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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个错误


第34章 一个错误

  “事关冲喜。”

  这是三天内,秦挽知第二次提及冲喜。

  瓷勺拨了拨还有小半碗的浓汤,他很久没有用食这么缓慢过,眼睛离开了汤碗,谢清匀看向她。

  几天前,长岳查清了国子监给谢维胥透露的那名监生,绝大概率就是一场巧合,不是林家所为。

  谢清匀并不想再因为林家惹出什么幺蛾子,他们最好能够学会安分守己。

  第二件,则是秦家。

  他想知道秦家到底做了什么,使得秦挽知宁愿与他们不再往来。

  虽未完全查清楚,但也有一些眉目。

  然现在,不需要他再继续往下查,秦挽知告诉了他。

  “你还记得当初冲喜,术士要求的新娘的生辰八字吗?”

  秦挽知未有停顿,没有给谢清匀说话的时间,她决心不给自己留任何退缩的余地。

  “我的生辰八字是假的。”

  短短一句话说完,她并没有想象中获得轻松,秦挽知一鼓作气:“抱歉,那天知道真相后,我……没有及时告诉你,冲喜的事我们家欺骗了你们。”

  尾音落,阖室俱静。

  秦挽知忽觉心脏揪扯着,不是强烈到难以忍受的痛感,只是不容忽视地流窜着全身上下,每息每刻不得停歇。

  迫使得她低垂了眼睛,躲开了他的视线,却不能停止,在吐露真相后,给这场冲喜定论。

  “这是一个错误。”

  谢清匀无意识捏紧了勺柄。

  额穴跳了跳,有些胀痛。

  所有话他都听得见,最后一句话,甚至反复在耳边回荡。

  两相沉默。

  秦挽知呼吸放轻,重抬了眼瞧他。他好像没能反应,又或震撼于此,整个人气息沉沉,细觑好似眼皮有些发红。

  向来灵敏的大脑仿佛不再运转,谢清匀喉间干涩难言,他张了张唇,语气坚定:“但你,救了我父亲。”

  “这是事实。”

  秦挽知心里一酸,其实,她有想过谢清匀会有什么反应,想过很多次,每一次到最后都与生气、愤怒这些词语毫无关系。

  就像现在这样,和她预想的所差无几。

  他就是这样。

  因于此,心脏却是抽痛,

  眸底纷乱的情绪沉浮,秦挽知克制着,她不能停留在这里:“但是,我们本不该——”

  “四娘。”

  不轻不重的咬音,甚至有几丝有气无力,却让秦挽知收束了话语。

  许是淋了雨,又或唇角淤青不忍直视,他看着虚弱。

  谢清匀的头开始发疼,他不想再听下去,骤然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他无法反驳的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强撑着,眼神透露出几分脆弱:“这些天你在为此难过吗?是这件事让你感到苦恼吗?”

  秦挽知怔怔看着他,她要怎么讲,大概也是的,所以她说:“是。”

  谢清匀抿唇不言,头疼得很,他很想请求秦挽知能为他按揉一下,但现在并不是好时机,她在等他的答复。

  然而,他的脑海里好像塞了一团糨糊似的,他不想碰触,不想深思。

  “我知道了,能不能……让我想一想。”

  他的眉眼耸压,脸上气色显得不那么正常。

  秦挽知心里突跳,几乎下意识伸去了手,碰到他额间。

  触手滚烫。

  秦挽知大惊,忧声:“谢清匀,你发热了!”

  额头的手被他攥在大掌中,掌心滑过他的眼睛,连眼皮都烫得厉害,直令她缩了缩手。

  秦挽知焦急:“你发热了。”

  “嗯,有些难受。”

  他凑近她,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至极,“四娘,让我想一想……”轻轻伏在她肩头,呼出的气

  息灼热,喷洒在她的肌肤,仿佛烫到了她。

  片时,蔡郎中提着药箱紧急奔来,谢清匀烧得来势汹汹,湿帕子放在额上降温,后厨琼琚已马不停蹄地开始煎药。

  谢清匀在榻上睡了会儿,秦挽知躲去煎药。

  琼琚一晚上都不安定,未曾料想还有意外发生,琼琚欲言又止地叫了声:“大奶奶。”

  煎药的小泥炉子火光摇晃,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秦挽知回忆方才的对话,感到些许迷茫:“我和他说了。”

  听到谢清匀的回应,琼琚松口气,这也是她能猜到的结果,她道:“大爷绝不会迁罪于你。”

  然而,重点并不在此。

  向谢清匀坦诚说出真相就够了吗?是最终的结果吗?

  那些随着真相脱口而出的话语,是否才是她真正想要告诉谢清匀的。

  四下里静极了,唯有持续的咕嘟声,带着苦味的、沉甸甸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一丝一丝,从鼻腔钻进了五脏肺腑。

  秦挽知呆呆地望着跳跃的火苗。

  谢清匀说让他想一想,又在想什么?

