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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林书棠却突然生出一股恶意。

  越是洁白无暇的高岭之花,她就越想踩烂在泥地里。

  她见不得沈筠这副舒坦的模样。

  林书棠开口,“是厌弃的厌。”

  空气一下凝滞。

  沈筠肉眼可见的脸色变得不再好看,他眼底的笑意逐渐消散,眸色几近冰冷地看着林书棠。

  林书棠亦不甘怯弱地回望。

  沈筠逼近,落在他脸侧的柔光渐渐落下,洒在他的侧颌,脖颈,肩膀。

  面部彻底隐匿在一片阴影里,沈筠唇边体面地扬起一抹笑,语气却阴森森的,“阿棠,你再说一遍,是哪个宴?”

  “厌弃,厌恶,厌憎。”林书棠一字一句道。

  无声的对峙里,沈筠看着她眼下的模样,跟三年前何其相似。

  顽固,坚韧,锋利。

  明明害怕得不行,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像是不要命了一般永远梗着脖子与他对着干。

  沈筠花费了好长的时间才磨平了她的棱角,踩碎她的希冀。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他们已经做到了相敬如宾。沈筠相信只要日子再长一点,他们的羁绊再深一点,他们也早晚会走到琴瑟和鸣,恩爱白头。

  可好像,自他逼迫她生下这个孩子以后,有什么东西就在失控了……

  可沈筠不后悔逼迫林书棠生下这个孩子,反而有些庆幸。

  若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再一次死灰复燃,至少沈筠和她还有一点牵连。

  彼时的沈筠,无意识地抱紧了怀里一个不过几斤的孩子,却将对林书棠的全数希望重量都系于他周身。

  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更像林书棠一点,会不会连带着,她也会更喜欢这个孩子的父亲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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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笼中雀

  “胡闹吗这不是!取得是什么名啊,简直儿戏!”

  写好名的红笺最终被送到鹤园,彼时定国公夫人正在正堂里给老夫人请安。

  定国公娶过两位妻子,原配生下沈筠后便去世了,如今国公府掌事的是兖州知府家的庶次女徐蓉仪。

  红笺递到老夫人手里,徐蓉仪见着坐在上首的老夫人眉目间笑意倏忽消散,心里嘀咕,自起身走向了老夫人身侧瞧去。

  在瞧见红笺上笔锋凌厉,确认是由沈筠亲笔所写的字迹时,徐蓉仪睁大了眼睛,立马惊呼道。

  孙辈里,老夫人最满意的便是沈筠。

  他自幼聪慧,又肯吃苦,年少时不愿受荫补,持枪入了战场。

  西越来犯,他当年不过十六岁。

  战场上刀光剑影,晟朝内部夺嫡,互相推诿,兵力残缺,以至节节败退。

  国朝风雨飘扬之际,是沈筠以身入局,不惜用性命做赌,调出明州的奸细,又一路南下孤身引开西越潜入边境的暗探。

  才使得晟朝以声东击西之计,大败西越。

  而沈筠也因功勋卓著,在朝廷彻底站稳脚跟,也将国公府推向鼎盛之势。

  比之沈靖石这个她的亲生儿子,老夫人一直觉得沈筠更有她丈夫老定国公的风范。

  沈家满门荣耀,将来注定是要沈筠撑起的。

  可沈筠这些年,却全然围着一个女人转。

  可是,也是那一年,沈筠遇见了林书棠。

  老夫人叹了一口长气,都是命啊。

  此事不必多言,她们二人都心知肚明,这名字定然不是沈筠取得。

  可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沈筠竟然同意了取这样的名。

  世孙议名乃是大事,沈筠旁的纵容便罢了,可是这件事怎么也能由着林书棠胡来呢?

  “不过一个乡野贩夫走卒的女儿,能够攀上我定国公府的门楣,身披三品诰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世子放眼全玉京,哪家那户不是争着抢着要将女儿嫁过来的。她倒好,成日里拿乔作态。”

  徐蓉仪看出老夫人的脸色不好,连忙气愤出口,做起了老夫人肚子里的蛔虫,一副知礼识大体的模样。

  老夫人却并不买账,甚至被徐蓉仪这几嗓子嚷得头疼。

  她按了按跳动的攒竹穴,将红笺重新放回漆盘里,“可送去定国公处了?”

  丫鬟点头应是。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人下去。

  徐蓉仪瞧着,嗫喏着唇开口,有些不可置信,“母亲,您不管了?”

  “如何管?筠儿那孩子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他决定的事情,谁能置喙!”老夫人语速都急了起来,差点连声咳嗦。

  徐蓉仪不敢再吭声,连忙去轻抚老夫人的后背。

  另一边,定国公处,已经收到静渊居送来的红笺。

  定国公只看了一眼,面上无甚表情,周身沉意却是深了几许。

  来人默不作声地将身子弯得更低了些。

  听见上首国公爷的声音,吩咐他去将世子爷唤来。

  沈筠入了书房。

  沈靖石站在雕花窗棂前,院内的下人正支杆打掉松柏上的积雪。

  听见声音,他微微侧头。

  余光里瞧见一立皦白身影。

  沈筠躬身行礼,唤了一声,语气淡然,公事公办的模样哪里像是在跟自己父亲请安。

  沈靖石转头,也不做父慈子孝之态,言简意赅,“将名换了。”

  吩咐的语气,显然不是商量。

  “红笺已经送去了祖祠。”

  “沈筠!”

  听着他先斩后奏的言论,沈靖石拂袖看他,声音不大却如巨山压顶。

  沈靖石如今以近四十,多年战场风霜雪露,从万千死人堆里面爬出来,让沈靖石身上总是拢着一层散不去的煞气。

  不用吹胡子瞪眼,仅仅一个眼神,就能叫人噤若寒蝉

  。

  可沈筠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仿若感知不到他的怒火。

  沈筠和沈靖石其实长得并不像,只是不说话时,那双眼睛一样沉冷得吓人。

  沈筠更多的,应是像自己的母亲。

  他身形挺拔,站如青松。

  一袭皦白长袍将他朗月疏眉勾勒得越发神仪明秀。

  尽管多年为将,但是沈筠身上并没有兵痞子的肃杀和无羁,形态举止严谨自若,倒更像簪缨礼教世族里培育出来的清隽文臣。

  是了。

  沈筠的母亲就是出自有“三代进士”美名的江南书香门第,他的外祖父还曾任储君太傅一职。

  沈靖石看着这个与亡妻眉目相似的孩子,心底猝然一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压制不住这个儿子了呢?

  “父亲若无要事,儿子就先告退了。”沈筠没空与他回忆往昔,作了一个揖,径直离去。

  沈靖石生生一口气憋在胸间,头一次失了风度怒道,“逆子!”

  可声音还未完全落下,就全然砸进了推门的吱呀声响里,也就显得不痛不痒。

  -

  世孙的名字最终被定了下来。

  记录族谱,告知宗庙。

  名——沈厌。

  依照老夫人的话,觉得这个‘厌’字取得甚好。

  厌,知足之足,恒足矣。

  彼时,老夫人正逗弄着乳母怀中的孩子。

  林书棠带着沈厌来请安。

  老夫人眉眼凝着慈祥的暖意,盯着襁褓中的孩子轻抓着他的小手逗弄,“无论是厌,还是宴,我沈家的男儿都撑得起来。何以一个名字就能缚余生?”

  “是不是啊,厌儿。”

  这话实在意有所指。

  林书棠垂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逗弄了半晌,老夫人似也累了。

  挥了挥手,叫乳母将孩子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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