾氏默默退开,匆匆远离东厢房,几分诧异,几分欣然, 还从未在自己儿子脸上看到过温淡之外的情绪。

  还是暖帐养人, 柔人心肠。

  顾氏按捺雀跃, 想着明年今日或许就能抱上孙儿孙女了。

  “傻乐什么呢?”丈夫魏仲春的声音突然响起。

  “嘘!”

  顾氏紧张地嘘着声, 示意刚刚回来的丈夫别弄出动静。

  魏仲春跛着脚靠近妻子, 小声询问:“怎么了?”

  “没事,走,回屋去。”

  她可不想有人打扰儿子儿媳耳鬓厮磨。

  京城。

  深夜, 顺仁帝在噩梦中惊醒,他怔怔望着明黄帐顶, 五爪金龙盘踞其中,威风凛凛。

  帝王生性多疑,寝殿常年留灯, 从不见漆黑暗淡,这个时辰映照在巧夺天工的金龙刺绣上, 似真龙跃出缎面, 翻云覆雨。

  顺仁帝坐起身, 被噩梦扰得心绪不宁, 他抽出珊枕下的符咒,唤来御前守夜的宦官。

  “明日换一名术士入宫。”

  显然,助眠的符咒适得其反。

  顺仁帝自言自语地叹息道:“吾儿戾气太重, 飘荡世间,难以轮回,朕有愧。”

  可那孩儿的生辰八字注定会成为厉鬼, 懿德皇后怀胎早产,让本该出生在吉日的婴孩生辰有变。

  御医预测临盆的那几日皆祯祥,连钦天监都推测出,会天降祥兆,可懿德皇后偏偏早产。临盆的那个清早,婴孩嘹亮的哭声落入帝王耳中,如断弦的余音。

  钦天监的监正在批过生辰八字后,当即跌坐在地。

  子克父。

  原本就追求长生之术的顺仁帝拂袖而去,甚至没有抱一下自己的长子,而次月,贵妃产子,天降祥兆,雨润大地,旱灾退去,迎来丰收。

  顺仁帝大喜,封董贵妃为皇贵妃。

  长子自小性子执拗,与乖萌恭顺的次子相比,不是个讨喜的孩子,可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血浓于水,怎舍得割舍?

  可那个孩子还是随着自己母后去了,在被送离宫阙去往行宫的路上,引爆了马车。

  他的舅舅是神机营主帅,掌管大谙朝最精锐的火器,他在偷学中竟掌握了引爆的手段。

  多灵透啊,若是生在吉日该多好。

  如今,以戾气化作厉鬼的长子,常常出现在顺仁帝的梦境,不是子克父又是什么?

  顺仁帝后仰,又是一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庞浮现无奈。

  “去给太子传个话儿,让他在扬州期间,务必试探出崔家人对东宫是否存有敌意。”

  崔诗菡的态度,代表崔氏的态度,这些年,太傅崔声执没有参与皇子间的勾心斗角,不声不响,没了夺取的欲望,可狐狸是会隐忍后发的,它们食肉。

  当年为了安抚崔氏,也阻止崔氏与董氏发生争执,顺仁帝揽下发妻之死的全部责任,与崔声执推心置腹,承诺会加倍弥补崔氏的缺失,才会在崔氏次女出生当日即下旨册封为县主。

  崔声执是崔氏家主,就算权衡利弊,也不会为了替长女报仇,与皇家为敌,葬送整个家族。

  这些年,顺仁帝为不少崔氏子弟加官进爵,但并未给予实权,只因不想给太子埋下隐患,但崔氏长子崔蔚,是神机营主帅,边境能够太平,打得敌军溃败连连,崔蔚占了一半的功劳。

  至今无人可替代他的位置。

  便只能容许崔、董两家在朝堂共生共荣华。

  十六年了,人心难测,人心也势力,崔氏没有皇子为筹码,不能与董氏相争,但不代表他们会甘心臣服太子。试探出崔诗菡的态度很重要,若崔氏真的没有搅弄浑水的心思,他这个帝王也能高枕无忧,若崔氏有问题,他要在自己还身强力壮之时,替太子铲除这一大患。

