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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


  华春立在门前台阶角落,久久凝着徐怀周的身影, 最终失落地收回视线。

  徐怀周不是哥哥, 模样没有哥哥出众, 更无哥哥明亮如月的气质。

  心底说不出的沮丧,华春疲惫地折回了留春堂, 从没像今日这般盼着陆承序回府, 早日为她解惑, 何以徐怀周住进了那栋宅子。

  洛华街出现这样大的动静, 岂能不传至官署区,陆承序果然没多久便回了府,华春立在窗棂下,定定看着他沿廊庑往正房行来,神情晦暗。

  心里虽急,却不敢贸然去催,以防被他看出端倪。

  洛家这桩凶案沉寂太久, 背后水深水浅,华春委实不敢料想,在事情没有眉目之前,不敢轻易将身世抖出去,以防引来麻烦。

  好在陆承序没让她失望,进入东次间后,竟主动与华春提起此事,

  “凶宅住了人,你可知晓?”

  华春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惊异,“阖府女眷都唬住了,好奇这位徐大人是何来头?”

  陆承序揉着眉棱,寻思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定要弄个明白。”

  华春愣住,看陆承序这副神色,好似不是随口一说,“爷怎么对这事也起了兴致?”

  陆承序抬眸,迎上她好奇的视线,失笑道,“身为朝官,又是邻坊,总不能叫这桩事被深埋下去,住了人也好,且瞧一瞧能勾出什么风波来。”

  “对了,夫人,快些传膳,吃了我好去一趟谢府,凶案档案就在刑部,今日之事,唯有谢雪松清楚是怎么回事。”

  华春哪还有迟疑,拿出女眷看热闹的八卦心思,“好,我这就吩咐嬷嬷传膳,只是七爷,有消息也定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奇是怎么回事。”

  “好。”

  片刻夫妇二人移步去用膳间,沛儿由常嬷嬷领进来,一家子热热闹闹用了膳,华春带着儿子沿着廊庑消食,陆承序回书房换了衣裳,赶往谢府。

  正要请见谢雪松,却见他一身外出装扮,大步过仪门而来,见陆承序造访,先愣了下,抬手往东厅一指,“彰明,入内说话。”

  二人进了屋,管家着人搬来炭盆,又奉了茶,掩门退出。

  陆承序坐在客位,见谢雪松也一脸凝重,失笑道,“怎么,我原打算寻谢大人问个明白,可瞧大人这副神情,好似也很匪夷所思?敢问大人,凶宅地契尚在刑部,何以今日宅子租了出去,被人占据!”

  谢雪松十分苦恼,指着官署区方向,“彰明,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今日那徐怀周来谢府拜访后,我家小厮便去官署区将消息知会于我,我唬了一跳,立即去档案室查档案,你猜怎么着,卷宗中那张地契,竟是不翼而飞了!”

  “什么?”陆承序脸色一变,“那你可查明是何人所为?”

  “没有!”谢雪松急如热锅蚂蚁,这么一桩案子在他手上出了事,他难逃其咎。

  “近来谁进过档案室,该有记载,挨个挨个查。”

  谢雪松苦笑,“我回府之前,已吩咐人在查,不过刑部档案室并无人为闯入的痕迹,除了刑部三位堂官,其余人一概不许进出,若要档案,必经守门文吏之手,守门之人是我心腹,不会是他,至于两位侍郎,我也问过,看似并无嫌疑。”

  “倒是……”谢雪松捋了捋须。

  “倒是什么?”

  谢雪松抬眸朝陆承序看来,目光发幽,“倒是半月前,大理寺循例复核,将所有未结案子的卷宗,取去阅览过,送回时,刑部的人也没多想,没去检查,我怀疑,东西便是那一次丢的!”

