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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纵火灭门案(2)三折
大理寺后门直通敛房,仵作杨丙带着他的儿子杨三早已收到消息候在此处,然而一连见到八具焦尸,杨丙还是忍不住连连皱眉。
空气中满是焦臭和肉被烤熟的味道,令人作呕。杨丙和杨三正忙着燃苍术皂角,慕容晏先于陈元一步踏进去,不防备被这味道一熏,很努力才压住呕吐的欲望,连忙从衣袖中掏出手帕掩住口鼻。
杨丙拿出装姜片的盒子递给她,眉头却拧得更厉害:“慕容大人也是胡闹,你小姑娘家家的,跑来这里做什么?!”
杨丙也是大理寺中早知道她身份的人。
他是老仵作了,见过的尸体比人都多,当初一见到女扮男装化名慕容易的慕容晏,就看穿了她是个女孩。但那时慕容晏跟在慕容襄身后,慕容襄作为长辈都不说什么,自然轮不到他一个贱役仵作发话。
慕容晏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驱赶之意,取出一片姜,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我如今是大理寺官员,既然有命案要查,自然是来查案。”说完将姜片塞在嘴里,又轻车熟路地用草纸蘸取麻油塞住鼻孔,从袖中掏出襻膊系住官袍宽大的衣袖。
杨丙脸色一变,连连驱赶道:“你现在既然是大官了,又绑袖子做什么,出去出去,这不是让你们姑娘家闹着玩的地方。”
慕容晏充耳不闻:“杨叔这话说得可没理,以前我也没少看杨叔验尸,怎么闹着玩了?八具焦尸要杨叔和三哥费心,我来帮忙。”
说着就往第一具尸体去了。
杨丙想拦,但碍着慕容晏的身份,且她又是个女儿家,不好伸手阻挡;而杨三本性木讷寡言,更拦不住,便叫她轻巧地到了第一具尸体旁,掀开了草席,随后竟是愣在原地。
只见那尸体面色焦黑,眼眶空洞如黑炭,嘴巴大张,口中猩红,好似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叫她站在此处,耳边却仿佛听见了来自地狱的尖利啸声。
这一幕不可谓不震慑。慕容晏足足愣了两息,才将那草席缓缓褪下。
这是一具男尸。全身已被烧成焦炭,身体反弓,整具尸体向反方向蜷起,胳膊扭在身下,整个人都显得收缩而扭曲,唯有那猩红的口大张,似是直接贯通泥犁。
杨丙冷脸站到慕容晏身前,粗声粗气地低喝道:“慕容大人!”
慕容晏回过头去,却见门口空无一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杨丙的慕容大人是在喊自己。
杨丙扯着慕容晏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把她向外推:“大人!这不是你该看的!”
慕容晏拗不过老头,终于还是被他推了出去。敛房的门“砰”的一声在她眼前关上。
杨丙性格古怪,验尸时不喜人看,但从未这样驱赶过她。偶有心情好时,不仅允她看,还会同她讲些经验之谈。他今日的反应实在古怪,叫她不由上了心。只是还来不及细想,便听身后有人喊她:“慕容协查。”
慕容晏回过身去,是陈元带着汪缜来了。
汪缜见她绑袖堵鼻的模样,不自觉就皱起了眉头:“验尸之地腌臜污秽,慕容协查还是莫要在此逗留了。”
慕容晏却不接腔,而是反问道:“陈司直同我说这是一桩意外失火案,少卿大人却亲自前来,莫不是此案另有隐情?”
