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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父亲呢?”陆令仪打断她,“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提到丈夫,永安侯夫人眼神闪躲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父亲……他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

  陆令仪仿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他有什么苦衷?有什么苦衷,能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婿被构陷。能有什么苦衷,能让他为了攀附权贵,连女儿的性命都不顾?”

  “你住口!”永安侯夫人脸色大变,厉声喝止她,“不许你这么说你父亲!”

  陆令仪脸上的笑意更悲戚了。

  “父亲?”

  她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从沈家出事,他将我禁足,不许我为夫家奔走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父亲了。”

  “你……你这个不孝女!”

  永安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颤抖。她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的女儿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好,好得很!你既不认我,不认你父亲,那便在这宫里自生自灭吧!”

  永安侯夫人说完,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殿内恢复了寂静。陆令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才抬起手,用力地、一滴不剩地擦干净。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回廊柱子后,一抹身影悄然隐去。

  赵女官将方才母女二人的争执,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一刻钟后,她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贵妃。

  贵妃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拨弄着手里的步摇。

  “知道了。”

  赵女官见她反应平淡,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娘娘,这陆令仪,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是个硬茬,连自己父母都敢顶撞。”

  贵妃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她,“本宫说,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道:“以后,你也莫要再去多刁难她了。”

  赵女官一愣,急忙辩解道:“娘娘明鉴,奴婢并非刁难,只是想教教她宫里的规矩,免得她冲撞了贵人,给您惹麻烦。”

  贵妃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你的心思,本宫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她的命已经够苦了。”

  贵妃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你我二人在宫中相伴多年,她越不过你去。你又何苦,非要同一个苦命人过不去呢?”

  .

  夜色渐深,陆令仪独坐在窗前月下,心里一片空茫。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原来还是会痛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陆令仪警惕起身。

  “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陆女官,我是浣衣局的小莲。”

  陆令仪迟疑片刻,她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小莲将身子探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气息不稳地道:“陆女官,这是……这是沈家二小姐托我无论如何也要交给您的。”

  沈家二小姐?

  陆令仪心头一颤,是她的小姑子,沈云舒。

  她接过那封有些发皱的信,声音微微发颤,“她……她们还好吗?”

  小莲低下头,也有些不忍,“奴婢不知,只听宫人们说,沈家被抄之后,老夫人和沈二小姐的日子……过得极苦。”

  陆令仪几乎喘不过气。

  她趁着夜色,挥手让小莲退下,回到桌边展开了信纸。信上的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慌乱和潦草,可见写信之人是何等仓皇。

  “嫂嫂,见字如面。家中遭逢大难,兄长……兄长已去,母亲一病不起,家中早已典当一空,如今连请大夫的钱都凑不齐。云舒无能,万般无奈之下,才斗胆求到嫂嫂跟前。知嫂嫂如今亦是身不由己,但凡有一丝办法,云舒绝不敢叨扰。若能得嫂嫂相助一二,云舒与母亲,感激不尽……”

  信纸的末尾,有几处模糊的墨迹,像是被泪水浸染过。

  陆令仪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婆母待她如亲女,小姑天真烂漫,她们何其无辜?

  她想起夫君在狱中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嘱托:“令仪……母亲和云舒,就……就拜托你了……”

  那是她应承了夫君的最后一件事。

  可父亲……

  她想起当日父亲的怒斥:“他们是罪臣家眷,你若与他们往来,是想把整个永安侯府都拖下水吗!”

  陆令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侯府?那个早已将她视作弃子的地方,她又何必再为它着想?

  她睁开眼,起身打开自己小小的妆匣,里面是她入宫时带进来的全部家当。几支素净的银簪,一对成色不算顶好的玉镯,还有一些散碎银两。

  她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用一块布包好,又将自己月例省下的银子尽数放了进去。

  这点东西,或许救不了沈家的急,但至少能让婆母看上大夫,让她们……能多撑几日。

  第二日,她寻了个由头,将包袱托付给一个相熟的、专管采买出宫的小太监。陆令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才稍稍放下。

  然而,她终究还是将宫里想得太简单了。不过一个时辰,她正在殿外侍奉,就见一个掌事姑姑带着两个内侍,径直朝她走来。

  为首的张姑姑是宫里的老人,向来铁面无私。

  “陆令仪。”张姑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陆令仪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福了福身,“张姑姑。”

  “不必多礼了。”张姑姑冷冷道,“你托人带出宫的东西,被小黄门截下了。我劝你,实话实说。”

第4章

  ——实话实说。

  陆令仪早就知晓这些宫人们是如何看待她,这四个字也不过是想让她说出她们心中早已给自己定下的罪责罢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轻缓而笃定:“沈家男眷下狱,承蒙圣上恩典,沈家女眷未被波及。令仪自嫁入沈家,婆母待我为亲女,我亦如此。如今母亲病重,作女儿的一时情急,还请姑姑责罚。”