  可百年崔氏,又岂是轻易能铲除的。动崔氏,必然引发朝野动荡。

  这也是他这些年弥补崔氏以行安抚的缘由,但愿崔氏没有间接夺嫡的心思。

  “顺便再让信差将太子的爱犬送去扬州,整日不吃不喝的,没人伺候得了。”

  翌日一早,酒醒的江吟月趴坐起身,一双脚撇在身体两侧,迷迷糊糊地抓了抓乱蓬蓬的长发。

  没有宿醉的头胀,身上清清爽爽,连衣裳都已更换过。

  确认这里是魏钦的房间,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生出茫然,能近身她的人……

  “二少夫人醒了。”

  一名脸生的婢女端着铜盆走进来,笑吟吟地解释道:“奴婢是二夫人领进门的,以后就是二少夫人在魏家的贴身仆从,唤奴婢杜鹃就成。”

  江吟月早听婆母说起要雇一个婢女回来,倒也没有差异,“二少爷呢?”

  “上直去了,奴婢伺候二少夫人梳洗。”

  “你是今早来的,还是昨儿夜里啊?”

  杜鹃笑着回道:“今儿天没亮的时候。”

  江吟月点点头,没再多问,梳洗打扮后,又去寻了妙蝶。

  妙蝶只负责服侍体弱的魏萤,前几日是家中缺人手,才会临时去江吟月身边伺候。

  在江吟月旁敲侧击尽量委婉问出昨夜为她更衣的是何人时,妙蝶忍俊不禁,又立即端正态度。

  “是奴婢。”

  大多数人家,即便是夫妻,起居的事也多由侍女代劳,妙蝶没有多心,引着江吟月去往魏萤屋里。

  魏萤药罐子缠身,很少外出走动,肤色病态苍白,但一见到江吟月,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

  “嫂嫂来了。”

  江吟月有些怜惜这个姑娘,打算以后有空闲,就陪魏萤出去走走,晒晒日光也好。

  与魏萤商量过,江吟月带着她走出后院,在后巷的晨曦中漫步。

  瞧见有伸长脖子向外打量的邻居,魏萤解释道:“咱们附近的邻里都挺好事儿的,嫂嫂别理会就成。”

  “你能这么想就好。”

  魏萤诧异地看向江吟月,隐隐觉得嫂嫂是个与众不同的,而她的沉思被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打断。

  崔诗菡乘马前来,一瞬间连流动的风都有了朝气,“酒醒了。”

  “早醒了。”江吟月不自觉露出浅笑,或许是前两次与崔诗菡相谈甚欢有了一见如故的默契吧,一见到她,有种他乡遇知己的踏实感。

  “今日龚先生在茶馆说书,我订了看棚,要不要一起?”

  “昨日那位龚先生?”

  “正是。”

  江吟月看向魏萤,魏萤笑着摇摇头,婉拒了嫂嫂无声的邀约。

  傍晚,细雨霏霏,崔诗菡载着江吟月前往茶馆,由跑堂领着去往二楼看棚。

  因着龚先生擅长讲述达官贵人男欢女爱的野史,吸引了不少女看官,其中不乏高门妇人和未出阁的姑娘。

  看棚内果蔬一应俱全,崔诗菡翘着二郎腿,手捧银蝶,优哉游哉地嗑着瓜子,在龚先生现身一楼大堂时,她也随着阵阵吆喝声一同起哄。

  与矜持不沾边。

  惹了不少白眼。

  江吟月反倒托腮笑了,为结识这样特立独行的女子感到开怀。

  她二人,都是在众人的议论中成长的,一个被非议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一个被腹诽是姐姐的替身。