汪缜皱着眉摇了摇头:“并非,我是来找慕容协查的。”
慕容晏一愣:“找我?”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稀罕事。
汪缜点了下头,肃容道:“各地州府报来了头一季的案卷,文书量大,几位寺丞忙不过来,既然慕容协查无事,那也该办点正事了。”
慕容晏一挑眉毛,脸上露出几分不掩饰的稀奇神色。
这还是自她被封为大理寺协查以来,汪缜头一回用正眼瞧她,甚至算得上是好声好气地说话。
“行啊。”慕容晏冲汪缜礼貌一笑,汪缜对上她的笑容,又皱着眉头错开了目光。
“既然少卿大人开口了,那我自然要以大理寺公务为重。”
汪缜说得倒不是托词。慕容晏在案牍库中同寺丞和录事们待了整整一日,也不过只整理出了各地上报来案卷的十分之一。
更不要说各地官员水平不一,做出的案卷记录自也是参差不齐,那些记录得详实分明的还好说,只需确认判结无误再归类整理便好,可其中还有大半,都是案情记录不明朗、一应供证不够详实的,不仅入不了库,还要批注后再送回原籍重审。
不过她倒也不算全无收获,一天下来,叫几位寺丞和录事都对她改了观,连连道谢。
待到同几位同僚告别,走出案牍库后,慕容晏心思一动,忍不住又转去了后间敛房。
天色已渐暗,敛房中掌起了灯,杨丙和杨三仍在验尸的身影投射在窗户纸上。慕容晏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见房中有人往外出,便往阴影处避了避。借着房门开合透出的灯光,认出出来的人是杨三。
杨三是往后门去的,他和杨丙一直没回家,家人便知道是有大案,来送了饭。大理寺有膳房专门给差役们提供饭食,仵作是贱役,整日同尸体打交道,旁人嫌他们晦气,因此杨丙和杨三从不去大理寺的膳房。
杨三拿了干粮,正要回去喊老父一起吃,冷不防被慕容晏拦住了。
“三哥。”慕容晏喊道。
杨三连忙摆手,结巴道:“使、使不得,使不得,大、大人是官、官家小姐,这、这、这、这么喊真是折煞、折煞小、小人了。”
慕容晏问道:“三哥,你同我说实话。今日那八具焦尸,可都是烧死的?”
杨三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慕容晏又问:“三哥,你与杨叔验尸多年,见过不少,依你看,此案可是意外?”
杨三垂着脑袋闷声道:“爹,爹是这么、这么说、说的。”
慕容晏一点头:“多谢三哥,我不耽误你和杨叔用晚膳了。”
杨三点点头,垂着脑袋逃也似的快步走开了。
慕容晏见他离开,脸色不由一沉。
她的猜测恐怕要成真了。
她见过人烧死的人是何样貌。前些年城中一家酒楼走水,烧死了账房和两个伙计,她也是跟着看过的。
烧死之人呈蜷缩状,眼睛紧闭有褶,口鼻中有烧烫伤和黑灰。
那一案是大厨作案,酒楼包吃住,账房和伙计都是住在酒楼后间的院子里,和灶房离得不远。那大厨好赌,家底输个精光仍不知收敛,偷拿酒楼银钱被账房发现,账房勒索,说要告发大厨,大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着自己对灶房熟悉,布置一番,叫火烛在夜间无人时烧到了账房和伙计居住的通铺。
今日叫她掀开草席的那具焦尸,虽也是蜷缩,然而却是反蜷着,极不自然,很像是受了某种酷刑;眼睛和嘴巴都大张着,口中虽有烧烫伤,却无黑灰。很大可能,那人在火燃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况且,杨三生性木讷寡言,不善说谎。她问他是否是烧死,他只敢垂着脑袋含混应声,她又问是否是意外,他不正面回答,只说杨丙说是意外。
但她想不明白。
杨丙在大理寺多年,听慕容襄说,在他进入大理寺前,杨丙就已经跟着父亲在大理寺当仵作了,是大理寺中的老人,虽是贱役,但不少人都会给他面子,喊他一声“丙哥”,后来年岁见长,“丙哥”就喊成了“杨叔”。杨丙个性虽有些古怪,但最多不过算是个倔老头,有些怪毛病,可总的来说,算是个正直的人。
可这个正直的人,如今却打算撒一个恶劣的谎,隐瞒一桩案件的真相。
过去她只需跟在父亲身后,专心查案,便有夸奖和赞誉落在她的头上,而今她半只脚踏入官场,却骤然发现过去熟悉的东西好似都变换了模样,开始叫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车夫提着盏小灯站在背后喊她“小姐”,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天已全黑了。
“小姐,老爷已在车上等你一炷香了。”
“啊。”慕容晏应道,“爹今日怎么想起了等我?”
