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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江吟月低头看着按在自己心口的手, 纤长的睫羽随着加剧的心跳轻颤,撇在两侧的脚丫紧紧内扣,整个人是紧绷局促的。

  “你的手……”

  魏钦垂下手,就那么凝着她, 不掩直白的欲望。

  再冷峻的人, 在血气方刚的年纪遇到心悦之人, 或许都会冲破克制, 难以自持吧。

  拨动的情绪被魏钦攥在指尖, 指尖泛起血色。

  可崖顶的雪莲渴望骄阳,是否能挨得住剧烈的直射呢?

  帷幔伴风轻舞的驿馆中,卫溪宸被梦中的黑蛟扰醒。

  黑蛟兴云致雨, 盘踞上空满目狰狞,而它的尾巴卷着一名女子, 女子身穿寝衣,肤白胜雪,脸上荡开可疑的红晕。

  卫溪宸在看清女子相貌后, 想要搭救,可天地间的距离, 令他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也是在这份无力中慢慢睁开眼。

  意识回笼前, 恍惚那条黑蛟冲下云霄, 向他袭来。

  “喵~”

  趴在锦被上的小狸花凑上来,窝进他的脖颈寻找温暖。

  夏夜和暖,可孤单生寒。

  卫溪宸单手搭在额头, 无端生出烦躁。

  清晨雨丝斜织交错,蒙蒙烟雾笼长街,江吟月带着绮宝前往怀槿县主府。

  “夺”回绮宝的一刻, 江吟月清楚知道,日后甭管刮风下雨,都要风雨无阻地带着绮宝游走穿梭。县主府偌大宽敞,足够绮宝消耗体力了。

  轰隆一声雷鸣,炸开在县主府的窗外。

  这是入夏以来第一场雷阵雨。

  与江吟月聊着私话的崔诗菡抿一口热茶,打趣问道:“可要饮酒?”

  “我昨儿还发热呢。”

  “逗你呢,再让你醉酒,魏钦会追杀我的。”

  提起魏钦,崔诗菡笑嘻嘻地问:“你们打算何时怀子啊?”

  江吟月饮一口茶汤,含糊道:“早着呢。”

  “成亲三年了。”

  “那也早着呢。”

  崔诗菡搓搓下巴,“他不会不行吧?”

  江吟月差点被茶汤呛到,下意识维护道:“行!”

  随即抿住唇。

  行不行的,她也不清楚。

  崔诗菡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不是,你们不会还没行房吧。”

  所以才会语噎羞赧,成婚三年的妇人可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少女像是发现了一桩大秘密,捂住肚子前仰后合,好不夸张,笑得江吟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不要笑了。”

  “不是,真没行房啊?”

  崔诗菡曲腿踩在春凳上,摸不准小夫妻到底是哪头不热络,才会人前恩爱、私下生分。

  “跟我说说?”

  江吟月当崔诗菡是知音好友,也就没相瞒,坦露出这一路的心境变化。

  很少会安静下来的崔诗菡静静聆听着,深深的笑意中掺杂一丝复杂。

  临近晌午,雷停雨歇,崔诗菡拉起江吟月,“走,咱们去换换口味。”

  “想吃什么?”

  “你呢?”

  江吟月反客为主,带着崔诗菡去往寒家三兄妹的面店。

  继续捧场。

  绮宝玩累了,趴在院子里呼呼大睡。

  生意不算红火的小店内,寒艳和寒熏两姐妹一个负责后厨、一个招待食客,配合默契。

  “寒笺呢?”

  寒熏领着两名女子坐到角落的食桌前,“哥哥去买食材了。”

  “两屉烧麦。”

  热气腾腾的烧麦上桌,江吟月咬下一口,细细品尝,朝满含期待的寒熏竖起拇指。

  “对味儿了。”

  寒熏喜上眉梢,兄妹三人日夜研究老店主的秘方,经过一次次改良,总算有所突破。

  只要味道纯正,不愁没有生意。

  “老板娘,来六屉烧麦。”

  “来了。”

  寒熏赶忙去往后厨,为新来的四位食客呈上烧麦。

  四人中一名身穿花袍子的公子哥对着寒熏上下打量,与身侧的同伴玩笑道:“这是妹妹,比姐姐有韵味。”

  同伴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还在寒熏靠近食桌时,调笑道:“桌面有些脏啊。”

  寒熏看着光洁的桌面,没有计较,拿出抹布倾身擦拭,嘴上赔着不是。

  生意不易,还是要尽量满足食客的要求。

  可下一瞬,她睁圆眼眸,“你们!”