  合该惺惺相惜。

  龚先生向看官们鞠礼,随即拍起惊堂木,讲起懿德皇后未出阁前如何名动京城的往事。

  崔诗菡听得认真,才不管旁人纷纷投来的目光,眼底闪烁着晶莹。

  江吟月对懿德皇后并无印象,娘娘自戕那年,她才两岁,只是后来从长辈的口中得知,那是一位温柔端庄的皇后,与谁都是和颜悦色的。

  也正是这样的性子,最终黯然收场。

  后宫并不适合过于和善的人。

  看台上,龚先生讲得风趣幽默,看台下已有女子发出唏嘘。

  “这样的家世和品貌,为何想不开非要入宫争宠呢?”

  崔诗菡眼底幽幽。为何?还不是误以为帝王能够专情。

  可情深不寿。

  龚先生还在慷慨激昂,倏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势如千军万马冲破茶馆的大门,挡开守门的小厮。

  看官们不解地回头,疑惑又惊慌,纷纷朝两侧退避。

  领头的衙役气势汹汹地走向看台,“官府拿人,闲杂人等退离。”

  茶馆馆主急匆匆迎上去,边走边拱手,“官爷息怒,有话好好说,这是何意啊……?”

  “好好说?你摊上麻烦了!回头找你算账!”

  领头的衙役推开一脸迷惑的馆主,径自跨上看台,揪住龚先生的领口,二话不说将人向外拖拽。

  龚先生年迈,趔趄倒地,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惊堂木。

  “你们是什么人?”

  “老眼昏花?不认识衙署的人?”衙役没好气地踩住老者握住惊堂木的手,以防他以“利器”反击。

  看官满座的茶馆,陷入一片宁寂,无人敢阻拦,直到二楼看棚中传出一道沙哑女声。

  “拿人总要有个理由。”

  衙役抬头,一眼认出少女的身份,肃穆的表情转瞬变得恭敬,“县主也在啊!小的奉知府大人之令拿人,不知这个理由可充足?”

  崔诗菡俯看一众衙役,不再悠闲散漫,“劳烦林知府来解释一二。”

  “县主别为难小的了。”

  “那就放人!”

  崔诗菡懒得废话,单手扶住挑廊栏杆,纵身跃下的同时,抽出腰间马鞭,直抽向领头衙役的脸庞。

  衙役下意识向后退去,松开了对龚先生的钳制。

  崔诗菡稳稳落地,一把拽起龚先生,在衙役们犹豫不定时,横扫一鞭。

  茶馆外雨势渐大,一辆破旧马车狂奔在人潮稀疏的街道上,驾车的少女面容严肃,目光如炬。

  “驾!”

  江吟月坐在少女身侧,任雨丝打透水蓝衣衫。她回头看一眼被甩开的衙役们,又看向草帘半卷的车厢内。

  “龚先生可知,他们为何抓你?”

  老者坐在自己的马车内,仰头闭目,“大抵是知晓的。”

  “与……懿德皇后有关?”

  看老者和少女陷入沉默,江吟月有了答案。龚先生宣扬懿德皇后的生平事迹,会让一些捕风捉影的人们联想到董皇后。两位皇后娘娘曾是闺友,后来决裂,有传言称,是董皇后的手笔,造成懿德皇后的悲剧。

  “龚先生为何要冒险讲述懿德皇后的传记?”

  只为噱头吗?

  老者刚要解释,身体突然随着骤停的马车前倾,险些飞出车厢。

  崔诗菡一手拉住狂奔的马匹,一手扶住江吟月的肩头,冷冷睨着长街前方驶来的紫檀马车。

  马车华丽,双马齐驱,在细雨涂了一层薄膜的青石路上急速逼近,没有缓速的趋势,逼着三人驱车向后退去。

  双匹汗血宝马形成压迫,睥睨后退的老马。

  路人纷纷避让,躲进邻家的店铺或巷子口,探头探脑。

  坐在紫檀马车中的林知府朝对面的男子一颔首,率先走出车厢,“龚飞,你靠讲述懿德皇后的虚假轶事博取噱头以谋私,可知错?”

