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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虞嫣向着徐行走过去。
男人并未下马, 微微躬身,朝她伸来了一只手。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拍开, 也没有犹豫。掌心相贴的瞬间, 一股强硬力道传来,虞嫣踩上了马镫, 轻轻一撑, 稳稳侧坐在了他身前。
“驾!”
玄马如离弦之箭,风灌满了徐行给她裹上的斗篷,飞扬起来。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 虞嫣放任自己向后靠去, 背后人的胸膛坚硬滚烫, 在深秋寒夜里,是唯一的热源。她仰起头, 看着街道房顶上飞速倒退的月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要把我拐去哪里?”
“现在知道怕?刚才孤身进会仙楼的时候, 怎么不知道怕?”
“阿灿陪着我, 我不是孤身。”
“阿灿顶个鬼用。”
徐行握着缰绳的手臂收紧,把她揽得更深了些。
监门卫远远看见那匹神骏的军马, 根本不敢拦, 撤栅放行。
玄马冲出城门, 视野豁然开朗。
山野空旷,枯草在夜风中起起伏伏, 头顶一轮明月高悬, 照得四野如同积雪覆盖。直到玄马上到了一处高坡,徐行才松了缰绳,任由马儿喷着响鼻在原地踏步。
虞嫣转过身, 借着月色看他。
徐行脸侧那块疤痕,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殷红,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惊心。她指尖轻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颔,在他颊边停顿了片刻。
“怎么每次见,都比上次红那么多?”
“我让太医换了最烈的药。”
“着什么急。”
虞嫣小声念,男人捉住了她的手指,指甲边缘在她指腹用力掐了一下,压出轻微的痛,待她蹙眉,才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摩挲。
徐行的指头粗糙,茧很厚,唇却是软的,安抚一般在她手心和手背流连,像不着急进食的野兽,只用齿尖轻啮,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虞嫣面上越来越热,却没抽回手。
“明日陪我去一趟开宝街?”
“好。”
男人胸腔里沉沉应了一声,
望梅止渴般,将她的手拢回斗篷里。
开宝街的荣记茶楼,小雅间里。
司徒倩然一身白衣,戴着帷帽,背脊挺得笔直,听见开门声,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虞嫣推门而入,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清瘦的背影。
“司徒娘子。”
司徒倩然转过身,视线并没有落在虞嫣身上,而是看向了她身后的徐行。
“那日在官船上,我见过这位大人,他将王元魁扣押起来了。”
她语带警惕,藏着试探:“虞娘子要谈事,带官府的人来作甚?难道想现在就抓我回去?”
“我抓司徒娘子去做什么?”
虞嫣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以为,他在这里,司徒娘子能更放心一些。”
她想问的事,司徒倩然能猜到。
启航宴过去那么久,司徒倩然早从火海逃生,她可以不遵守诺言,不告诉她王元魁的把柄,但她还是来赴约,说明她与王元魁不是一条心。她只是在掂量自己有没有握住这个把柄的力量。
司徒倩然沉默良久,撩开帷帽,露出一张淡然素净的脸。
“虞娘子心善,那日火海里不计前嫌,肯施以援手,我承你的情。但今日不同。”
她盯着虞嫣的眼睛,眸光里迸发的黑亮,比那日火海中还要锐利:“我的身契还在王元魁手里,他是盛安街的地头蛇,同很多官员交好。虞娘子光凭心善,是斗不过王元魁的。”
“我想知道虞娘子有没有那个本事,或者说,你和这位大人的交情,到底去到了什么地步?”
“我与他是何关系,不影响我们有同一个敌人。我想让丰乐居解封,我想王元魁不要再来我跟前碍眼,司徒娘子更想脱离他的掌控。你握的把柄不妨说与我,即便用不上,我不会坏你的事。”
司徒倩然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下了决心。
“有些东西,我想单独给虞娘子看。”
虞嫣回头给了徐行一个眼神。
徐行二话没说,转身出门,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
“那日你为我求医,应当见过我身上的伤疤。你觉得那些,是什么?”