  陆承序眸光暗闪,“大理寺复核过卷宗?大理寺卿唐高是位甩手掌柜,衙门诸务皆是大理少卿戚瑞主持,看来此事得问戚瑞了。”

  戚瑞便是太后的侄孙,也因他在大理寺,故而大理寺实则是戚瑞说了算。

  谢雪松哼道,“我铁定是要寻他要个说法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拜访徐怀周。”

  陆承序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也好,彰明老弟随我一道去。”

  二人饮了茶,抬步出门,又吩咐管家打点了几样礼盒,捎上两名随从,步行来到东牌坊下。

  已是冬月下旬,寒风冷冽,整座洛华街灯火阑珊,行人寥寥。

  然原荒草丛生的凶宅外,今日却焕然一新,杂草除尽,露出原先蜿蜒的石径来,沿着石径往里便是宅门处,宅门被刷上了朱漆,原先布满蜘蛛网的牌匾被换下,明明朗朗挂上“徐府”字样,门扉洞开,一眼瞧见开阔的庭院内,灯火茫茫,三五人正在院子里除草收拾,一人身着广袖长袍,正指点仆人摆放家具,嗓音洪亮,带着乔迁的欢喜。

  谢雪松与陆承序相视一眼,抬手吩咐管家去叩门。

  然徐怀周也是眼尖,一眼看到谢雪松二人,赶忙自内庭迎出,粲然一笑,

  “下官徐怀周,拜见谢阁老,陆阁老,两位请进。”

  徐怀周客气迎着人进内厅。

  陆承序步履行来,抬目四望,这座厅堂与宅外的围墙一般,成半圆形,开阔明朗,东窗下陈列一张长案,摆了不少书册与笔墨,北面靠墙矗立一架木屏风,屏风下搁着一张四方桌,并两把圈椅,再无旁的点缀,大抵是新进之家,许多家具来不及置办齐整,屋子里显得空旷。

  徐怀周往两把圈椅一比,欲引二人入座,“寒舍尚未收拾妥当,待客不周,还请两位阁老恕罪。”

  “来人,快奉茶!”

  “是。”

  谢雪松立在偌大的厅堂内,环顾一周,心情很是难以言喻。

  当年这桩凶案便是他亲自接手,这宅子他来过多回,哪一回不是瞧见里头衰草连天,蜘网密布,曾经的繁华与真相被一并掩在尘埃里。

  可今日一来,里头全然清扫干净,屋内已不见一点污尘,凶案现场的痕迹已无影无踪,可不让谢雪松恼火,他不等坐下,已迫不及待质问徐怀周,

  “徐大人,此处曾是凶案现场,十五年来尚未破案,无刑部文书,任何人不得进内,我问你,你是怎么搬进来的?你怎么会搬进来?”

  徐怀周先是一阵讶异,旋即也苦笑连连,“谢大人勿恼,容我将事情仔细禀来。”

  “徐某并非京城人士,三年前高中进士,前不久方调任回京,在京城待过不到半年,委实不知京城底细,这不匆忙进京,身上也无几个银子,在馆驿住不下去,吩咐仆人去租个宅子,旁的要求不高,就要地段好,离官署区近,还要价钱低,后来牙行便推荐了这一栋。”

  地段好,价钱低……

  谢雪松与陆承序闻言默默无语。

  “我家仆人并不知这是凶宅,只当是一处废弃的院子,便签订了契书,将宅子租下,连夜除扫,搬了进来,我也是今日去邻里拜访方知此事,谢大人,真怨不得我。”

  “什么牙行,可有地契文书,你告知我,我即刻着人去查!”

  徐怀周闻言又是一阵苦恼,连忙招来那位老仆,“你们问他。”

  谢、陆二人将目光移向上前行礼的老仆。

  那位老仆五十上下年纪,个子不高,佝偻着背,颇有些贼眉鼠目之相,战战兢兢上前来答,“两位大人,小的也不敢隐瞒,起先小的去牙行问宅子,不是价钱贵,便是地段偏院,怎么都租不到一处合适的地儿,直到前日,我自城西一间牙行出来,墙角里蹲着一人,跟随我,得知我要租宅子,便将一份地契交给我,领我来洛华街看宅子。”

  “宅子地段好,价钱又便宜,唯一的毛病便是荒废多年,可若非荒废多年,何以轮到咱们?也不是这个价钱嘛,小的思量着不错,唯恐他租给旁人,毫不犹豫便签下契书,故而这宅子实则并不是在牙行里签的,是私签。”

  谢雪松闻言又是一阵气 血翻涌,“契书何在,拿给我,签了多久?”

