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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陆承序回到书房, 陆珍已亲自替他斟好茶水,迎着他进了屋,照旧先把各处递来的情报禀给他, “折子搁在桌案, 您瞧, 可要为您研墨?”

  陆承序连着在官署区待了三日,摇头道,“沐浴更衣。”

  少顷收拾停当出来,挥手示意陆珍退去, 来到书架旁,取出搁置在第三格的那封和离书,来到案后坐下,莹玉宫灯将整个西次间照得通明, 他目光落在焦黄的书封, 上头并无一字。

  陆承序捏着书封, 迟迟没去抽那封书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愿华春离开。

  不仅仅是不舍,也不放心。

  她一个姑娘家在京城举目无亲, 能去何处?能做什么?

  那座凶宅自然是住不得的, 她执意要走,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为她铺路, 陆承序压下心头沉沉的情绪,唤来陆珍,

  “去将鲁管家请来。”

  “好嘞!”

  不多时,一位身着棕色宽袍的老管家进了书房,见了陆承序便要磕头,陆承序摆手示意他不必,径自吩咐道, “你明日一早去附近牙行打听打听,寻一座离陆府最近的宅子,要干净敞亮,清清白白。”

  洛华街出过几个状元,坊间传言此地有文曲星照应,早年几位富商聘重金购下宅邸,专用来租赁给那些赶考的举子,虽不在洛华街正街,定是宽敞舒适,比那荒废了十几年的凶宅不知好上多少。

  届时他再安排几房奴仆和家丁过去,人在他眼皮底下护着,不至于在外头受委屈。

  鲁管家是陆府的老管家了,对这一带甚是熟悉,苦笑道,“七爷,正街住着全是朝中显贵,自然是没有空宅子的,南北的小巷子里兴许有,不过恐都被租出去了。”

  陆承序沉吟道,“你先找,春闱还要两年后,如今那些宅子不一定全租出去了,实在不成,你便设法寻到房主,咱们多出价钱。”

  “好,老奴这就去。”

  鲁管家应声而出。

  交待下去,陆承序心里踏实一些。

  这才抽出那封和离书。

  打开还是熟悉的簪花小楷。

  上一回见着这样的小楷,尚是他改任陕甘布政使时的一封家书,恍惚想起,自那回过后,她再也没给他写过家书,离着进京前,也有半年之久。

  陆承序苦涩地笑了笑。

  她该是早对他失望了。

  这封和离书比他想象中要长,

  “兹有当朝户部左侍郎陆承序与金陵陪都户部郎中顾志成之女顾华春,于癸丑年八月十六成婚,五年来夫妻二人聚少离多,性情不合,今合议就此和离,夫妇二人膝下育有一子,名唤沛凝,由陆承序抚育……”

  看到此处,陆承序心潮如冻,忍不住停下,揉了揉眉棱。

  八月十六,八月十六。

  华春进京那一日恰是八月十六。

  那是他们成婚五年之期,他忘得一干二净,不怪华春怨他,他这会儿也怨自己,但凡他对她好一些,今日也不至和离的地步。

  胸口如压巨石,却逼着自己再度睁开眼,接着往下看……

  底下还有一段话。

  陆承序看清其中一行字迹时,脸色倏忽一变,赶忙将之拾起,凑到灯罩前,定睛再瞧,确认自己没看错,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亮芒,连着数日的颓丧阴郁也一扫而空,陆承序猛地起身,大步跨出门槛。

  寒霜凛冽,院子里冷气昭彰。

  华春与松涛带着沛儿放了一会儿烟花,便将孩子牵进东次间,搂着孩子上了炕床。孩子尚小,不懂和离之意,华春打算将沛儿带过去住一段时日,慢慢叫他适应。

  可孩子是极有灵气的,冥冥之中觉出不对,趴在华春怀里,抬起小脸,眨巴眨眼问华春,“娘,爹爹是不是惹您不开心了?”

  华春一顿,垂眸看向儿子,沛儿一双眼又黑又亮,像极了陆承序,“沛儿为何这么说?”

  沛儿也不明白,却笃定道,“娘,若是爹爹欺负娘,儿子去给娘亲报仇!”

  华春一笑,揉了揉他脑袋瓜子,“那你打算如何报仇?”

  沛儿绞尽脑汁想了想,眉头都快皱成一团,“咬他!不叫他爹爹!”

  华春被他逗乐,“不叫爹爹,叫什么?”

  沛儿眼珠睁得圆啾啾,“袁家哥哥告诉我,他爹气他娘,他便管他爹叫叔,准能将爹爹气死!”

