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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画舫上鸦雀无声,只有琵琶女珠玉嘈杂切切。

  “大家写上采买价格,陆某一一偿还。日后也会复核,若是有价格出入的,陆某再将此册上呈六部。”

  随即,宋琛从台下抽出了厚厚一本册子,上面详实登记了诸人所赠礼品。

  吴知远这才明白,为何宋琛分明是陆礼的知事,却在宴席之中不沾酒,而由陆礼全力承担。

  合着他二人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此次接风夜宴一行二三十人,听罢陆礼所言,都愣了神,目瞪口呆。

  他们若是坦然相告礼物价格,此事便当做陆礼出资买下,日后不再谈及。若是有报了低价,被陆礼查到,他就要上报察查。到时他是四品探花,又有名册为证,自然可以摘清自己,可他们就不同了……

  想明白了其中道理,这些半醉不醉的官员都不得不呵呵笑道大人客气了,他们必定谨遵教诲,转头详实地写了价格。

  吴知远放下酒杯,那册子上他所赠的乃是泸州蚕丝花布十匹。

  说起来算是小家子气了,只是那日他夫人买了一匹连声称赞这布料香气扑鼻,很是喜欢。他想着知府人中才俊,又并未娶妻,想来府上有一两个通房妾室的,送来也不算丢份,这才送去了。

  如今看来,丢份也好过被陆礼记上一笔。

  今日训狼一案,吴知远就对陆礼为人行事有了些许认识。陆礼不处理王安六,是因为知道王安六夫妇和那孤女的惨案,并非是不遵法纪之过。实在是穷病难治,追着王安六不放,也不是解锁的关键。

  吴知远眼眶有些发烫,心下叹气,他老了,也就到此为止了。只是但愿这位年轻的知府在泸州能成些事,造福一方黎民,泸州百姓也不枉今日相迎。

  自画舫回至房里,已过子时,月色透过纱窗和烛光交融,房中夜色朦胧如烟。

  陆礼解开腰间白玉革带,躺到榻上时,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半醉半醒地深呼出一口气,睁开双眸,看着雪白的纱帘,透过团雾般的纱帘看到房梁横竖交错,黑漆漆一团的屋顶,竟逐渐显出了一个女子的模样。

  生得面若桃花,樱唇美目,不正是宁洵的脸嘛!

  他倏忽间起身,脑中变得清明无比,又气又恼,重重地拍了床板,嘴里不自觉地骂道:“不知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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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了,鞠躬!

第5章 嫂嫂

  骂归骂,他满脑子却都是与那女子灵肉结合,于榻上厮混的模样!

  像嗜血的狼闻到了血腥味,从而觉醒了最深处的欲望。

  他怒而起身,马上有了答案:自然该怪她今日审讯时,不知廉耻地盯着他看!

  如何?他这张脸,她终究还是没忘

  记吧?没有心的人,还记着他的脸,却不记得他的情?如今落到他手里,他必不会放过此等毒妇!

  今晨的远远一瞥,他封锁三载的心就狂跳不止,慌不择路地叫宋琛把她寻来。原本还担心是自己难忘旧情,可踏入知府宅邸后,他望着卷宗,把陈明潜的桩桩件件和宁洵勾连起来,发现自己的心肠早已坚硬如铁。

  无尽的恨意涛涛袭来,他恨不得立刻就掐着她的脖子,听她窒息求饶,看她濒死挣扎!

  从前他总不信兄长身亡一事与她有关,今日见她穷哑落魄,好生狼狈。若非心中有鬼,怎会连夜搬离钱塘,落到如此境地?

  老天有眼,这三年,她也不好过吧。

  陆礼的不甘在酒后的醉意里蔓延,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爽。他嘴角擒着笑意,步伐渐渐慢了下来,漫步在这月华铺满的庭院中。

  穿过庭院登上台阶,在灯火并不算透亮的回廊里转了个弯。他一个醉酒恍神踏空,险些落下台阶,幸而被一个少年从台阶之下扶住。

  “宋建垚,你还不快给我回来!”