  ……

  错误。

  她说是一场错误。

  她最终将他们归咎于一场错误。

  谢清匀听得懂,就是不必多言的听得懂,更让他看出了和此前的不同。

  她不是单纯为欺骗而道歉,她告诉他真相,又不仅仅是真相。

  她想结束这场错误。

  她还是想离开。

  谢清匀自嘲,还要自欺欺人,当做不知道么。

  头晕脑胀,谢清匀的眼皮滚烫,头上冷巾在降温,却好似一点效用也没有。

  昏昏胀胀之中,心里的一跌一跌的疼痛显得那么沉闷。

  帘子掼起,秦挽知端来煎好的药,“药煎好了,服用了再睡。”

  不知是不是生病,秦挽知觉得谢清匀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了点儿迟钝。

  她换掉湿帕,指腹碰到肌肤,已然很热,秦挽知蹙眉:“还是烫的,以后天气冷了,不能再这样淋雨了。”

  她还想说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了,生了病损耗气血。

  但他这样看重仪容,还是别说了。实话说,现在的谢清匀依旧俊美无俦,比之从前少了书生气,成熟内敛,浸淫官场多年,更有威严和锋芒。完全看不出已是而立的年纪。

  谢清匀喝完药,将药碗放到托盘,轻声细语:“好,我知道了。”

  谢清匀极少生病,而如今嘴角淤青,眉眼下耸,眼周微红,连手都是烫的,就这样抬着头看着她,像是易碎的琉璃。

  对着这样一个病人,秦挽知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托过漆盘,仓促转身,留下一句:“歇息吧。”

  秦挽知想,他现在发着热,思绪不清,也许还没有想明白这场跨越十几年的欺骗究竟是什么。

  等他回过神想明白了……

  秦挽知抓紧漆盘棱沿,良久,至外间坐下,一声轻叹。

  因她知道,即便他同样意识到他们是个不应该开始的错误,那些结束的话,他亦不会主动对她说的。

  但是。

  寒风刮过,天幕下起了夜雨,连绵不绝。

  秦挽知按耐下隐隐作痛的心房,但是,他们从开始就是个错误。

  不是由两情相悦开启的昏姻,两个人都有痛苦的昏姻,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她若坚持不下去,又怎么能再耽误着他。

  秦挽知听着夜雨,潮冷之意从门缝中侵入,为纷杂混乱的思绪结了层白霜。

  明华郡主就要回来,一切重回正轨。他们,若想再续前缘,也未尝不可。

  晨时。

  秦挽知进来,看见谢清匀坐在榻上,她近前碰了碰他的额头,有了笑意:“不热了。”

  谢清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庆幸起自己受伤又生病。

  吃饭时,谢灵徽跑了进来,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进屋就喊:“爹爹,你怎么了?病好了吗?”

  掀开帘子却看到谢清匀嘴角的伤,谢灵徽登时圆睁眼,愤慨不已:“爹爹,你怎么受伤了?是谁打的你!”

  谢清匀无奈,这么个显眼的伤当真是麻烦。不过转眼想到周榷也不遑多让,多少好受一点,再则,多亏于此,让昨夜的谈话得以延后。

  他拒绝了谢灵徽亲自看伤的要求:“爹爹没事,别离我太近,传染给你,你也该难受了。”

  谢灵徽噘嘴,看向和谢清匀坐在一起的秦挽知:“那阿娘呢?”

  “我是大人,和你不一样,而且,我要照顾你爹爹。”

  说着,秦挽知领她出去,语声温柔:“你爹爹生病了要静养,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饭我才知道的,不然我怎么可能有心思吃饭。”

  “你爹爹没事,你也看见了。一会儿就要去练武,不能让闳师傅等你。”

  母女俩的身影映进他的眼帘,一字一句的对话如此清晰,谢清匀沉默着。

  谢灵徽折返,一张稚气可爱的小脸从软帘里钻出来,“我要去练武了,爹爹,我之后再来看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听阿娘的话。”

  他答应下女儿,开阖的软帘中,他又看到另一张温婉灵秀的面容,她看着谢灵徽在笑。

  谢清匀心中微动,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待秦挽知回来,谢清匀道:“我去一趟慎思堂。”

  秦挽知迟疑:“既已告了假,身体又不适,不如安心休息。”

  谢清匀很难和她说是因为自己心不静。

  他不想和她继续谈论昨夜的话题,更不想放她走。

  他怀疑高热并未消退,疯狂烧着他的理智——

  冲喜的欺骗,对他来讲也许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他们还有孩子。

  ……

  他不想如此。

  谢清匀笑了笑:“不会太久,不用担心。”

  他急需冷静,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但他还没有走,王氏先派人来了。

  慈姑看见谢清匀也是惊了一跳,问了两句后,多在谢清匀和秦挽知两人身上瞟了两眼,随后退下。

  寿安堂的人一走,秦挽知便想到事情还有很多,“我还没有告诉母亲。”

  秦挽知不知道婆母王氏那边怎么解决,她大概会动怒,会让她离开谢府,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谢清匀默了须臾,认真地看着秦挽知:“四娘,我不在意真假,母亲、秦家我都可以解决。”

  “这是,我对这件事的答案。四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他觉得自己又在发热了。

  他知道自己不够理智,他忽视了秦挽知,他应该去想清楚之后再来谈这件事。

  但他也想告知他的态度。

  他迫不及待地想企求、挽留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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