  毕竟是史官,龚先生没有被知府的气场镇压,朗声道:“老夫虽会讲一些权贵野史,但对懿德皇后的传记并无半句虚言,皆是娘娘生前善举,问心无愧!”

  “诋毁当今皇后,问心无愧?”

  “老夫并无诋毁过皇后娘娘!”

  林知府怒指老者,“狡辩!”

  崔诗菡没有起身,冷声道:“龚先生有关家姐的讲书,我都有在场,可做担保,从无诋毁过皇后娘娘。林知府若要执意拿人,将我一并拿下。”

  “县主的心情,本官能够理解,但一码归一码。”

  双马车驾后,另一拨衙役相继赶来,而破旧马车后,追逐的衙役也气喘吁吁地赶到。

  三人被前后夹击。

  林知府刚要下令捉拿龚飞,紫檀车厢内突然传出一道朗润嗓音。

  “让他们退下。”

  林知府不敢忤逆,可没等他下令,听到太子令的衙役们立即向后退去。

  卫溪宸静坐车厢内,搭在膝头的手里握着一块羊脂白玉,是崔太傅送给他的弱冠礼。

  那日,老者沙哑笑叹:“君子如玉,愿殿下如玉温润,仁厚公正。”

  崔氏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能与皇家为敌,崔太傅赠玉,是示好,也是在寓意崔氏的棱角已磨平。

  这块玉石,卫溪宸一直佩戴在腰间。

  龚飞讲述懿德皇后传记,只要无伤大雅,他不会插手,但前提是,不可损害自己母后的名誉。

  原本,他是要求知府林喻调查此事,以确认龚飞是否有捧高踩低博取噱头的行为,可林喻或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或是急于表现,兴师动众前来拿人。

  车外传来龚飞浑厚的嗓音:“既殿下在此,致仕史官龚飞有话要讲!懿德皇后对微臣有恩,当年微臣编撰先帝在位期间大肆选秀的史实惹怒陛下,险些人头不保,是懿德皇后替微臣美言,保住了微臣性命。微臣赞颂懿德皇后善举,是心怀感恩,绝无中伤他人嫌疑,望殿下明鉴!”

  先帝大肆选秀不是秘辛,卫溪宸听闻过这桩史官案,他挑起琉璃珠帘,看向跪在车驾下的龚飞。

  懿德皇后与自己母后的过往,被传得五花八门,杀一儆百,能够堵住悠悠众口,一劳永逸。

  杀龚飞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可……

  他的目光不自觉看向站在龚飞身边的江吟月。

  意气用事四个字,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口旧伤处。

  还有那句“愿殿下如玉温润,仁厚公正”,同样回荡在耳边。

  “来人,送龚先生离城,就此避世归隐。”他看向以额抵地的龚飞,“日后,不可再以贵胄轶事野史牟利,会给他人造成困扰。”

  林知府一怔,就这样了结了?即便龚飞没有中伤董皇后,也让皇后娘娘陷入风波,有损皇家颜面。

  再说,臣子怎可常常将宫妃的私事挂在嘴边!

  可问罪的。

  这也是他敢兴师动众拿人以立功的缘由。太子殿下竟然只是小惩大诫?

  随行侍卫上前,将龚飞扶起,与紧绷下颔的崔诗菡擦过。

  少女握着拳,哂笑问道:“那殿下可否通融,容龚先生将家姐的生平事迹讲给臣女一人听?”