  陆礼甫一定睛看那少年,还未问话和答谢,宋琛的声音便远远地从那少年身后冒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宋琛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斥责着,恨铁不成钢之意了然于音。

  而宋琛火冒三丈的缘由也很好猜。

  眼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长得高大壮硕,只比陆礼低了一个头,假以时日兴许还要比他高出些许。他不成样的戴着个过家家的头冠,歪歪扭扭的。脸上残余着些鬼脸面具的涂料,几道黑色笔墨画了个大花脸。

  再瞧他着一身通体漆黑巫师祭祀服,腰间挂着假制的白象牙弯刀,丁零当啷的铃铛系了一圈,胸前还挂着一串狼牙、鹫羽和佛珠交错的项链,着实出奇夺目。

  他听了身后宋琛的叫骂,挑眉弄眼地咧开嘴,露出一嘴银牙,慢慢松开了陆礼:“你可小心别栽跟头了。”说罢他已经趁着宋琛没过来时,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宋琛赶过来时,只看到那少年的背影,他两条老腿无能为力,只得放弃,上前来扶住陆礼道:“大人,那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宋建垚,一直在泸州耗日子。今日我回了家,叫他过来帮忙收拾行李,再与他商量学些诗书,好歹识得几个字。”

  这话说得谦让,陆礼知道宋琛虽然有时散漫,实则松弛有度,自有丘壑。他若说儿子不去读书学习,那必定不是真相。想来也是因为如今孩子正是闹腾的年纪,他前两年又疏于管教,才回了泸州,就立志亲自抓孩子的学习。

  “叫来府上也好,方便你细细教他些功夫,培养父子之情。”陆礼沉声道,望了望头顶夜空,月明星稀,朗月当空。

  陆礼对这个孩子也有所耳闻,今日却是第一次见到。

  宋琛夫人因病故去,夫妇二人膝下只有一子。去岁时宋琛还想接宋建垚到抚县亲自带着,没过两个月,就收到了陆礼要到泸州任职的消息。

  据说这孩子整日在街上混各种戏摊、茶摊,终日不着家的。陆礼想起自己在这个年岁时,也是如此的心性,便劝宋琛放宽心,不要逼得孩子急了。

  “若是我这个逆子像大人这般聪慧,我也就不操心了。”宋琛连连摆手,叹气说宋建垚如今连诗经前十首都背不出来,此生怕是科考无望了的。

  宋琛掌心轻擦檐柱,道:“夜露深重,大人早些宿下。今日饮酒多了些,早起再清洗吧。”

  话虽如此,宋琛却停下了脚步,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到底是要回去房里,还是去别处。

  似乎大家默认了陆礼把宁洵“请”至偏房的意味,是对她有意。

  宋琛沉默了一瞬,想到自己和陆礼也算有些交情,想来他也愿意真心相告,便还是开口问道:“大人今日说孤女飘零一事,是在说宁姑娘吗?”

  陆礼否认:“天下百姓孤苦者众,非是特指。”

  可宋琛闻其言却观其行,陆礼往那里去的方向,就已经说了另一个答案。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素日里不近女色的大人,竟会因为对这个女子的一面之缘,就要与她结合。可惜她是个寡妇,又出身不高,还和商贾有了婚约,如此一来,她日后想进陆府做个妾室都难了。

  知府府邸后院打理得很好,鲜花四处怒放,朝有青色,暮成朱丹,夜成暗锦。

  方才回来时,陆礼便看到一路店铺外花圃成团,开着一片姹紫嫣红,映得亭台街巷柔情万千。泸州便是孕育在这一片花海云烟里的花城。

  眼下喝过了醒酒茶,又吹了这一路深夜春风,陆礼酒意已经散去了些许,心中畅快。他从腰间拿出那条偏房长锁的钥匙,利索地转动几下,轻轻地推开了房间门。

  房里一团漆黑,寂静得空无一人。

  他吹亮火折子,燃起烛台,偏头时却见宁洵已经站在珠帘屏风前。她衣衫整齐,并未入睡,精致的面容上铺满愁绪,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面对面相对而视,他这才发现,原来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苎麻袄裙。妃色交领窄袖袄裙褪色成了桃粉色,好在裁剪得倒很合体,连同下裳淡蓝的窄裙门马面,倒并不难看。

