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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节


  蒋夫人第一个起身,将碎银子递给身旁丫鬟收着,随手拉住谢雪松的夫人, 往外走,

  “咱们去瞧瞧, 好端端的,怎么出了人命!”

  谢夫人当然知道自己丈夫有多在意这个案子, 不由分说跟上她。

  她二人一迈步, 其余人陆续跟上。

  五奶奶江氏已迈出数步了, 回头见华春没动, 一把拉住她,“走,华春,咱们也去看看。”

  三三两两往东牌坊下聚来。

  原先冷清的凶宅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不分年纪,也不分身份,男女老少, 官宦百姓,应有尽有。

  按理死了一个人也没那么打紧。

  可死在同一处宅子。

  时隔十六年,同一种死法。

  便不得不叫人心惊肉跳。

  真凶回来的恐惧笼罩住整条洛华街。

  有人往里去,有人往外挤,喧哗声,抽气声,哭声,揉成一团,好似无了天日。

  蒋夫人和谢夫人簇拥袁夫人抵达现场,将围观百姓驱开,“快让让,散一散。”

  原先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之人,见次辅夫人露面,纷纷往后退开两步,袁夫人面色凝重踏进门槛,其余人跟她在身后。

  独华春站在故宅门口,生出恍若隔世的悲苍,松涛见她脸上血色尽失,稳稳搀住她,沉声劝道,“姑娘,咱们先回去,等七爷回来,自有消息。”

  华春摇头,僵着一张脸,鼓起勇气,大步往里去。

  原先空旷的院落挤满了人,荒草早除了干净,院子里铺满了鹅卵石,当中一条长径通往正厅的台阶,长径上站着几位官宦夫人,左右不少看客,熙熙攘攘,人影模糊,嗡嗡的嘈杂声直往耳朵里钻,听得华春神情微晃。

  不知十六年前是否也是这等光景。

  只听见立在最前的袁夫人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透过人群缝隙,瞧见一老仆跪在地上悲痛大哭,

  “回夫人话,我家公子今日休沐,就在府上歇息,午时人还好好的,忙着在桌案整理文书材料,小的…小的去后厨准备午膳,吃了午膳没多久,公子坐在东窗下的藤椅午歇,小的回后面收拾,这一忙,一个时辰过去了,待小的折回前院,打算重新给公子烧壶茶喝,便见…见我家公子被人杀了!”

  他重重捶打地面,嚎啕大哭。

  袁夫人听了也一阵心悸,“可报官不曾?”

  “报了,已让人去都察院与县衙报官。”

  这时,身后突然涌过来一股人流,数个不谙世事的稚儿一伙往里冲,将华春冲向前,她踉跄几步,不慎将袁夫人和谢夫人给推开,反而来到最前。

  熟悉的三阶圆弧台阶出现在眼前。

  周遭一切杂音消失了,她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茫茫的灰白。

  隐约瞧见一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自灰白的雾色里蹦出来,她有说有笑擒着一把花,一面跑一面回头,“爹爹,您来抓我呀,抓我呀……”

  她欢快的身影很快窜去厅堂的屏风后,一溜烟不见了。

  华春定睛一瞧,没寻见那个小姑娘,却是一眼看到杵在正中的一个人。

  只见他身着灰青的长袍,袍子十分宽大,被穿堂风灌得朝前涌动,清癯的身影颓然靠在圈椅,双膝微张,双臂失去知觉摊在两侧,一把刀不偏不倚插进他心口,伤口四周晕开一团鲜红发暗的血迹,血痕范围并不大,却是逡巡而下,染红一片敝膝,甚是触目惊心。

  视线颤颤巍巍顺着血痕往上,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孔呢。

  广额阔面,颧骨微高,脸色蜡黄,在天色下略显暗沉,发丝大抵是因与凶手搏斗而略显凌乱,胡乱罩在额前,最叫人惊心动魄的便是那一双眼,双眼鼓出,直直看向前方,好似能洞察每一位前来探视之人,凌厉、深邃,不肯瞑目。

  谢夫人等人看了一眼徐怀周死状,不由得往回撤。

  “太吓人了,走走,快些回去!”