  两名纨绔装若无事地齐声开口:“我们怎么了?”

  寒熏一甩抹布,将免费的茶水泼在一人脸上。

  纨绔大怒,扬起手,“臭娘们,给你脸了!”

  “给你脸了!”

  没等那名纨绔甩出巴掌,一道银鞭抽打过来,正中那人掌心。

  “啊!”

  纨绔向后退去,不慎撞翻长椅。

  其余三人相继起身,齐齐看向甩出银鞭的劲装少女。

  一人认出少女身份,怒火骤然熄灭。

  “是怀槿县主。”

  崔诗菡来到寒熏身边,冷冷睨着四个纨绔公子哥,想要说些威慑的话,以免他们事后来找麻烦,一时又词穷,只因不了解寒家三兄妹,不知该以怎样的话术,为三兄妹增添气势。

  江吟月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崔诗菡哼道:“你们四个听好了,别以为这两姐妹无依无靠,她们的兄长曾在东宫供职,力大无穷、强悍威猛,是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卫之一,此行随太子殿下返回扬州故里,得殿下体恤,与两个妹妹归隐,开了这间面店。本县主都要关照一二,你们四个再敢造次……”

  “懂懂懂!”

  “小人不敢了!”

  一人掏出一枚银锭,小心翼翼放在桌面,只为息事宁人。

  崔诗菡怒道:“滚!”

  四人脚底抹油,争先开溜。

  寒熏和闻声走出后厨的寒艳对着崔诗菡和江吟月连连道谢。

  稍晚返回的寒笺在听说此事后,面露复杂地目视魏宅方向。

  归隐的剑客在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后,心中再起波澜。

  感激生出的波澜。

  傍晚,绮宝叼着一个新玩偶兴高采烈地凑近下直回来的魏钦。

  魏钦看向坐在小院里纳凉的妻子,“小姐缝制的?”

  “寒笺送来的。”

  江吟月指了指由杜鹃晾晒在竹竿上的腊肉,“那些也是寒笺送来的,我让程婶做了腊肉饭。”

  程婶是魏家的厨娘,正在灶台前忙活。

  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魏钦坐到江吟月身边,淡淡道:“没胃口。”

  “你不喜欢腊肉?”

  “不喜。”

  从不知魏钦挑食的江吟月歪头看向他的脸,“还不喜什么食材,我要记下来。”

  从不挑食的魏钦面无表情地说了几样。

  江吟月认真点头,叫来杜鹃,“告诉程婶,以后这些食材尽量少买。”

  “知道了,二少夫人!”

  魏钦面色不见和悦。

  江吟月今日的妆发也有所不同,唇上口脂红艳了些,发髻上多了一朵手编花。

  是寒家两姐妹的心意。

  魏钦看在眼里,三兄妹不会无事献殷勤,他问过缘由,手撑双膝站起身,走向卧房,“腊肉饭挺好。”

  “啊?”

  这人怎么回事?

  江吟月摸不着北了。

  翌日一早,魏钦如常上直,在路人寥寥的长街上,再次见到倚在树干上的崔诗菡。

  崔诗菡换了女子装束,头上也戴了一朵手编花。

  少女擒着笑,意有所指,“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恩公有需要之处,尽管提出。”

  听出揶揄,不明所以的魏钦没有理会,越过少女时,听到一声调侃……

  “恩公血气方刚,无法抱得美人归,一定很难受吧?要不要我帮忙撮合啊?”

  魏钦停下步子,侧头看向一脸顽皮的少女,“管好自己。”

  崔诗菡拢袖跑上前,屁颠屁颠跟在男子身侧,娇小的个头不及男子肩高,“我呢,年纪比你小,但经验比你老道,保管……”

  “经验老道?”魏钦微蹙眉头,那语气像是长辈在责问晚辈,“崔,诗,菡。”

  冽冽晨风吹散暑气,冷肃之下的魏钦,竟让乖张桀骜的少女怂了。她向一侧退去,提着裙摆小跑进临近的巷子,转眼消失不见。

  另一边,江吟月看着又一次前来道谢的寒笺,忍俊不禁。

  寒笺递出一个袋子,“这是我新做的面点。”

  江吟月无奈道:“是县主出手,我受之有愧。”

  “县主是你的朋友。”

  江吟月失笑,“心意点到为止,不必太过客气,下次不要特意跑来一趟。”

  寒笺闷闷地点了点,语到唇畔压了下去。

  绮宝一直贴着江吟月的腿,时不时抬头瞧一眼自己的主人,满是依赖和欢喜。

  心如死灰的剑客忽然觉得,有一道温煦的光射向心门。

  这样的女子,真的会在生死之间舍弃自己的心上人吗?