  “那是家常,无需孤通融。”

  卫溪宸撂下珠帘,在琉璃闪烁的间隙中,凝视一个方向。

  被半遮的视野中,那女子背过了身。

  他慢慢收回视线,心口愈发作痛,依旧摩挲着手中白玉,汲取其上的润泽。

  候在一旁的富忠才虽嘴上不说,可终究觉得殿下过于宅心仁厚了,杀一儆百,难得的机会,可杜绝众人对皇后娘娘的非议。

  江吟月看着龚飞被三名侍卫带走,想来是要带着老者回家收拾细软,连夜离开扬州。

  龚飞年事高,腿脚有些不利落,一瘸一拐地坐上破旧马车,如同被关押进无形的金丝笼。

  他默默作揖,与崔诗菡作别。

  懿德皇后的故事或许就只能讲到这里了。

  身后传来车轮滚动声,崔诗菡拉住江吟月,头也不回地离开。

  少女毕竟年纪尚小,没有磨练出荣辱不惊,冲动之下有些失礼。

  跨上马匹时,她仰头感受着雨丝的清凉。

  说不出的烦闷。

  一双小手突然环住她的腰身,如同最好的闺友依偎在她的背后,轻柔的声音带着理解:“我心情不佳的时候,会憋在水底,等胸闷窒息,什么忧愁都抛在了脑后。”

  崔诗菡顺势向后仰倒,靠在江吟月的怀里,娇小的身躯不再紧绷,她闭眼笑笑,似喃喃似叹息,“鼻子进水很难受的。”

  “进水前浮出水面呀。”

  崔诗菡撇撇嘴,“幼稚。”

  “要不要试试?”

  “才不要。”

  半个时辰后,两个姑娘浸泡在县主府邸的湢浴池里。

  原本江吟月是想要寻一家浴堂泡温泉,崔诗菡却说府中有一方暖玉打造的汤池。

  多名侍女服侍在池边,端茶递水,剥皮切果,还有弹筝的乐工,弹奏着舒缓的小曲。

  江吟月许久不曾这般享受。

  接过侍女递来的冰凉巾帕搭在额头,她懒洋洋倚在暖玉壁上,还不忘试探打趣,“要不要试试?”

  崔诗菡一脸的嫌弃,却还是摆摆手,屏退众侍女,随后扎进汤浴中憋气,久久没有浮上来。

  江吟月没急着“施救”,捻一颗鲜果含进嘴里,在一道破水声中,眯了眯漆黑的杏眼。

  满脸水珠汇成串,自尖尖的下颔流淌而下,崔诗菡抹一把脸,又扎进水里,就这样重复着,最后趴在池边胸脯起伏。

  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我自小就是姐姐的替代品,县主的身份也是圣上因愧对姐姐才册封的。外人总是戏谑我,说我是爹娘为了给姐姐招魂的木偶,还说我会接任姐姐的责任入宫为崔氏续宠。”

  江吟月没有接话,默默聆听少女心声。

  崔诗菡单手搭在脸上,遮挡了眸中的失落,“可我还是很喜欢姐姐,喜欢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姐姐的过往,很矛盾啊。”

  “你不是代替品。”

  “什么?”

  “太傅将你送到扬州,就是为了阻隔风言风语,不让你在七嘴八舌中迷失自己。”

  被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子安慰,自认老成的崔诗菡“哼”一声,又一头扎进水里憋气。若非与这女子性情相投,她断不会展露内心脆弱的一面。

  江吟月没有阻止,独自沉浸在氤氲之中,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她是父亲口中不成器的漏风小棉袄,可父亲走的每一步,都会为她考虑。

  没有一位父亲是不值一提的,除非……恨他。

  这是她对魏钦说过的话,可显然,崔诗菡并不恨自己的父亲。

  这时,一名侍女走进湢浴,与崔诗菡说起淮扬菜馆今日有一桌客人临时失约。

  崔诗菡破水而出,正巧心情不佳,这不是巧了。

  须臾,由崔诗菡骑马,载着江吟月前往那家菜馆。

  都不是深居简出的深闺女子,也都不怎么在意人言,即便没有侍从跟随,两人依旧能从容自若。

  曲径绿苔的小竹林,燕嘴啄泥穿梭其中,盎然春色里,几缕炊烟把客留。

  江吟月与崔诗菡坐在竹林深处,听潺潺溪流,品地道淮扬菜,有说有笑直至华灯初上。

  离开前,江吟月想要打包几样自己钟意的菜品。

  崔诗菡打趣道:“是要拿回去孝敬婆家人?”