大小姐和老爷夫人闹脾气的事阖府上下都一清二楚,那车夫一听,忙帮起了腔:“老爷心疼小姐,咱们当下人的都看在眼里呢。”
慕容晏抿了下唇。昨日鹿山雅集散场后她就没气了,只是想到自己分明已不是小儿,却还同父母使了这么久性子,有些拉不下脸。她本想自然而然地、若无其事地同爹娘和好,因而早上还同往常一样陪谢昭昭用了早食,话了两句家常。如今忽然被家丁提起这茬,叫她有些抹不开面子。
她径自出了大理寺,一上车就见慕容襄端坐正中。慕容晏又抿了抿唇,然后清了下嗓子,讪讪道:“爹。”
“嗯。”慕容襄点头应声,顿了下又问,“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慕容晏犹豫了片刻,问道:“爹,你知道今日乐安坊起的那场火吗?”
“听说了。是乐和盛布庄的事吧,一家八口都遭了灾。”慕容襄恍然道,“你刚才就是因为这桩案子耽误了功夫?你这孩子,掉案件堆里去了。”
慕容晏观察了下慕容襄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才又问:“那这一案,如今可有什么进展?”
“这案子本该是京兆府查。”说着慕容襄瞥了慕容晏一眼。秦垣恺等人一案原委虽未公开,但朝廷里的老人精都看得出,慕容襄官复原职而曲非之还在牢里压着,显然是出了事。再一联想这案子之前被长公主交给慕容晏查,便推得出曲非之蹲大狱、京兆府成了空架子这事同她脱不开干系。
慕容晏同自家老爹说话从不打机锋,直接道:“但现在这案子就在大理寺手里。”
“你这丫头。”后半句“你这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到底还是没说出来。慕容襄长出一口气,正色道:“案卷在三思手里,若有了结果,会叫你知道的。”
父女俩一道回了家,在门口下车时叫管家欣慰不已,急匆匆地遣人去告诉了谢昭昭,而后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用了晚饭,好似先前根本没有闹过别扭。
只是饭还未用完,管家忽然来报,说汪缜到访。
这实在是个稀客,连慕容襄都面露惊奇。汪缜独自鳏居,平时也甚少和同僚们交谊,慕容晏偶尔听人私下里谈论起他,都说汪大人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没想到苦行僧竟也会一朝开窍,到上官的家中拜访。
慕容襄叫管家将人带去会客室,但是管家却凑上前去,在慕容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慕容襄听完点头道:“难怪。那就把他领去书房吧。”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慕容晏忽然就生出了一种直觉。
汪缜是为了那起布庄失火案来的。
她不顾形象地飞速扒完碗中的饭,草草抹了下嘴就要跟上,但被谢昭昭喊住了。谢昭昭奇道:“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汪大人,还给人起了个‘苦瓜脸’的绰号,今天这是怎么了?”
慕容晏匆忙摆摆手:“是大理寺的公事,一会儿我再说给娘听。”而后一溜烟跑了出去,没叫任何人跟着。
她从小出入慕容襄书房毫无避忌,慕容襄也不拘她,府上人早已习惯,无人会拦,便叫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书房外,果然听到汪缜在说那起布庄失火案。
慕容晏蹲在慕容襄书桌旁的窗沿下听壁角,汪缜的声音清晰传来:“……陈元和王添在乐安坊查了一整天,乐和盛失火确实是意外,那布庄老板李继一家人着实运气不好,天降灾祸。”
而后便听到有翻阅纸张的声音,应是她爹在看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就听她爹说:“查明了便好。这日子特殊,我还真怕查出什么事来。老杨和杨三今日受累,你且叫人送些补品赏银去,还有那李家人……虽都是在睡梦中,但活活烧死难免凄惨,又是满门,须得寻人来好生超度,而后再行下葬。”
听到这里,慕容晏干脆起身直闯了书房,在汪缜震惊又不认同的目光中拿过放在桌上的验尸格目,一一看去。
李继一家八口,除李继外,还有他的一妻一妾,两个儿子,长子的夫人和他们的一儿一女。乐和盛布庄被发现失了火约是在子时一刻过,验尸格目上写着,这八人——六名成人和两个幼童,皆是在睡梦中丧生火海。
她又拿过现场复原图,只见上面画着,大理寺敛尸时,找到李继同妾室在一间房中,夫人在一间房中,李继长子和夫人同他们的儿女在一间房中,李继的次子在一间房中,所有人都是烧死在床上的。
慕容晏将那一摞八人、由杨丙杨三签过字、汪缜核验签字的验尸格目拍在书桌上。
“汪缜,你明知我见过那尸体。其中至少有一人,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汪缜拧着眉头,语气冷淡地说道:“布庄中多染料,一燃起来便引出毒邪之气,便是今日清晨大理寺去查验时,推门而入都能感到那毒邪尚未散完。李继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身子骨渐弱,他夫人亦是年老体衰,常在乐安坊的怀世堂抓药,乐和盛的街坊邻居都有听闻,李继有将布庄交予儿子打理的想法。他们这般岁数,在睡梦中被毒邪之气侵染,不等火烧身便已经亡故,实在是常事。大理寺案牍库中也多有记载,不少因失火而亡命的人早在火烧身之前就因毒邪入体而断了气,如此也算是上天仁慈,不叫他们活活受苦。”
慕容晏闻言冷笑一声:“既如此,下官有一问,还请少卿大人给下官解惑。” 她的目光有如利箭一般射向汪缜,“若这一家人全是在睡梦中被烧死,为何我见到的那具焦尸,眼睛是睁着的?”
