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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保你下半辈子无忧。”


第47章 “保你下半辈子无忧。”

  “你说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昭昭都是懵的, 脑中是轰鸣声,眼前阵阵发黑,她好像丧失了站起来的勇气, 任由自己浸泡在雨水中,像一条好不容易找到避风港的鱼,却在新一轮急风猛浪中被拍打到岸上。

  卫小羽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颤声道:“三天前有消息来报, 世子回京述职的路上遇见山匪, 马车从悬崖掉下去,尸骨都没找到。送回京的只有去时的那身衣裳,碎成了一片一片, 血肉模糊地粘在上面……”

  背后有双手将她捞起来, 昭昭像具木偶,任由来人搂抱住自己。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拉卫小羽的衣袖,却抬不起来。

  “世子……他……在哪儿?”

  “今晨已下葬了。在青山, 卫氏祖坟……”

  昭昭卡壳的思绪终于转动了一下,像腐朽的车轮, 卡顿地转动起来。

  她记得——

  今早偶遇的丧葬队伍, 正是往出城的方向去。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呢?

  卫嘉彦才二十岁, 身强体壮, 武艺高强, 不久前才与她耳鬓厮磨, 是她见过生命力最旺盛的人, 本该有最光明的前途, 怎么会去趟苏州人就没了?

  不, 她不信。

  昭昭忽然生出巨力,宛若垂死前的挣扎,使劲推开身后的人,不管不顾往外跑。

  除非亲眼见到尸骨,否则她绝不会相信。

  “娘子,你要去哪儿?”卫小羽冲上去拦住她,虽心中悲痛,但逝者已逝,重要的是关心活着的人,“你要去祭奠世子,等明日雨停了再去。”

  昭昭疯魔了一般,大喊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世子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咒他!还是说你收了王琬两姐妹的好处,故意胡言乱语,想以此断了我的念想!”

  “娘子冷静,我之所以今日才告诉你,就是怕你接受不了。现在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快关了,你去也无济于事。”

  卫小羽抓住她的胳膊,头一回知道女子的力气这么大,他被带得踉跄几步,险些摔个狗啃泥。

  昭昭满心满意想着“青山”二字,根本听不进去,趁他松懈立刻甩开他,拔腿往前跑,只是没跑出几步,腰上缠绕一股巨力,猛地将她往回拖。

  “你冷静点,明日雨停了我陪你去。”

  宋砚雪刚沐浴出来,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水汽,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白衣胜雪的模样。

  昭昭却觉得他脸色异常怪异,没有悲伤也没有不信,只是纯粹的平静,好像他最好的友人去世是一件平常小事。

  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刺伤了她。

  “冷静?人都没了,你告诉我冷静?那是我未来的夫君,我要托付终生的人,我要怎么冷静!”

  她忽然想起秀儿说宋砚雪天生冷情,他父亲去世他都没掉一滴眼泪。

  心中的悲痛仿佛找到发泄口,她挣扎着推开他,放声道:

  “宋砚雪,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

  宋砚雪压低眉尾,眸子里是深深的不解。

  “所有人都会死,身边的人总会接连离去,难道每一次都要痛哭流涕才叫伤心?死不可怕,遗忘才可怕。将逝去的人放在心里,永远铭记,即便阴阳相隔,也不会因此损伤彼此的情谊。省下伤心悲惘的时间,去为活着的人做更多事,难道不对吗?”

  他每说一个字,昭昭便深呼吸一口。

  她从未听过如此言论,越听越觉得瘆人。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她只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事是验证卫嘉彦的生死,而不是耽搁在这里,和他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你这个怪人,我和你说不通。”昭昭最后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雨点噼啪地打在身上,糊了满脸,眼前渐渐模糊,光影变成结块的斑驳,昭昭狂奔在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淌过成片的水坑。

  快要奔至巷口时,脚下一崴,半个身子扑出去,砸到水坑里,吃了一嘴的淤泥,从胸口往下几乎成了个泥人,快要与大地融为一体。

  听闻卫嘉彦死讯时,她没哭。

  因为这骤然的一摔,眼泪却断线似的,不住地往下落,很快淹没下半张脸。

  她默默趴在原地,只想借着大雨放肆哭一场。

  膝盖和脚腕处的真切疼痛,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卫小羽没理由骗她,出殡的队伍是真,卫嘉彦的死也是真。

  她再也没办法骗自己,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出路,就此断绝。

  她又变成那个无依无靠的存在。

  倘若她从未离开牢笼,便不会向往外边自由的天地。

  “卫嘉彦,你好狠的心,你早不死晚不死,为什么偏偏要死在我进了侯府之后。给了我希望又亲自掐断,我这些天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接我……”

  身后响起男人无奈的叹息。

  “城门已落锁,出不去的。”宋砚雪浑身湿透,单膝跪地,“昭昭,我们回家吧。”

  良久,昭昭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人,轻声道:

  “我没有家了,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侯府也不是我的家,我六岁那年就被卖到满玉楼,那才是我这辈子有过的家。”

  他小心拨开她脸上粘连的发丝,温柔地别到耳后,声音微哑。

  “我说过会庇护你。只要你想,宋家永远是你的家,哪怕我以后不在了,你也可以与我母亲住在一起。”他顿了顿,继续道,“秀儿嫁妆里的东西你看见了。日后我腻了男女情爱,便为你找一门好亲事,嫁妆只多不少,至少可保你下半辈子无忧。”

  “真的?你会我为安排好一切?”