  “谈孝敬严重了,不过是觉得饭菜可口,想要分享给家里人。”

  家人……崔诗菡没急着离开,饶有兴致仰靠在竹椅上,比在座的食客都随性,“可了解魏大人的口味?”

  被当面调侃,江吟月虽觉得脸热,但不想输了气场,眼前的少女透露一股子洒脱和不羁,容易让人陷入被动。

  偏偏江吟月不喜被动。

  “家夫的口味,我自然清楚,但不便告知。”

  她并不清楚魏钦喜好的口味,但牵强的理由在淡然的语气下,没有露出破绽。

  崔诗菡不由一笑,摆了摆手,“别误会,我可无意探听魏大人的喜好。”

  江吟月耸耸肩,“县主与家夫认识?”

  崔诗菡慢悠悠饮尽最后一口酒,手搭在交叠的膝头,转动起空盏,“魏大人进京赶考前,可是全扬州最炙手可热的佳婿人选,腹有诗书气自华,人还玉质翩翩,那股子疏冷,最得姑娘家喜欢。你可能不知,在他夺得解元那会儿,魏家的门槛都快被各家媒人踏烂了。”

  前来添茶的跑堂无意听到她们在讨论魏钦,笑着接话道:“扬州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话儿,一见魏郎误终身,连知府千金都还没嫁人呢。”

  魏钦这么抢手啊,难怪父亲说自己废了好大的精力,才为她争取到一门良缘。

  江吟月饮一口茶,压下心底的顾虑,当初赌气答应这门亲事,没有多做打听,不知父亲在威逼利诱时,是否棒打鸳鸯,拆散了魏钦和他的意中人。

  被崔诗菡送回宅子的后巷已是戌时二刻,还未进门,江吟月就听到章氏在训斥儿子魏鑫。

  隔壁季婶开门泼水,朝脸生又极具印象的魏家媳妇睇了一眼,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

  江吟月打了声招呼,得了季婶别有深意的一笑。

  谁家儿媳会太阳落山还在外头与人攀交?这是大户人家的闺女?

  在江吟月叩门时,欲言又止多次的季婶忍不住道:“等等。”

  她摆出长辈姿态,语气颇为严肃:“别怪婶子多嘴,要不是看在老邻居的份儿上,谁也不会惹人不快给自己添麻烦。你啊,若将自己当作妻主,将魏家小子当赘婿,婶子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若将自己当作魏家人,就该守妇道人家的规矩,深居简出,严于律己,不给家中添乱。多少双眼睛盯着魏家呢。”

  自从魏钦金榜题名的消息传回扬州,街坊四邻看待魏家的态度从戏谑变为眼红。

  江吟月止住刚迈出的步子,端正了态度,“晚辈自小喜欢读书,家父为我打造了一座书阁,存书万卷,却没有一本类似《女诫》的书籍。晚辈不觉得女子就该束缚在后院,也不觉得光耀门楣唯有男子可以做到。婶子若觉不妥,大可翻阅一些《女诫》之外的书籍。”

  “你……”

  “夜深了,晚辈先行一步。”

  她语气平平,没有咄咄逼人,偏说出的话不中听,气得季婶胸口起伏。

  刚巧章氏拉开门,听到两人的对话,一向泼辣的妇人单手叉腰,面朝季婶的方向扬了扬戒尺,“我家侄媳妇,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多年邻里,季婶见识过章氏的蛮不讲理,小声嘟囔一句“悍妇”,“砰”的一声合上院门。

  章氏上前几步,隔着院门大声道:“悍妇也比长舌妇强!我家的事,你们这些外人少插手!喜不喜欢抛头露面是自己的事,没必要盯着别人!”