“是……王元魁弄的伤痕,他强迫你。”
司徒倩然没什么表情地笑了笑,“虞娘子的猜测,太温和了。”
她当着虞嫣的面,站起身,褪下了绣花鞋和罗袜。
虞嫣视线落下,心头像是被扯紧了。
女郎露出的小腿白皙细腻,伶仃的脚踝上,各自缠绕一圈深褐色的印记。
那时常年佩戴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紧紧束缚着,细腻皮肤被反复破损,又愈合所留下的痕迹。虞嫣心中已经跳出了猜测的答案:脚镣铐。
“会仙楼后堂厨房的地底,有一个私设的酿酒坊。”
“曲饼伪装成各种茶砖、香料送到后厨,厨房灶台上每日蒸熟米粮,通过传菜通道滑入地下,地窖的工人负责入缸、酿造。后厨那几大口终日不熄的巨型炉灶,除了会仙楼的生意繁忙,还是为了保持地热,加快出酒。”
司徒倩然一边整理鞋袜,一边语气平淡地陈述,仿佛说的是旁人的事。
“那里暗无天日,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异乡人,想找一份谋生差事却误入了黑心酒坊,被镣铐锁着,日夜不停被奴役。王元魁是靠卖酒起家的,靠近外城河的酿酒坊,是明面上的,账目干干净净,会仙楼底下那个,才是他躲避巨额的酒税、市税的手段,是他第一笔发家大财的来源。”
“那你是怎么……从里头逃出来的?”
“会仙楼招牌菜酒蒸鲥鱼,用的酒,是我勾兑的透瓶香,我花了两三年,才得了能见人的身份。”
“我这些年,试过很多办法,写信告密,接近管理酒税的官员,都无功而返,每被发现一次,他就打我一次,这些伤疤,就是王元魁私设地牢、草菅人命的铁证,我想去敲登闻鼓。”
司徒倩然看向门外,“虞娘子的关系不简单,只要他愿意保我,护送我去宣得门,鼓声一响,我再当众脱衣验伤。我这一身剐不掉的疤,足够换王元魁的命了。”
虞嫣手心攥紧,想了好一会儿。
“登闻鼓的事,还请司徒娘子三思。”
“你不敢?怕惹火烧身?”
司徒倩然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往椅背上一靠,脸色黯然了几分。
“我是想,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虞嫣看向了雕花门屏上,映出来徐行的轮廓。
禁军与衙门是相互独立运作的。
就像徐行能把她从京兆府监牢捞出来,对外宣称审问过后没有嫌疑,但食肆解封,京兆府要依据条例卡她一道,龙卫军也无法越权干涉。
“他能保证你一路平安去敲登闻鼓,但王元魁或许会潜逃,会藏匿,最好是有人赃并获的法子。”
虞嫣看向司徒倩然,“司徒姑娘,你现下不是一个人在谋划了。私窖入口在哪里?有多大?有什么重要关窍?你还能接触到里面的什么人?这些都一一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
司徒倩然神色微动。
不知是虞嫣的目光太诚恳,还会那句“你不是一个人在谋划”戳中了她内心的疲惫,她深吸一口气,回忆她所熟悉的私酿酒窖的每一个角落,一直绷着的肩膀渐渐松。
一个时辰后,司徒倩然离开了茶楼。
天色已如墨染,西风偏南,又是风雨欲来时。
虞嫣还留在雅间里,对着司徒倩然画下来的图纸思索。
这已不是干系丰乐居存亡,或者司徒倩然一人自由身的事了,地底下还有很多人。
“徐行,你手下有没有熟悉水性的人?对帝城暗河道又非常了解的?”
徐行看着她,“龙卫军是骑兵。”
“哦……”她稍稍失望,把荷包掏出来,又要清点,男人的手指按住她,“明州水师精锐来汇报商船案件,因为要配合兵部、工部研发战船细节,还留在这里,个个都是浪里白条。”
虞嫣眼眸一亮,徐行低头看她。
“要多少?什么时候要?”
