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不臣》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4章 无头尸案(4)差错
慕容晏在家中等了足足两日。
她此前差点命丧马蹄,在雪地里滚着躲过一劫,后又彻夜未眠,第二日在马背上好一阵颠簸,回到家中沐浴时才发觉自己浑身青紫。此前她投入寻尸时未有觉察,可是一回到家中松懈下来,便觉得自己浑身哪哪都痛,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
那日她酉时过了才进家门,只囫囵吃了一碗热粥便去沐浴,若不是醒春和惊夏一边服侍她洗完澡,又将她捞出来带回床上,她八成能在浴桶里睡到天亮。
隔天她醒来已过了午时,又浑身酸痛,便未曾多想,只当是皇城司还未验完尸骸,毕竟尸骸残缺,验起来不易,验得慢些倒也寻常。
可又过了一日,皇城司仍然没有动静,慕容晏坐在书桌前,手中提着笔,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心不静时便喜欢写字,看着墨汁流畅地从一笔一划变成一个完整的字,再从一个又一个字变成一篇文章,就如同将一个又一个谜题解开再串联起来还原出完整样貌一般让她畅快。
只是现在,便是写字也叫她静不下来。
慕容晏在脑中细细推敲。
她不觉得沈琚是会轻易反悔的人,一连两日没有丝毫动静,或许有别的缘由。
要么是长公主知晓了前因后果拦了沈琚,要么是那挖到的残肢与残尸匹配不上。
但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前者,她自是不可能和长公主作对,只能压下心思,盼望皇城司早日破案,她的父亲说不定也能早点回来,但若是后者……
若是后者,那便说明乱坟岗中埋了不止一具被大卸八块的尸体,而京城的某个角落,兴许还藏着一具画了鬼画符的残尸。
想到这里,慕容晏的心“砰砰”地快跳了起来。
若真是后者,若真是后者,只怕是京中现下,正藏着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这一下便叫她掉了笔。
笔尖吸满了墨汁,落在纸上留下一大块污迹不说,那墨汁还甩出几滴,落在了她的衣襟和下巴上。
这么一遭,她也顾不上被自己的念头惊吓了。
这张纸算是废了,慕容晏将那被毁了的纸张团成团,又拿出手帕,一边用帕子擦衣襟,一边喊人进来帮她收拾。
她低着头,余光瞥到一件穿着绿色衣服的侍女进门,赶忙说道:“醒春,快帮我擦擦脸上。”
“姑娘别急。”那声音温温柔柔的,慕容晏这才发现自己喊错了人。
她有四个贴身伺候的侍女,都与她从小一起长大。醒春和惊夏年纪小些,性子也跳脱,饮秋最是聪明,喜欢听她讲案子,有时候还一道分析案情,怀冬则是四人中最年长的那个,也最温柔细心。
慕容晏家中只她一个独女,但她一直将怀冬当做姐姐。往日里醒春爱穿绿的,怀冬稳重些,喜欢深一些的颜色,她便以为进来的是醒春。
怀冬拿着帕子在慕容晏脸上轻轻擦拭,一边擦一边说:“姑娘心中装着事呢,竟是连字也下写不下去了。”
慕容晏“嗯”了一声:“皇城司一直没有回应,我实在难以安心。”
“姑娘还是这样喜欢查案。”怀冬替她擦干净了脸,收起帕子,叹了口气,“可惜姑娘不是男儿,否则定能同老爷一样,在大理寺闯出一番名堂来。”
慕容晏却笑了笑:“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家姑娘我,也算是在大理寺闯出名堂的。”
虽然是男扮女装,又跟在父亲身后假作远房侄儿,但也算是有些名声。
怀冬见慕容晏笑了,便也笑着接话道:“是是是,我们姑娘,最是厉害,那些个男子,可比不过。”
这样打了一番岔,倒让慕容晏的心里没有那么慌了。
她又叫怀冬替她铺好一张纸,随意捡起一本摆在桌边的诗集抄了起来。待到抄完一张,怀冬替她将纸张铺在一旁,忽然“咦”了一声。慕容晏向她看去,只见她的目光正落在她刚刚抄写的最后一首诗上。
“怎么了?”慕容晏也看向那首诗。
怀冬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谢公子……好生狂放。”
慕容晏抄写时只专心于写好每一个字,至于抄写的内容则不太往心中去,听怀冬这样说了,她也才仔细一读,只见上面写着:
我辈今日登高远,仰天举杯邀仙醉。
劈云裂风翻浪蕊,枕岳栖泽遨山翠。
长河尽处天如坠,漫卷黄沙金玉碎。
睡复醒来醒复睡,点转星河长灵晖。
落款是谢必。
慕容晏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她伸手拿过那本诗集,回看封面,确信上面写着的是凤梧六公子戊巳踏春集。凤梧六公子都是江南人士,虽然远在江南,但在京中很有名气,无论诗词歌赋还是书画墨宝都很受追捧。
这位谢必却并不是六人中的任何一个。
凤梧六公子一向自视甚高,不屑与寻常书生为伍,看旁人不是只会读死书的酸腐儒生,就是一心求功名的功利之人,寻常人能与他们同饮同游已是罕闻,更别提在他们的诗集里收录一首诗。
慕容晏觉得稀奇,又翻到那首诗,只见那首诗前写着一道序,是凤梧六公子中的江从鸢所作。江从鸢写,这首诗是他偶然在家中的屏风上看到的,本以为是家中哪位兄弟化名作下,可问过一圈却无人知晓谢必这个名字,于是记录在戊巳春日集中,若有朝一日谢必谢公子看见了,能告知他所在,他好前去拜访。而且江从鸢还特别说明,为了防止有人冒名,他改了诗中的一个字,若有人以谢必之名拜访,得先告诉说出他换了哪一句的哪一字。