  章氏“嗤”一声,转身看向江吟月,刚要出声安慰,却见女子深深凝着她。

  “我脸上有东西?”章氏摸摸脸颊,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刚刚太凶悍,吓到了侄媳妇。

  怪不好意思的。

  她咳了咳,上前一步,“别理会那些爱嚼事非的,他们见不得咱家好。阿钦有出息,还娶回个漂亮媳妇,他们嫉妒。”

  江吟月从不排斥心直口快的人,反倒觉得与这样的人相处更舒坦。

  回到涵兰苑,将打包的饭菜递给厨娘程婶,江吟月如常与婆母闲聊了会儿,没有提及与邻家的不快,等回到东厢房,妙蝶已备好浴汤。

  “奴婢在门外守着,少夫人有事唤奴婢就成。”

  小丫头笑着合上门,规规矩矩守在门外,没一会儿,见不远处走来一道月影相伴的身影。

  “二少爷。”

  应酬的酒气被夜风吹散大半,魏钦瞥一眼燃灯的东厢房,了然于心,先去母亲那里坐了会儿,估摸着妻子已经梳洗完毕,他才叩响房门。

  “咯吱。”

  门扇被人从里面拉开,一股鹅梨香扑面而来,直冲魏钦的鼻端。

  “回来了。”

  “嗯,今日应酬推不掉,回来晚了些。”

  身为正二品尚书的父亲很多时候都推不掉应酬,何况是初来乍到的魏钦,江吟月点点头,吩咐妙蝶去备醒酒汤。

  倾身嗅了嗅魏钦身上的酒味,她将人拉进屋子,“你先要不要先沐浴?我让程婶去换……”

  “不必麻烦。”魏钦拨了拨江吟月用过的浴汤,“我不喜热。”

  那也不能……察觉魏钦有些脚步微晃,江吟月上前将人扶住,不用问都知道盐运司的一些人有意灌醉魏钦以套话。

  行钦差之职,无钦差的身份,可想而知,魏钦的处境有多艰难。

  若是有一个知他、懂他的可心人陪在身边……

  扬州,有着烟雨朦胧的温柔旖旎,不乏蕙质兰心的美人,再联想起崔诗菡今日的话,江吟月背对屏风若有所思。

  背后传来水声,在不算宽敞的厢房内尤为清晰。

  心不在焉的女子取出随身的香粉,随手打了一个香篆,润肺宁心。

  “小姐。”

  “啊?”

  “帮我拿一下寝衣。”

  屏风内传来魏钦被酒浸润的低沉嗓音,听得出他有些醉意上头,才会连换洗的衣衫都没有准备。

  江吟月走到柜子前,在堆叠整齐的寝衣中挑选了会儿,取出一套她钟意的,随即绕到屏风内,止步在距离浴桶三步之外。

  小声咳了咳,形同叩门,她迈开步子走到浴桶边,目光游离地递出衣裳。

  水汽的温度明明不烫,却使她局促不安。

  一只沾水的大手伸了过来,掌根处一根青筋向小臂延伸,因浴汤刺激,野性凸起,肆意蜿蜒。

  江吟月随着那线条流畅又不失力量感的手臂上移视线,掠过魏钦健壮的胸膛,落在那张浮现薄醉的脸上。

  虽是复用的浴汤,但仍有袅袅水汽环绕在男子周身,平添玮态。

  要不说魏榜眼好颜色呢。

  江吟月可不觉得自己是以貌取人的女子,她偏过脸,将寝衣搭在桶沿,“有事再唤我。”

  “小姐。”

  魏钦拉住她,沾水的指腹润透江吟月的衣袖,他抬眼,玉面被水汽蒸腾,蒙上一层酡然迷醉。他拉着江吟月的衣袖,透过水汽看她,那一抹肤色最是清透。

  “做什么?”江吟月问道。

  “陪陪我。”

  江吟月脖颈都快烧红了,第一次见识醉酒的魏钦,竟有些无赖,可看他耷拉着眼尾,又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温顺。

  稀奇。

  江吟月知晓不能与酒醉的人讲道理,她没有强行抽回衣袖,任由男子捏着袖口。

  “让我陪你做什么?”