气氛一时凝滞。
安静了片刻,慕容襄开口道:“三思,这是怎么回事?”
汪缜动了动嘴,到底没有出声。半晌,他拱手深深地朝慕容襄行了个大礼:“寺卿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汪缜——!”慕容晏怒道,“一家八口遭人暗害惨死,八条人命你却粉饰太平,你良心可安?!”
她话音刚落,慕容襄立刻开口呵斥道:“晏儿!三思是你的上官,你直呼其名目无尊长!自己回房去给我好好反省!”
却是汪缜打断道:“大人,既然慕容协查想听,那便叫她一起听。”
汪缜抬起眼,直视慕容晏道:“慕容晏,你问我良心可安?那我倒要问问,你良心可安?!短短一月,你斗倒了秦、梁两家,把长公主的人送上了太傅的位置,你趾高气扬地走进大理寺,成了大雍史书秉笔的第一女官,你可曾想过,如今在旁人眼中,寺卿大人已成了公主拥趸而我大理寺,是公主党的肱骨!你同陈元说,你有直秉长公主的权力,昨天是什么日子?昨天是长公主举办雅集的日子,是长公主为陛下亲政选后的日子!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你不悄悄按下却还要大张旗鼓地查,还要上秉长公主,你可知此事一旦传开旁人会怎么说?你难道想让我大理寺成为陛下不能亲政、成为大雍朝局动荡的祸首吗!如今八条人命叫你怜惜,若朝局动荡,未来还有八十条、八百条、八千条、八万条人命,到时你可怜惜得过来?!”
慕容晏过去偷偷在谢昭昭面前叫汪缜“苦瓜脸”,是因为他常皱着眉头,眉心也因此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川字,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但此刻,他却好似换了个人,把一切深埋于心的苦与怨都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够了!”慕容襄低喝道。
他看了眼因汪缜的一席话而茫然无措的慕容晏,而后将目光落在因激动而身体抖动不止的汪缜身上。“三思,你可还记得,自己身居何职?”
汪缜一震,回过神来:“我……”
慕容襄继续道:“三思,你我同朝为官,同在大理寺已有近十年。你可还记得,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汪缜垂下头,颤声道:“下官……”
慕容襄肃声道:“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法为第一。法令行则国治,法令弛则国乱。汪三思,身为大理寺少卿,维护法度本该是你的职责。”
汪缜像是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慕容襄长叹一声,闭上了眼:“今夜踏出这道房门,我便当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当今日,你心血来潮,来我府上拜访。乐和盛失火一案,我交由慕容晏去查,你可有异议?”
汪缜摇了摇头:“下官不敢。”
慕容襄招来管家,嘱咐他务必将丢了魂似的汪缜送回到府上。
待到汪缜离开了好一会儿,慕容晏才涩声开口道:“爹……我……做错了吗?”
慕容襄看着女儿,好半晌才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脑袋。
“晏儿,对错与否,爹无法回答你,旁人也无法回答你,你既已走上这条路,从今往后,心中当自有一杆秤。”
“好了,”慕容襄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明日点过卯后,我叫人随你一道去乐安坊查探。”
“天色晚了,从明天开始可就是真正的协查了,早些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