  “不然要做噩梦的!”

  “等官府来人吧…”

  独华春一人,紧紧盯着徐怀周那双眼,就在数日之前,也是这样一双眼,路过陆府前方,笑着与她拱了拱袖,携明月春风而过,姿态甚是潇洒。他方才抵达京城不过数月,也没听见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何以突然间人便没了。

  一如当年那个人,突然回京,嚷嚷着叫哥哥与姨娘连夜带她离开。

  什么预兆都没有,一个家便散了,她甚至尚未好好与他说会儿话,不曾赖在他怀里撒一会儿娇,便被哥哥捂住嘴抗在肩上,冲进雨泊里。

  眼皮无法自控地跳动,视线一晃一晃恍若窜入某个虚空,徐怀周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又一道面孔清凌凌地浮现在眼前。

  只见他鼻下蓄着一道修剪干净的浓黑胡须,面庞白而阔,眉目温煦永驻着一抹不可溟灭的光,嘴唇微张,也这般绵绵看着她,好似在唤她的乳名。

  爹爹…

  她从来不知他在生命最后一刻是何等摸样。

  此刻知道了。

  她从来不敢相信他已离她而去。

  此刻亲眼所见。

  那样一把刀正中心脏,得多疼啊。

  无声的嘶吼在喉咙里拉扯,她无意识地捂住嘴,脸色开始发青发白,指尖不可控地窜入嘴中,贝齿深深切下去,咬住一排手指,浓烈的恶心涌上来,颤抖从眼角唇瓣一路蔓延至全身,膝盖软下去,仿若失去所有支撑,沉重地往下坠。

  “少奶奶!”

  “华春!”

  身侧五奶奶江氏与松涛,看她脸色不对劲,慌忙扶住她身子,将她往后带。华春直直盯着徐怀周,喉咙似被巨物堵住,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那样一双眼,被人群淹没。

  “华春,你怎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江氏和松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华春从人群中拖出来。

  华春神情麻木,胸口恶心一阵漫过一阵,跌靠在路边树下剧烈地喘息。

  江氏见她这副模样,一面替她捋背,一面懊恼不止,

  “都怪我,我不该将你扯过来!”

  “你这丫头素日无法无天,没成想胆子这般小…”

  “这可如何是好,可别回去犯梦魇,哎呦,罪过罪过!”她自责不已。

  几人一道将华春送回留春堂,慧嬷嬷见华春面无人色的被搀回来,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我养了姑娘十来年,可从没见你这般惊魂动魄!”连忙半搀带抱将人送去内室。

  松涛深知里情,唯恐江氏等人看出端倪,立即折回来,朝江氏与谢氏二人屈膝,“多谢两位奶奶送我家姑娘回来,我家姑娘少时落过水,后来便有梦魇之症,请过很多大夫治不好,直到遇见一方士,声称姑娘当时在湖下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给她备了一道除邪符,人方恢复如初,今日又冷不丁撞见这么一桩凶案,大约是旧疾复发。”

  “原来如此。”江氏后怕地捂了捂心口,目光往里间张望,“可怜的春儿,素日老虎一般的人物,今日吓成这样,实在是叫人心疼,怪我,怪我。”

  谢氏也心有余悸,叹了一声,“好了,你别太自责,这事谁也没预料。”

  转念想起横死的徐怀周,语气凄凉,“倒是徐御史,听闻名声甚好,今日突遭横祸,实在叫人惊心,咱们还得为他准备些祭品才是。”

  “哎呦,什么祭品!”江氏唯恐华春听了这话越发生悸,忙拉着谢氏往外走,“案子没查清楚,怎么能下葬?好歹查明真相,锁住真凶,还他一个公道啊。”

  “这倒是!”