“下一场暴雨将至时。”
虞嫣将图纸给他看,与他商量自己的想法。
两日后,冰凉雨点与京兆府的最后通牒一起落下。
虞嫣想要丰乐居解封,必须有行会首领的担保书,而签字的人,正是王元魁。
天地间雨幕茫茫。
街道上的积水快要漫过了脚踝。
虞嫣换了一身隆重裙裳,手里提着“赔礼”食盒,走进了金碧辉煌的会仙楼。
同一时刻,几道如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会仙楼后方的内河道。
会仙楼内,丝竹悦耳,暖香浮动。
王元魁特意将酒席摆在大堂,这里人来人往,最是显眼。他神色欣悦,举着酒杯,看似在向酒业商会的几人敬酒,实则眼角余光一直挂在虞嫣身上。
“虞掌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元魁笑了笑,“我没觉得女人非得在家相夫教子,但抛头露面出来行商,就要懂得人情世故,懂得什么时候该放下身段,不然碰得头破血流才知回转。你说多亏?”
周围响起一片应景的哄笑声。
虞嫣垂着眼,动作温顺地斟酒,“王东家说得很不错,这杯酒,是我敬你的。”
角落传来的更漏声,在一片觥筹交错里,不甚明显。
落在她耳边,却是一声比一声的清晰。
滴答。
滴答。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
最初是一种味道,悄无声息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混杂着发酵过度的酸
、陈年酒糟的甜以及泥腥气,钻过了每个人的鼻尖,令人微微不适。
几位大酒商皱起眉,用袖子掩了掩鼻问道:“什么味儿?”
王元魁神色微变,但反应极快,状似随意地笑了笑:“许是后厨的那坛透瓶香开了,已经藏了好多年,是以酒气冲了些。诸位稍等片刻,我即刻让人去封好。”
他侧过头,低声呵斥贴身伙计:“去看看怎么回事?没个眼力见!”
伙计匆匆去了,没过片刻,脸色煞白地回来。
他不敢大声叫嚷,俯身附在王元魁耳边,声音抖得像筛糠:“东、东家……不太对劲了。地下好像渗水,挡都挡不住,那味儿就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王元魁低头。
地板木砖拼着华丽花纹,不远处,不知何时洇开了一道浅黑色水渍,以他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扩大,水渍颜色渐渐加深,无声漫溢,快到挨到了某一位宾客的麂皮靴边。
王元魁心下悚然。
他用眼神向伙计示意,让他拉动屏风,挡住那块渗水的地方。
“诸位同行友商,实在抱歉,外头雨势太大,会仙楼是老字号,年头已久,前些日子修缮底下冰窖,怕是有地方没做好,反了水。请移步二楼雅间,我已命人备好了更好的酒菜。”
酒业商会的几位掌柜一听,有些讶异,却没说什么,正要离席。
就在此时,会仙楼大堂的门外,哗啦啦用进来一队兵丁,个个身穿蓑衣,手拿铁铲铁镐,浑身湿漉漉地淌着水,直接堵住了大门。
“街道司接到急报!附近地下水道严重淤堵,地基恐有塌陷之险!”
领头的正是街道司使陈炳善,他一脸严肃,双手一挥,大声喝道,“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为了诸位宾客的安全,必须立刻排查隐患!”
王元魁面色一变。
会仙楼掌柜立刻上前阻挠,“差爷,没那么严重,就是一点积水……”
“积水?”
陈炳善指着已经漫过脚面的水,“王东家,我闻着这股味儿,可不是一般的雨水啊。”
暴雨越演越烈,雷电劈过夜空。
除了有流水倒灌,涌进来大堂,那么多宾客的脚底下,都不约而同感觉到了一种微微震颤。
“是地动了吗?”
“我怎么觉得地板下在摇晃?真的要塌陷了?还不快跑啊!”
“不是,不像地动,好像还有声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疯狂撞击。
又有人声在很遥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地传来。
咚咚咚,好几声沉闷的撞击就在后堂的方向传来。
伴随着铁链拖拽和隐约的人声嘶吼。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哪里是地下反水?这分明是地下有人!
“这底下有人!”
街道司的差役大喊一声,陈炳善沉声指挥,目标明确而肯定,“快!后堂地板,挖开救人!”