  华春险些笑破肚子,狠狠捏了捏他脸蛋,“你可不要学。”

  那陆承序她气气便罢,可不能叫儿子得罪他。

  至于沛儿口中的袁哥哥,华春也有耳闻,洛华街几家勋贵在街西合办一座学堂,这条街上的孩子均在学堂读书,沛儿在那结识了袁家一位小公子,那是袁家大少爷的儿子,袁家大少爷有个外室,平日不怎么着家,夫妻感情不合,且儿女与那父亲也不亲近,故而才有管爹叫叔的笑话。

  不过袁尚书的夫人却是个极为明事理的婆婆,晓得儿子不成气,硬生生将儿子赶出去,只道是不断了外头的女人,便不许回府,也不给银子使,袁尚书在朝中名声虽不济,袁夫人却是备受尊崇。

  虽说有婆婆出气,到底也是一桩心酸事,正这般感慨,廊庑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华春便知该是陆承序送和离书来了,将沛儿摁在褥子里,立即起身来迎。

  不成想,陆承序脚步更快一些,掀开珠帘往内一望,正与炕床上那双圆啾啾的小眼对了个正着。

  “爹爹,你不许欺负娘亲,不然,儿子长大了,就气爹爹!”

  陆承序一心在和离书,哪有功夫与儿子掰扯,转眸看向华春,温声道,

  “华春,唤嬷嬷将沛儿带下去。”

  华春扫了他一眼,见他手中空无一物,顿觉不妙,却也没说什么,扬声将松涛唤进来,

  “抱沛儿去东厢房习字。”

  松涛屈膝应是,立即去炕上抱沛儿,沛儿却跟一头小蛮牛似的,使劲甩开松涛,凶巴巴瞪着陆承序,“为什么要把儿子带走,爹爹,你是不是要欺负娘亲?”

  陆承序低斥一声,“胡闹,爹爹怎会欺负娘亲,乖,你去东厢房,爹爹有话跟你娘说。”

  沛儿力气虽不小,可松涛力气更大,很快便将小家伙钳住,抱在怀里往外走,沛儿趴在她肩上,泪眼汪汪盯着陆承序。

  陆承序心快碎成一片,在儿子路过时,揉了揉他脑袋瓜子。

  华春也不放心,目送儿子进了东厢房,方折回来,眼风扫向陆承序,带着冷冽,“和离书呢?”

  陆承序已在东次间的四方桌落座,亲自斟了两杯茶,一杯搁在自己跟前,另一杯推至华春那头,抬手一比,“华春,你坐,我有事相商。”

  华春看了他一眼,面带狐疑,将圈椅拉开,懒洋洋坐进去,正色问,“我只要和离书。”

  陆承序神色敛住,定定望向她,“华春,你和离书上写着要我付你四千两银票以作补偿。”

  华春眼锋眯起,“怎么,不答应?账目我都算得清清楚楚,你没看吗?”

  陆承序神色平静,颔首道,“我都看了,也万分赞成。”甚至还觉得少了。

  华春怒火压了几成,“那还犹豫什么?”

  陆承序笑出一声,两手摊摊,“华春,我一年俸禄多少,你当清楚,如今虽升任户部左侍郎,涨了俸银,可国库空虚,京官已半年没发俸禄,养廉银也成空文,我入京这半年,压根就没得过一分银子。”

  “我陆承序为官五载,两袖清风,专治贪官污吏,更不可能收受贿赂,故而华春,眼下这四千两银子我拿不出来。”

  这些华春何尝不知。

  陆承序在外五年,不仅从未给过她捎过银两,甚至每年陆家还要送去银两供他开销。

  一则大晋官员俸禄着实很低,且多是实物,二则多有欠俸。陆承序国公府贵公子出身,当然不可能靠俸禄活着,陆家有这般出色的子弟,公中自然供应陆承序一切开销。

  至于华春则靠一家三口的月银及年底分红度日。

  然而整个陆家的中馈掌在京城,每年送去益州的分红有限,这些年吃穿用度外,并未攒下太多银两,反倒是有一年益州知府做寿,当时公中没挑到合适的贺礼,她拿了嫁妆里一件瓷瓶做替,那瓷瓶价值近一千两,当时婆母承诺再买一件还她,一直没寻到合适的瓷瓶,如今按市价折成银两,第一封和离书她只要了两千两,上回陆承序撕了她和离书后,她涨了一倍,这回要了四千两。

  这四千两,一千两是还她的嫁妆,额外三千两算是要的补偿。

  “我知你没银子给我,但你可以去公中支取呀!”

  她不信,陆承序堂堂三品大员,在府上支取不到银票?

