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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


  “嗯, 快进屋吧。”

  知府夫人在周理未起家时也没少操劳, 身子有许多老毛病, 不能受累。

  二人简短的对话透着细水长流的宁静与恩爱。

  洗漱后和知州夫人躺在床上。

  知州夫人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 像是有人用手刮蹭自己的心壁。

  “怎么了夫人?”身旁的“黄均祥”被吵醒问道。

  “不能回头吗?”周夫人已是双眼带泪。

  两人都知道走到私造兵器这一步,就彻底和别人绑在一条线上了。

  “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早就没回头路了, 我们没得选, 不这样做上头那位就要揭发我们,到时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想见到我俩还有明珠命丧黄泉吗?”

  “黄均祥”难得对妻子说了句重话,他俩少年夫妻,相互扶持,少时家穷, 村里人都说自己做梦, 还想考进士当官, 只有妻子不嫌弃还支持自己。

  眨眼几十年过去, 年少激情褪去,爱情不再鲜艳, 但对妻子的亲情和尊敬留存, 未来家产由二人的女儿继承。

  妻子温婉贤淑, 比自己大了几岁, 照顾自己,自己学习晚上不舍得用蜡烛,就用便宜但更暗的油灯,只能挨得近一些,时常被黑油烟呛的咳嗽。

  妻子看在眼里,纳鞋底,刺绣,做各种手工给自己买蜡烛。

  村里的夜晚很安静,干了一天农活的人们终于可以休息,回家吃过饭就插上门入睡,拍打窗纸的晚风里有蝉鸣,有星子,有月光。

  他在桌前温书,妻子在一侧做工,等自己忙完,就见妻子已经入睡了,手里还紧紧拿着未纳好的鞋底。

  生明珠那年他要赶考,要准备行头,家里正是揭不开锅,明珠生下来就瘦小,和鱼一样,还没一条大鱼重,抱在怀里小小一个。

  妻子奶水不足,女儿就只能喝米汤,哭闹不止,因为孱弱,半夜哭声和小猫一样,后来饿的不行才肯喝下 。

  他亏欠她们娘俩。

  其他年轻貌美的女子不过是玩意儿罢了,玩完后他从不会和她们过夜,偷怀上孩子争明珠家产一碗药流掉,再乱棍打个半死,他可不会留这样贪心的女子在身边。

  “权势就那么重要吗?我们还有明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周夫人是个普通的内宅女子,相夫教子就是她的一生,没想过要去争什么权啊势啊的,只求个安稳,因此对未知的将来充满了恐惧,她原本是农女,连字都不识,后来丈夫高中,自己也成了知州夫人,丈夫也从没因自己不能再生育而厌恶自己,她很珍惜现在的幸福。

  周理反问自己,有那么重要吗?

  如今皇帝和太子反贪力度越来越大,已经致仕归隐的官员都被抓提审,自己能捞的油水不多了。

  上面也不许地方商人一家独大,如今扬州看着是黄家专利,背地里官税越收越高,还扶植其他商人,打造多家平衡。

  城西潘家自己打击多次还是迅速恢复,势头还更旺,他不信里面没有官家手笔。

  黄家没落是迟早的事。

  就算这样他还是金山银山不断,但从巅峰滑落,见过高处风光,一手遮扬州的天,谁见他不喊一句“周大人”,“黄大人”。

  谁能接受和他人平分利益,所谓富贵险中求,他只能放手一搏。

  “睡吧,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周理擦去妻子的泪水,现在也只能这样苍白的安慰。

  “你也不能出事,我们都要平安。”

  黑暗中不见答话,回应的只有不是很稳的呼吸。

  ***

  早上梳妆完苏漾坐在梳妆台前捣鼓着她的几个簪子镯子,拿起一个金镶宝石蜻蜓簪说“我最喜欢你了,”

  又怕伤到其他簪子的心,立刻又端水说“我虽然经常戴她,但我的心是在你们这里的。”

  谢执听的眼角抽动。

  苏漾说完看着亮晶晶的珠宝心里喜欢的不行,她把宝贝们随机排列。

  贴贴也要排队挨个,她不偏心,讲究个雨露均沾!

  小手指着这个,再指着那个,“先亲你,再亲你。”

  苏漾小心捧着,“爱你们呦,么么~”嫩唇就要轻轻碰上那金银上。

  谢执看不下手中书本了,干脆撂到一边,脸上难看得紧。

  什么都亲,也不嫌脏!

  “再说疯话,明天把你的破铜烂铁全扔了。”

  苏漾:“!!!”

  什么破铜烂铁,明明是谢执睁眼瞎,暴殄天物!

  但她也只敢心里掐腰嚷嚷了,谁让谢执拿捏到她的七寸呢,急道:“不说了,不说了。”

  苏漾也不敢亲了,赶紧把她受惊吓的孩子们小心放回妆奁里,手也不断抚着安抚她们,也是安慰自己,心里骂谢执又在发什么癫病。

  ***

  “你去施粥时注意安全,我让青翳送你过去后在那等你,害怕了就回来。”

  谢执不知道苏漾明明那么害怕,还要到现场,应该是也想尽些力量吧。

  苏漾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自己去那作用也不大。

  京郊,知州府的下人已经搭好了粥棚,两人抬着大桶过来,见粥桶来了,流民们挤来挤去,更加躁动。

  “女菩萨来了!”