  这却是实话,可惜不是对面想听的。

  张姑姑哼笑一声:“你本是罪臣家眷,放你入宫已是圣上恩典,应谨言慎行,尽心尽力服侍主子才是。可你非但不思悔改,还企图与沈家罪臣勾结、结党营私,如今人赃俱获,劝你还是尽早全招,免得这嫡小姐的金贵身子遭了刑。”

  嫡小姐三字绕着弯从张姑姑嘴里唱出来,分明是嘲讽的意思。

  “令仪……未曾有一丝不忠不义。”陆令仪入宫两月有余,早习惯了明里暗里的挖苦,她将最后四个字咬的极死,每个字落在她口中再吐出来,像是镌刻在石壁上的摩崖,不仅为了自己,还为了沈家。

  张姑姑并未细听陆令仪所言,或是根本不在乎,只一抬手,让身后两个内侍上前,一左一右压下陆令仪双臂背在身后。

  陆令仪被迫沉下腰,却不像旁人痛涕求饶,她眼神坚韧,毫无惧怕之意,轻扯双臂:“不劳烦二位,令仪自己能走。”

  陆令仪没问带她去哪儿,只是猜也猜得到。

  张姑姑望了陆令仪一眼,见她身子瘦弱,面色苍白,谅也逃不开。便挥了挥手让内侍只守在她两侧。

  沿着红瓦白墙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几人在掖庭局前停了下来。

  皇后那句话虽说难听,但却也是这宫里心照不宣的共识——沈家一事虽未株连陆家,但“罪臣之妇”四字却是笼在她头上挥之不去的影,也是皇室所为之忌惮的。

  如今她与沈家互通书信金银,乃是犯了大忌,不论如何辩解,那些人总能从中找出陆令仪内外交通、结党营私的些微“证据”。

  刑罚是少不了的,而她只能暂且隐忍,但求不要牵连婆母与云舒。

  张姑姑带着内侍,将陆令仪押进一间班房。

  班房条件简陋,枯草勉强垒出一个榻,两个内侍像是一路受了什么气,又或是为了彰显什么没尽到的威风,硬是在陆令仪两肩狠狠推搡了一下,她右膝一歪,摔进地下的草堆里。

  “嘶……”脚踝处膈上石块,随即一股热腾腾的痛意传了上来,陆令仪只一瞥便知,踝骨处破了皮,不出意外的话脚踝也扭伤了。

  张姑姑没有在班房前久留,而是和看守说起话来:

  “人我已经带到了,上头的旨意可曾跟你交代过?”

  看守的语气极谄媚,却又有着少年的嗓音,这种割裂感饶是进宫已然两月有余的陆令仪也无法适应。

  “姑姑放心,娘娘那边的事是顶天的大事,奴婢都装心里着呢!”

  之后两人又伏在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陆令仪便听不清了。

  掖庭局不过是暂时收容之所,虽会受些审刑,但若是结党营私的罪名被扣上,怕是要下天牢。

  陆令仪不愿,她还要留在宫中,她还有未完之事。

  夜里的掖庭局凉意渗人,青石砖上都透着湿漉漉的水汽。

  估摸着明日就有审讯,陆令仪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捋了捋沈家一案的始末。

  沈文修是个彻头彻尾的读书人,既有文人的温柔含蓄,又有为国为民的壮志与聪颖。

  但就是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却在半年多前被发现谋害恩师、通敌谋反。

  一开始,是霍元伸霍阁老被发现中毒于家中,唯一的线索便是手边宣纸上,以血写下的沈文修三个惨烈的大字。

  之后一连串的搜家、发现沈文修与外敌互通的书信、又验了笔迹、圣上一怒之下将沈家男眷均打入天牢,这些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丝毫不给沈家人反应余地。

  沈家之罪证据确凿,圣上却又迟迟未曾下令处斩,只将几人在天牢压着,若不是沈文修身子虚弱,现在应还活着。

  这事旁人或不了解,但陆令仪却怎么看怎么觉得破绽百出。

  霍阁老死于夜里,还是早晨的侍女入房伺候洗漱时发现的。而前日沈文修下了朝便回了府,还与陆令仪在院子里修了几簇花。

  至于与外敌互通书信更是无稽之谈,作为亲近之人,陆令仪最是了解沈文修,他虽略懂一些夜兰语的皮毛,却是远远不足以与夜兰人互通书信的地步。

  更重要的是,沈文修并不是这样的人。他读书并不为了光宗耀祖、钱权对他来说也不值一提,他只想为君为民、尽一份心力。

  然而这些来自家眷与熟识之人、心如明镜般的信任,是写不了折子,也成不了证据的。

  陆令仪痛恨明知沈家无罪的永安侯府众人,又暗地里骂过那些高高在上、拥着生杀大权的贵人,更是恨急了这背后的始作俑者。

  且不说霍阁老临死前写下的血字是真是假,又是什么意思,陆令仪只想着手从那几封“通敌信件”开始查起。

  伪造的笔迹可以骗过其他人,却无法骗过陆令仪。

  而现下不说为夫申冤,陆令仪自身都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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