  不会。

  寒笺回想着那日的场景,在他寻到严竹旖的一刹,在他看到一名锦衣少年被自家小姐扶起的一刹,隐隐觉出他们主仆的命运即将发生改变。

  无他,那名锦衣少年流露出的气韵,非富即贵,而以他对自家小姐的了解,是不会轻易助人为乐的,更何况是在刀光剑影的危急关头。

  她像是孤注一掷,为自己赌一个扭转乾坤的机会。

  而他成为了她的助力,一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风,助她飞上枝头。

  助人下石,也无怨无悔,像个提线木偶,没有自己的意识,更没有良知,直到与江吟月相识。

  一个为了犟种小马屡次与他打商量越挫越勇的女子,一个会奋不顾身冲进火海救夫君的女子,一个会笑说他很适合白衣的女子,一个在他落魄时没有冷言冷语的女子……

  让他知道,人心是温热的。

  事到如今,他该为江吟月证明清白的,至少能够反击一下那些谩骂质疑过江吟月的人,可一旦说破,即便他只是替严竹旖隐瞒实情,在太子那里也是死路一条。

  他们的谎言,是欺君之罪。

  沉默的剑客双手握拳,陷入矛盾。

  “走了。”

  “慢走。”江吟月目送着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寒笺,你有心事?”

  剑客没有停下来,背对女子摆了摆手。

  回到面店时,天空又下起小雨,寒笺净手后走进后厨继续揉面,有气无力,揉着揉着,叫来两个妹妹,交代了一些事,包括受了委屈,该去寻谁求助。

  寒艳和寒熏听得云里雾里。

  “哥,你要做什么?”

  “去弥补一个过错。”寒笺掐好一屉烧麦,洗净手上的面粉,撑伞走进雨幕。

  其实,在那场混乱中,他无意瞧见了另一幕。

  事后,他没有与任何人提起,包括严竹旖。

  一大拨刺客提刀追逐着一名少女。

  他藏在灌木丛里,没有出手相助,事后更没有为百口莫辩的少女作证,只因那时的他心向严竹旖,甘愿做一个没有心的木偶。

  此刻的弥补,为时已晚,却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从对严竹旖彻底失望的那一刻,他就在权衡利弊,于他而言弊远远大于利。

  可这辈子总要善良一次。

  至于后果……

  在查抄严府时,太子尚且放过了所有严府家奴,想必此事,也不会迁怒他的家人。

  剑客抛开油纸伞,大步流星前往驿馆,趁着太子还在扬州,趁着勇气没有衰竭,他想为江吟月证清白。

  来到驿馆,没有透露来意的剑客被阻挡在外。

  富忠才笑道:“有什么事,都可由咱家代为禀告。”

  储君的面,哪是轻易就能见到的。

  本就木讷的寒笺又极为执拗,“劳烦富管事通传,草民有要紧事禀告。”

  “咱家说了,什么事,都可代为禀告。”

  掉脑袋的事,寒笺怎敢轻易与之提起,他退至不远处,淋着雨等待太子现身。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月上中天。

  富忠才摇摇头,再次走出驿馆,“过来吧,殿下有请。”

  寒笺猛地起身,脚下趔趄,旋即甩甩脑袋,随富忠才步上二楼。

  一门之隔,隐约可见一抹清隽身影。

  “何事?”

  确定是太子的声音,寒笺躬身道:“草民有一件见不得光的心事,想向殿下坦白。”

  “哦?”屋中人轻笑,伴着狸花猫的细嫩叫声,“坦白吧,孤听着。”

  寒笺握了握冰凉的双手,心跳如鼓地讲述起三年前亲眼目睹的一幕。

  周遭陷入静谧,唯一在场的第三人富忠才咽了咽嗓子,“这事儿可不能胡诌!”

  “草民以性命担保,实事求是。”

  富忠才忐忑地看向紧闭的门扇,“殿下……”

  “砰!”

  一声火铳响起,闻者耳鸣。

  门扇上多出一个孔洞。

  寒笺应声倒地,左胸口血流不止。

  “殿下……殿下息怒……”富忠才吓得连忙跪地,哆哆嗦嗦去检查寒笺的伤势,好在没有伤及要害。

  一门之隔,原本抱着小狸花和颜悦色的卫溪宸眸光凌厉,异常的凌厉。

  转而空洞。

  寒笺说,三年前,江吟月被一群刺客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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