  “三年。”

  “论理这租金三月一付,或半年一付,你与他之间是如何商议的?”

  老仆笑容发苦,袖手摊摊,“他当时非逼得我给出一年的租金,说他要出远门,暂时不在京城,待一年后再寻我讨下一年的租金,我只能应他。”

  陆承序却插声问道,“那人是何模样?你仔细说来,我将之画下。”

  言罢便问徐怀周取笔墨,徐怀周亲自为他研墨,陆承序在案后落座,老仆一面描述,他一面落笔,又再三核对,一刻钟后,总算画出一张还算满意的人面画来。

  谢雪松捧着画卷,露出喜色,“还得彰明贤弟你有法子,如此也算柳暗花明。”

  画面之人,穿着一身棕褐的短打衣衫,个子高瘦,年龄在三十出头,眉骨极高,微躬着背,不像哪个衙门的循吏,反像三教九流之人。

  不好查,但到底也算线索。

  谢雪松将画作卷好,收入袖中,嘱咐老仆,“画像一事万不可与任何人透露,明白吗?”

  “小的遵命。”

  他退了出去。

  谢陆二人这才落座喝茶。

  谢雪松嘱咐徐怀周,“你既已住进来,我也不好多言,只一条,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要告知于我。”

  谢雪松毕竟是干臣出身,嗅觉敏锐,意识到徐怀周住在此处,未必不能引蛇出洞,没准反助他查案。

  但也关怀他的安危,

  “你真的不搬走?”

  徐怀周浑不在意,摆手道,“谢大人放心吧,案子事发多年,我恐那凶手死了也未可知,当然,若我徐怀周真能引蛇出洞,也算功劳一件不是?况且,我本大晋官员,御史出身,查案是分内之事,谢大人不必多虑。”

  极是慷慨豪爽。

  谢雪松只能闭嘴。

  后陆承序又问起他曾在何处履职,如今手中有什么案子之类,将话茬引去官场,方知这位徐御史才思敏捷口若悬河,对当今朝局很有一番见地,

  “陆阁老,我与你一般,视贪腐为恶途,绝不容污垢在人间,徐某进京来,自是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话里话外,对太后独霸内库不满。

  听得谢雪松冷汗连连,借口有事,将陆承序给拖了出来。

  天色已彻底暗下,各府有喧嚣传来,高墙内漏出几缕微光,与天上疏星交映。

  谢雪松背着手,面上十分沉重,“彰明,此人颇有名声,都察院那边将之视为第二个你,可今日观之,他比起你来差远了,有你之胆量,却无你之城府,更无你之智慧。”

  “只有一身孤勇。”

  前方几颗星子寂寥地挂在天际,若隐若现,仿佛被晚风一吹便会散去。唯有那颗北辰星,耀眼夺目,好似要破开这暗沉的天幕。

  陆承序负手而行,张望那抹星子,摇头道,“可就是这一身孤勇,最是令人钦佩。”

  他有陆家做靠,有一个做阁老的祖父为他积攒人脉,成为他博弈朝廷的资本,徐怀周有什么?

  凭着满腔热血,不知后退。

  凭着士大夫以身济天下的志向,横臂挡车。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路’,他没有靠山,我陆承序便做他的靠山!”

  风乍起,将这话卷入彷徨的夜色里。

  谢雪松闻言沉默往前。

  二人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

  徐怀周目送他们走远,收起脸上应酬之笑,转身回了屋。

  老仆掩好门跟进来,颇有些忐忑不安,

  “公子,咱们真的不搬走吗?总觉得他们忌讳得很。”

  徐怀周立在台阶冷笑一声,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向浑阔的天幕,“越忌讳,表明他们越心虚,这条洛华街名动天下,可谁知这里是繁华之所,还是污垢之地?十五年了,一桩小小凶案都查不明白,这些朝廷官员是干什么吃的!吃着百姓的俸禄,却置国计民生,案牍公务于不顾,我倒要看看,还有何人来打听底细。”

  “老伯,你给我把门看好了,任何上门探查消息之人,一概记明白!”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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