  “是知府夫人!”

  流民里不少人感激涕零,手舞足蹈,像是见到了能把自己拉出泥沼的希望。

  周夫人和另一个婢女左右站准备施粥。

  “我来吧。”苏漾对婢女说。

  “这活看着轻松,时间长累胳膊,苏姑娘不必亲为。”周夫人劝道。

  “没事,我不怕累。”

  见苏漾已经扁起一点袖子,也就没再劝,二人依次用木瓢盛粥。

  领粥的流民会分成两队,老弱妇孺一队先领,之后是壮年男子。

  苏漾偷偷观察,发现周夫人一点架子都没,面带着慈祥温柔的笑容,见孩童还会关心地让他慢慢端,小心烫。

  粥用料很扎实、浓稠,立箸不倒,搅动需要用力,也不是陈年旧米,盛粥时散发阵阵米香。

  轮到了男子领粥,苏漾敏锐发现一个男子刚才领过一次,因为他气色比其他难民红润,就留心看了一眼,过了会儿发现他又来排队,而正在给他盛粥的知府夫人好像并未发觉。

  因难民较多,忙了一个时辰多才结束。

  苏漾和周夫人都胳膊酸痛,周夫人随身侍女帮着捶打,消除疲惫。

  苏漾来扬州谢执也采买了一批侍女,但苏漾和她们不熟,那些婢女也惧怕她,说话下巴都挨着脖子,干脆自己活动一下胳膊。

  “苏姑娘做事很利索呢,刚来拿那个大瓢打的比我都快。”

  周夫人原以为苏漾是好奇着尝试,一会儿累了就不干了,没想到苏漾看着娇滴滴的,倒是挺耐劳的姑娘,不像明珠,站在旁边看就不耐烦。

  “遇见公子前我只是一介孤女,生活贫困,事事都是亲力亲为。”

  周夫人更觉苏漾坦荡真实,有太多人富贵后就主动遗忘自己不堪的过去,好似自己一直挂在高处,不曾狼狈。

  “夫人免费施粥可能会混进来想免费领取的不是流民的百姓,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真正需要救济的灾民反而得不到足够的食物,因此我们可以在粥里掺沙子。”

  见周夫人面带疑惑,苏漾接着解释。

  “对长期饥肠辘辘的灾民来说,即便粥里有沙子,也比饿着肚子强。但队伍里冒领的人会嫌弃口感。”

  “还可以给流民发小票,上面写他们的姓名和户籍地。”

  “苏姑娘聪慧过人,还爱思考,带你来真是个正确的决定。”周夫人欣赏地看着苏漾说,吩咐下人去实施这个好建议。

  苏漾看着周夫人的面容,那笑容不像作假,她想起青翳说的知府两口子的过往,觉得面前一切虚幻的表皮,一时没有出声。

  若真的关心,怎会这么久都没发现过异样呢?

  发小票和掺沙是赈灾惯会用的手段,也并不是“聪慧过人”的方法。

  “我已经和父亲回信,让他联系铁矿管理官员。”

  “那时候上学我和你爹是班里家最穷的,也算相互扶持,相互鼓励,如今也是互帮互助。”

  “父亲经常和我提起叔父上学时就聪慧,能力比他强。”谢执说。

  “哪里哪里,我成绩没有你父亲好,聪慧谈不上,只是比较勤勉。”周理谦虚道。

  一旁的黄均祥面色平静,低下的眸子里却有几分不屑。

  他知道自己走下去靠的可不是勤快。

  求学时他在班里就是一个透明人,只有在出成绩时班里人才会注意到那个穿着可怜的自己。

  自己才能得到过一个像是在看人而非路边野狗眼神,短暂有了身为为人本应具有的尊严,超越功利的尊严。

  但很快这种眼神又会变成对他穷酸样的嫌弃。

  “成绩好又怎样,我爹有大把成绩好的门生,不还是要给我家干活,吃我家的,住我家的。”

  “真以为自己是当官的命了。”

  ……

  充满不屑,自己在他们口中就是个笑话。

  可无论遭受怎样的否定,他都坚信自己只是一时贫穷,内心享受那种往上攀登的感觉,好似天降的英雄,历劫后就要升天。

  冬日里发痒的冻疮,夏日的汗浸通通被遗忘,成为自己的勋章。

  他不断安慰自己,那些嘲笑自己的人只是地上的凡人,是自己荣耀的见证者。

  渐渐在轻蔑的眼神里他诡异地找到快感。

  他们越瞧不起,那种未来必然出现的打脸给自己带来爽感就积累的越强烈。

  他无数次幻想他们的跪舔,在无数个黑夜支撑着自己。

  直到他考中进士,,那些眼神全变了,有羡慕,有惊讶,更多的是讨好,是谄媚!

  自己当初也是受过圣贤教育的人,但在次次选择中,他总能看到通往权力顶端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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