  淡雅之中透着无尽的拮据。

  她不好过,真是活该,陆礼心中越发得意。

  她包着褪色成浅绿的头巾,那对眼睛一如往昔,只是胆小更甚,如今正缩着肩膀,双腿战战欲走。

  烛台的火光并不算亮堂,在偌大的房室之中,反而显得有些暧昧。

  陆礼摘掉了乌纱,头上一根白玉发簪揽尽青丝。在昏黄的烛光里,他面容冷峻,神色却依稀有些骄傲,坐在圆桌前,静静地等宁洵主动朝他走来。

  宁洵等了一日,思索了许多。

  陆礼是陆信的兄弟无疑,只是宁洵怕他知道三年前的事情,必定要怪她害死他的兄长;又怕他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情,要冒犯了身为兄嫂的她。

  虽说陆礼是个读书人,可深夜把妇人关押在这种地方,宁洵也止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更别提晚膳前菊香叫她梳洗换衣服,吓得她浑身拧着不愿意,到了夜里,她有些顶不住困意才在榻上趴着。

  原本宁洵以为陆礼不会来了,没想到深夜至此,他还是来了。

  她心下叹气,面对这样权势的人,她一介蝼蚁草民,也唯有求饶。

  陆礼正得意着宁洵受苦如斯,见宁洵走近两步后,扑通一声跪下时,好心情顿时碎了一地,怒火蹭的一下烧至发冠。

  在大牢里也是,如今也是,动不动就跪下求饶。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你拿什么求我?”陆礼压下怒火,随之也半蹲下,与她平视着。

  宁洵避开他的酒气,从怀里掏出自己写了一下午的陈情信。

  信纸很薄,墨香氤氲纸上,密密麻麻一整页都是宁洵想说的话。

  陆礼眼都没眨一下,瞬间就从宁洵手中把那信抽走,直接单手揉成纸团,随性地丢到了桌底。

  宁洵呀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只是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心怀不满就要俯身过去捡。

  身子未探过去却被陆礼巨大的力道拦腰提起,他随之起身把她捞了站起来,二人齐齐站直了身子。

  陆礼的手环住宁洵细腰,她捎带进怀里,宁洵一抬头恰恰对上了他那双明亮的眼眸。

  冷不丁地把那对眼睛望入心里,与尘封的记忆合并时,宁洵愁绪如乱麻,满脑子都是陆信。

  那样好的人,因为她而葬送了一生。

  她喉头苦涩难耐,低下眼帘移开视线,来不及恼火或者恐惧,只想趁机钻出陆礼的桎梏。

  未等她手臂用力时,陆礼的吻只用一瞬就占据了她的呼吸。

  很用力的一个吻,宁洵比他矮了一个头不止,被他抱在怀里,她的头颅被他扣着,一个劲地吞下她舌尖。即便她再用力推,也无济于事。

  她一颗心狂跳不止,他简直无礼!

  他吻得很急,初初只是堵住她的口齿,那一口醇香酒气渡进来时,宁洵被呛得迫不得已张开了唇,瞬间被他滑进来侵占了所有。口腔里光滑的触觉和浓烈的酒气到处乱撞,还有他身上沉重的重量,都吓得宁洵腿软发抖。

  她怕极了,反复挣扎无果,用力地踩了一下陆礼的脚,这才得以推开他,

  离开了他放肆的怀抱。

  踉跄之下,宁洵重新夺回了空气,把他推得三步开外,随即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陆礼抬起脸时,整个人都发懵了,像是发懵于自己的失控无礼,也像是震惊宁洵的掌掴。

  宁洵呆呆地看着他,盛怒之下气喘吁吁。

  她等了一日,怕了一日,竟是这样屈辱的对待。她原本想着他是陆信的弟弟,怎么也该与陆信的温和善良有些接近,不料竟是如此恶劣的人。

  各种情绪积攒着,到了此刻瞬间爆发。可尽管眼里委屈和愤怒交织着,却依旧清澈如溪,摄人心魄。

  宁洵脸红发烫,她要马上出府去!离开这里!她转身要去拔开门栓,手心的汗浸淫着浑身的恐惧。

  “你与他又搂又抱,如今跟了我又如何?”陆礼的声音低低沉沉,像从阴暗的地底蔓延出的见不得人的藤蔓,捂住了宁洵的口舌。

  她一愣神,随即后背一热,又被陆礼从背后抱住,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方才那一对如鹿般的水眸里,分明映着他的身影。可他却无比明白,宁洵在透过他这张脸,看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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