  徐怀周之死,恍若石破天惊,震动整座京城。

  原先在官署区当班的几位阁老,闻讯纷纷往洛华街赶。

  其中陆承序脚程最快,快马一路自午门长安左门,疾驰至洛华街,正要过家门而不入,却被小厮生生拦住,

  “七爷,七爷,您可回来了,快些去瞧瞧七奶奶吧。”

  陆承序眉峰一皱,自马上翻下,紧声问道,“夫人怎么了?”

  小厮一时也说不清,直往里指,“您瞧瞧便知了…”

  陆承序心下倏沉,二话不说将马缰扔给小厮,快步掠上台阶,穿过正厅及书房后院小门,进了留春堂,待赶到廊庑外,果然发现嬷嬷丫鬟个个行色匆匆,打水的打水,倒污秽的倒污秽,一个个吓得不轻,他脸色越发难看,掀开珠帘转入内室。

  华春那厢被被褥包裹靠在床榻一角,捂着喉咙剧烈地呕吐,那张小脸恍若被冰水浸透,几无人色,看得陆承序心惊肉跳,“华春,怎会这样!”

  他大步过去,拂开松涛,连忙将华春抱住,见她满脸的细汗,自慧嬷嬷手中抽过帕子匆忙给她擦了一遭,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

  “到底怎么回事?”他眼风冷厉地扫向松涛。

  松涛后撤几步,屈膝道,“回姑爷话,姑娘今日目睹徐怀周死状,受了惊吓,回来便是如此。”

  陆承序想起徐怀周一死,心头交织着愤怒与惊疑,摆摆手示意松涛二人退下,随后将华春自怀里拉出,轻轻拨开她面颊的乱发,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暖热她冰冷的面颊,见她面色煞白如雪,只当她受惊不小,“华春,不怕,我在呢,一切有我。”

  他温柔注视她,清隽的眸子甚至挤出一丝和缓的笑,尽量安抚。

  华春看着他隽秀的面孔,心口翻江倒海,不由自唇齿间挤出几个字眼,

  “我爹…我爹爹…”

  “什么?”陆承序动作停住,手腕往下扶住她双肩,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只见她眉目极深,带着深渊般的凝视,一字一句:“我爹也是这么死的!”

  陆承序脸色陡然一变,视线一点点变幽变厉,“你爹?”

  回想起华春的身份,以及她一路来对凶宅的在意,陆承序思绪恍若拨云见日般,瞬间清明,“洛崖州?”

  华春对着这个名,反应十分强烈,无意识地点头。

  陆承序显然没有料到华春身份大有来头,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翻腾起汹涌的暗潮,指尖轻颤抚上她眼角,声线难以置信,“洛华春?”

  蓄势许久的泪终于滑落眼眶,华春朝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日华初上九重天,云锦裁春落人间。

  这是娘亲生下她时,爹爹吟唱的诗句,后娘亲为她取名“洛华春”,寓意她一生容华似锦、春意满园。

  二人视线久久相粘,谁也没说话。

  陆承序抚上她下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这一抹笑沁着些许泪光,沁着对命运无法言说的感慨,他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不必她说,只重重地在她额尖印下一吻,旋即唇齿含冽,目若千钧:“交给我!”

  扔下这三字,他挺拔的身影快步绕出门廊,来到前院,不等鲁管家迎上,便下令,“找到九少爷,让他来崔府寻我!”

  言毕,自小厮手中重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崔府驰去。

  两府本就离得近,不消片刻,陆承序抵达崔家门口,下马后,直奔崔循的书房。

  他步伐过快,崔府的老管家来不及通报,忙跟在他身后,往里高声,“老爷,陆阁老来拜。”

  陆承序这厢径直穿过中庭,踏上台阶,来到崔循书房,环目一望,见崔循在西次间的桌案后,立即上前作揖,“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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