“不能挖!后堂底下的冰窖在修缮,是工人们,我这就叫人去安抚……”
王元魁想上去阻拦,却被两个兵丁一把架住,动弹不得,连拖带拽一起架去了后堂。
大堂里的积水越来越多,漫到人的脚背上,街道司却把门关了。
宾客只好齐齐走向了二楼廊道,挤在了能够观察后堂的大窗前。
王元魁眼睁睁看着那些锋利坚硬的铁器,一下一下,精准无比地凿向了他平日里遮掩得最为严实的暗门位置。
咔嚓一声,有什么裂了。
积蓄许久的压力找到了宣泄口。
人声、水声、铁链拖拽声,齐齐涌了上来。
有谁把一滩污水泼在王元魁的脸上。
紧接着,一只布满了新旧伤痕的手,死死扒住了破洞边缘。那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经受了炼狱般的重重苦难,终于抓住了人间。
一个又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洞口爬了出来。
他们有男有女,相貌、年岁各异,却都大口喘息着,浑身裹满了酒气,最刺眼的是——每人脚踝上都拖着沉重的脚镣,“救……救命……官爷!救命啊!我们被困在地下酒窖许久了。”
这些是人,是王元魁最想掩藏的一切。
王元魁魂飞魄散,往后看了一眼。
二楼最大的那一扇六角窗,窗扉大开,数十双眼睛在夜色里,沉默错愕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脸色迅速灰败,双腿一软,直接滑倒在那片他试图掩盖的脏水里。
虞嫣就站在二楼的人群后。
之前斟的那杯酒还捏在她手上,但满桌高高在上的宾客里,已经没有谁想要她敬酒了。
陈炳善平白捡了大功一件,笑得合不拢嘴,沉稳有度地吩咐街道司的兵丁接管现场。
“会仙楼上到东家下到伙计,都看好了,一个相关的人都别漏掉。”
虞嫣撑着伞,走出了乱成一团的会仙楼大门。
冷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但心头发热,畅快淋漓到了极点。
她打着伞,快步走到了约定好的巷口阴影处。
那里确实有些人在等,几匹骏马,几个披着蓑衣的军士,唯独没有那个她最想见的人。
徐行没来,虞嫣有一丝意外。
魏长青下马,给她一件蓑衣披着,“虞娘子,剩下的事,街道司和郑二会看着办。”
“下水的几位水师士兵都安然无恙了?”
“全须全尾的,不都在这儿?”
魏长青笑了笑,一指身后。
虞嫣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原本假意给王元魁的,替我分给兄弟们,里面还有些酒水银钱,虽则不多。”她顿了顿,“长青小哥,他在军营吗?还是回了将军府?”
魏长青接过食盒,目光移开,慢慢瞟向了雨幕。
“老大他、他有军务回营了,远着呢。”
“这样……”
虞嫣点头,目光扫过这几人的靴子。
虽然湿漉漉的,尽然是雨水和泥点,但没有暗河里特有的那种污垢,也没有一股难掩腐臭。若是徐行派这几个人下水,身上怎么可能这么干净?除非,下去的人根本不是这批人。
虞嫣上了雇来的马车,从车窗看魏长青几人骑马离开。
待人影一消失,就对车夫改了吩咐,“不去蓬莱巷了,去三川街的将军府。”
马车在夜色中前进,在风雨最飘摇时,抵达了将军府。
将军府的管事福叔是西北大营退下来的老兵,气质干练,一双眼尤其擅长辨认人的面容,第一眼就认出来披着蓑衣的白净女郎是谁。
“徐将军呢?”
“虞娘子,将军他……在浴房。”
福叔沉默了片刻,在请示徐行,还是直接带人进去之间,一咬牙就做了决定,“虞娘子请跟我来吧。”
将军府独立一间的浴房前。
门板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似乎里面的人正烦躁地掬水。
虞嫣顿步,瞧见地上一堆湿漉漉的衣物和布条,深深浅浅的淤泥,黑水,还有一片暗红,不知是徐行的血,还是他敷脸那种伤药膏。
为什么要自己下水?
心里一股火混着酸涩,瞬间冲上了她头顶。
虞嫣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的水声戛然而止。
“徐行,你又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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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小红包[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