  “绝不食言。”

  昭昭还有些恍惚,从泥坑里撑起上半身,脑中思绪混乱,如万千丝线绞缠,难以分辨。

  宋砚雪驾轻就熟地抱起她,一步步往家里走。

  她靠在他胸口处,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抬起头,声音闷闷的。

  “……那些钱哪儿来的?”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

  青年轻笑一声。

  “放心,不是赃款。”

  “既然有钱,为什么不换个大点的宅子,你和夫人住着也舒坦些。”

  宋砚雪笑容更盛。

  “我以为你猜得到。”

  昭昭搂紧他的脖子,脑子里疯狂搜刮着所有可能,最终定在一处。

  “……你是说周大叔?”

  “父亲去得早,母亲这些年不容易,能有人相伴不失为一件好事。待我日后——”

  “你们两个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这么大的雨还往外面跑,傻子不是,快进来!”

  张灵惠站在门口,忽然出口打断。

  宋砚雪脚步一顿,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因昭昭太过狼狈,张灵惠自动忽略了宋砚雪抱她的事,一心想着把人带回去洗干净。

  她虽然没有她儿子洁癖那么严重,但是脏成这个程度是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跟泥里面滚过一遭一样。

  厨房里还有先前宋砚雪没用完的热水,把人放到净室后,两人一个拿干衣裳,一个提水,各自忙碌起来。

  张灵惠见昭昭两眼红红的,心情低落,提不起劲,便想帮她洗漱。

  昭昭连忙拒绝了,只说想一个人静静。

  关上浴室门后,张灵惠才注意到宋砚雪浑身湿哒哒地站在门口,身上的脏污没比昭昭少多少,尤其是抱过她以后,胸腹处已经看不见原来衣裳的颜色。

  他人生得高大,衣裳紧贴在身上,越发显得修长清瘦,尽管他极力克制,这寒冬腊月的,北风呼呼地刮,肩膀冷地微微颤抖,两颊青紫青紫的。

  张灵惠心疼得不行,想到昭昭还在里面,始终不方便,边掉泪珠子,边哄道:“儿啊,你进厨房躲躲风,昭昭毕竟是姑娘,身子骨没你们男人强健,等她先洗罢。”

  宋砚雪淡声道:“娘先回屋吧,我没事。”

  张灵惠看他听话地往厨房方向去,这个时候灶还热着,也能暖和些,便放了心,自行回了房。

  刚才两人手忙脚乱,厨房里散落着木桶和柴火,宋砚雪一一扶正,把物件放回原位,取出灶台边的火折子。

  橘黄色火焰跳跃,成了昏暗厨房里唯一的火源。

  他注视片刻,回寝室取出两封信。

  一封是昨夜刚从南方寄来的。

  一封是几天前写下,尚未来得及寄出去。

  想到少女濡湿的双眼,可怜又可爱,他唇边不由浮现浅薄的笑意,眼角光亮乍起。

  两封信纸被火苗舔舐,由边缘起卷成黑色,火焰向中央汇聚,渐渐化为一滩灰烬,只余满室的焦臭味。

  宋砚雪推开窗户,闭眼感受迎面的冷风,冰冷肌肤下的血液却急速奔腾,滚烫地传遍四肢。

  他吐出一口热气,再睁眼时,眼底疯狂消散地无影无踪,又是那个翩翩如玉的宋家七郎。

  清理完地上的残渣,宋砚雪关上房门,径直去了净室。

  隔着门,能听见里边哗啦的水声。

  他晃了晃铃铛。

  “开门。”

  女子略显慌乱的声音传来。

  “我还没洗好,郎君再忍忍吧,如果可以,帮我换桶清水,放在门口就行。”

  宋砚雪低应一声,很快搬了桶干净的热水,轻敲三下门。

  净室内,昭昭胡乱擦干身子,裹上纱布,赤脚来到门口。

  “郎君,你还在吗?”

  回应她的只有呼呼的冷风。

  开门之前,她透过缝隙看了一圈,确认无人后,轻手轻脚地取下门闩,只露出桶身大小的距离,伸出胳膊把水桶拖进来。

  然后转身关上门。

  只剩一道缝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卡进来,门缝之外露出男人深邃的乌眸。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没有了,别等,明天晚上见[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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