  陆承序迎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苦笑一声,“华春,我虽有支取之权,可银两去向、用途皆需说道明白,四千两并非小数目,我冒然支取,实在说不过去,一旦道明真相,闹到祖母那,只会平添变数。”

  华春冷笑,抱臂靠在背搭,“这么说,你想赖账?”

  “怎么可能!”陆承序立即允诺,“华春,欠你的银两只多不少,只需你给我一点时间。”

  华春嗤笑出声,“就凭你那一年一百多两的俸禄,外加几百养廉银,你要攒到何年何月!”

  陆承序分析给她听,“华春,再过三月,便是年底了,陆府要给各房发放分红,我只要三个月的时间,届时,无论我得多少分红,悉数给你,我分文不取。”

  以陆承序如今的地位,今年分红一定不会是一笔小数目。

  华春抿唇不语,心里自然十分不乐意,但事已至此,也没法子,“成,你写个票据给我,我便先拿着和离书走人,待你回头得了分红,再来换取票据。”

  她退一步。

  可她说完,对面的男人端端正正坐着,神色一动未动。

  博古架上的自鸣钟发出清越的咚咚之声,指针指向戌时三刻,东厢房内的稚儿仍不太安分,频频往这边探头探脑,夫妇俩都有所察觉,却谁也不敢去望他,唯恐看一眼便没了底气。

  四下静得出奇。

  陆承序冷锐的眉梢在这一刻软下,仿佛有万千星光跟着倾垂,“华春……”

  他声线低沉而带有磁性,认真道,

  “我恳求你,再给我三月之期,一来,待族中分红下来,名正言顺补偿给你,二来,沛儿还小,骤然离了娘,如何受得住?自他出生,我不曾好好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好不容易团聚,又要害他失去母亲,他从未同时享过爹爹与娘亲的疼爱,每念及此,这心里下油锅一般煎熬,咱们身为人父人母,最后再陪他三月,如何?只待银票两清,我自当将和离书奉上,绝不食言。”

  华春一怔,双臂缓缓垂下,慢慢落于腹前。

  想起孩儿,喉咙里一团酸涩频涌,一时怔默不语。

  陆承序再道,“此外,那座宅子,我尚需摸清它的路数,也不知一时能否将其拿下,即便能购下,也需时间清扫整饬,安置奴仆家丁,你权当给自己一些时日过渡,如何?”

  他句句切中要害,华春着实有些被说动,但还是不大放心,

  “不如,你先将和离书签字给我,我听你的,再待三月,陪伴沛儿。”

  陆承序一笑,笑容衔着些许苦涩,握住茶盏,轻声道,“银票没给你,却先签了和离书,华春不怕我赖账么?还是华春怕我缠着你不放?”

  这话将华春问的一默。

  陆承序对她毫无感情,没有缠她的理由。

  “但……”她还有顾虑,

  陆承序果断截住她的话:“只消华春答应我再留三月,我承诺,与你和离后,永不续娶!”

  华春猛地抬起眼,直直看着他,不可置信,“你堂堂三品大员,府上没个女人替你支应门庭,怎么成?”

  陆承序自嘲一笑,“我已然伤你至此,何苦再去招惹旁的女人?”

  华春哑住,一时无言以对。

  不得不承认,陆承序这个条件十分诱人。

  用三月换沛儿一生安稳,值得。

  哪怕他纳妾,庶子也不可与嫡长子相提并论,以陆承序这拼命的干劲,迟早能得个爵位,届时沛儿一生荣华富贵便稳当了。

  但这话,华春也没信以为真,即便眼下陆承序没有续娶的心思,久而久之,家里长辈施压,外头同僚说项,或赶巧遇上合眼缘的贵女,他迟早会娶。

  不过她却可藉由此事,握住陆承序的把柄。

  华春飞快做出权衡,“成,我答应你,但你必须给我写个字据,否则我怕你将来食言。”

  待将来陆承序议亲之时,她便可携此字据,为沛儿争取最大利益。

  陆承序哪还有什么不应的,迅速取来笔墨,华春亲自为他研墨,转眼,但见他龙飞凤舞写下一行话,白纸黑字,盖下私印,一气呵成。

  生怕迟一些,华春要后悔似的。

  华春接过字据一瞧,眼前一黑,瞪他道,“你写字据便是,何苦发此毒誓!”

  那字据上明明白白写着:若娶华春之外的第二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华春可不信他不会娶妻,唯恐誓言灵验,害她儿子年纪小小没了爹。

  她将字据推回去,“你改!”

  陆承序推回给她,笑笑:“落子无悔!”

  华春:“成,再写一张字据,三月后银票两讫,不得纠缠!”

  陆承序笑意僵住,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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