慕容晏合上诗集,冲怀冬说:“把这首诗烧了吧。”
怀冬惊讶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这好好的,怎么就要烧了。”
慕容晏摇了摇头:“我今日的心境,不该抄这首诗,不妥当。”说完放下了笔,将诗集野放回了书堆里,“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能做的既然都已经做了,人事已尽,便等天命好了。”
只是慕容晏没想到,她等的天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
那天夜里,她刚刚梳洗完毕,正要躺下,管家却急匆匆地来敲门,说宫里来了人,急召她进宫。
慕容晏忙叫怀冬给她更衣,特地嘱咐怀冬给她拿深色的骑装,头发也扎成了高高的一道马尾。
等她收整完毕匆匆赶到府门口时,才知道来的不是随便什么宫里的人,而是长公主身边的近侍,薛鸾。
她娘亲谢昭昭也给惊动了,先她一步赶到了府门口,慕容晏到的时候,薛鸾正在同她娘亲说话,一看见她脸上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表情:“素问慕容大人的女儿聪慧非常,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慕容晏冲薛鸾行了一礼:“大人谬赞。”
听见“大人”两字,薛鸾脸上的表情更加柔和了些。他冲谢昭昭道:“夫人放心,贵府千金有大才,此去确有急事,还望夫人莫要忧心。”
谢昭昭冲薛鸾点点头:“公公多虑,晏儿是我谢昭昭的女儿,能为国效力为公主分忧是她的福分。”
薛鸾对谢昭昭拱了拱手,转身退到大门外,等着母女两个话别。慕容晏向外望去,只见薛鸾的身后停着一辆骈驾马车,马车后还跟着两列骑高头大马的禁军。
谢昭昭走到慕容晏身旁,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去吧。”谢昭昭柔声道,“别怕,不管有什么事儿,都有娘亲在呢。”
慕容晏点了点头,谢昭昭又用力握了一把慕容晏的手,随后送她出了府门。
薛鸾走到车前亲自为她打车帘,慕容晏一座进去才发现,车里竟是还坐着一人。
“沈……”
沈琚点点头:“是我。”他脸色肃然,沉声道:“这么晚,劳烦慕容小姐跑一趟了。”
车子缓缓动了起来,待转到另一道街上,驾车的人忽然加了速度,车身一晃,慕容晏没来得及坐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车后方掼去。
“小心。”
一道温热的阻力止住了她的趋势,慕容晏慌忙调整身形,冲沈琚道了声谢。
然后她就觉察到了不寻常。
慕容晏掀开车帘,只见外面一片漆黑,叫人辨不清方向。
慕容晏看向沈琚:“这不是进宫的路。”
沈琚点了下头:“的确不进宫,我们出城。”
慕容晏忽然想到了自己白日里的猜测,心跳得微微快了些。她问:“可是……又出了什么差错?”
沈琚也看向她,目光沉沉:“那日将残肢带回后,皇城司的仵作连夜做了比对,却发现那残肢与残尸并不匹配。”
慕容晏的心跳得更快了些。
只听沈琚继续说道: “于是我带着皇城司返回乱坟岗,又挖了一天,除了找到了残肢外,还另挖出了六具残尸。”
“足足七具,每一具都是大卸八块,死无全尸。”
慕容晏心跳如擂鼓。
她不希望的那个设想,竟然真的应验了。
夜里子时,月上中天。
一辆马车同一队禁军从京城大接上疾驰而过,那马车上挂着长公主的印信,驾车之人又是长公主的近侍薛公公,守城卫兵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赶紧打开大门放了行。
马车穿过北城门,蹄铁砸在路面上,铮铮呼啸着向远处奔去,一路疾行到了乱坟岗前。
沈琚率先撩开车帘下去,慕容晏紧随其后,刚刚探出头,就不由地被眼前的场景一震。
只见整个乱坟岗中灯火通明,几乎每十丈就守着一组人,看衣服穿着,竟都是宫中禁军,顺着禁军戍卫的方向一路望上去,尽头处更是一团明亮。
沈琚下了车,回身看向慕容晏,正要抬手扶她一把,就见她利落地从车架上跳了下来。
沈琚默默地将微微抬起的手放下,转过头去,只当刚刚无事发生。
慕容晏什么都没看见,这点小动作却瞒不过火眼金睛的薛鸾。他眼神在两人身上一瞟,而后便垂下了头。
乱坟岗中本没有路,都是来往祭拜或埋尸的人踩出来的,此时被禁军们守着,倒是硬生生地整出了一条路。
慕容晏跟在沈琚身后,薛鸾走在她的后面,三人沿着两侧都是坟包的小路一路而上,慕容晏左右看了看,觉得这乱坟岗同她前几日来时完全是两模两样,人一多,便连阴气都不显了。
那条土路尽头原也是那匪寨的地盘,只是久无人住又历经多年风雨,早就破得不成样子,现下却临时修整了一番,搭出了几个棚子,一个棚子中排排摆着盖了白布的席子,应是那七具残尸,另几个棚子看着都是禁军们休息的地方,只正中起了一座军帐。
沈琚领着慕容晏径直向那军帐走去,帐中烧了炉子,一撩开便有热息铺面而来,熏得慕容晏两颊发热。
慕容晏抬头望去,看见帐中正站着一个一身玄衣劲装的青年。青年人背对着他们,听见身后的动静便转过身来,叫慕容晏看清了他的脸。
面前的人哪里是什么青年,分明就是那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沈玉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