  “说说话。”

  “你不是很不爱讲话。”

  魏钦以另一只手按了按发胀的额,为了辨别出盐运司哪些人在蠢蠢欲动,他没有拒绝一杯又一杯递来的酒水,深知想要套话的人自然比清白的人多了一丝殷勤与迫切。

  但酒水终究造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在喝吐一众人后,他也难免余醺薄醉。

  “小姐除外。”

  江吟月笑道:“你喜欢与我讲话?”

  “嗯。”

  这酒里是掺了蜜吗?江吟月挑起眼梢,勾着三分慧黠,来了劲头。投桃报李,她也想要魏钦开怀一些,别整日闷闷不乐的。

  虽不能与醉酒的人讲道理,但她还是端正态度,语重心长地打起商量。

  “魏钦,我不是个善解人意的伴儿。”她没有以妻子自居,自知两人当初是各取所需,“若你早年在扬州有意中人,她还未嫁,你还有意,我可以成全你们。”

  话落,室内阒静无声。

  一滴水自魏钦肘间脱落,“啪嗒”一声落在泛着微波的浴汤表面,清晰入耳。

  江吟月莫名紧张,定定盯着魏钦打湿的脸庞,隐约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

  寡言淡欢的男子明明什么也没说,可他的沉默比平日里多了肃冷。

  “是小姐想和离吗?”他突然开口,语气也比平日严肃许多。

  “我是觉得你太苦了。”

  “所以要我苦上加苦。”

  好意被曲解,江吟月皱起柳叶眉,反省起自己的方式是不是太突然,没有循序渐进地引导。

  “我是希望你能有一个相知相许的人作伴,你我本就是利益捆……唔……”

  一声怯怯的娇吟溢出檀口时,江吟月眼睫轻颤,忘记呼吸,憋着气被魏钦托起脸蛋。

  男人的掌根撑在她的下颔处,沾水的手指抵住她的双颊,紧紧桎梏着她。

  毫无预兆的吻,嵌在水汽中。

  江吟月被迫倾身,大半的身子横在浴桶上,视线所及,是魏钦皙白皮肤上的几滴水珠。

  她慌乱撑住桶沿,想要起身,唇上却传来痛感。

  “唔唔……”

  紧张化作惊吓和羞愤,她扣紧桶沿,用力向后退,可魏钦像是酒醉乱了意识,非但没有松开她,还以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耳垂,使劲儿地揉捏。

  “魏……唔……”

  从耳根红到锁骨的小娘子快要气急败坏,哼哼唧唧发泄着不满,奈何力气不敌。

  魏钦低于常人的体温在瓣唇相碰时,沁凉微寒,带着酒的香醇,令江吟月难以招架又不得不清晰感受。

  魏钦只是吻她,浮于唇上,明明有力气撬开她紧闭的唇缝,攻城略地,却没有进一步掠夺。

  稍稍拉开距离时,他被酒气浸润的深眸微黯。

  “这是我的回答。”

  江吟月得了空隙,急促呼吸,火辣辣的唇瓣有些红肿,仿若一层酒水被火引燃,在浅淡的唇纹上蔓延。

  樱唇异常红润。

  “什么回答?”

  她忿忿地问,后知后觉。

  魏钦不想和离。

  “你没有意中人大可言明,没必要这样……”

  她直起腰,重重擦拭唇瓣,愤懑与委屈占满水汪汪的杏眼。

  “我有意中人。”

  魏钦语气平静,不急不缓,却覆了一层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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