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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个老人说,这种事以前也有过,说是做亲戚的结了婚,有时就是会生出怪物来。
金缕见过那两个孩子,被吓得不轻。因此,尽管她喜欢舅舅,也看得出来米百斗的心事,可怎么也不会答应嫁到他家去。
米山山还想说话,金缕抢在前头又补充一句:“这话我也会自己跟舅舅说的。”
金得来和米山山的脸色顿时都不大好。金缕是米堆堆亲自接回来的,他最心疼的也是金缕。因此金得来夫妻俩心里清楚,把金缕嫁过去是亏待不了金家,也亏待不了金缕的。
但麻烦也在这儿,米堆堆对金缕太好,金缕若真是自己去找他开口说不想结亲,米堆堆为着不叫金缕难受,也不会坚持。这样一来,金缕的婚事就真成了麻烦。
金缕知道爹和娘在想什么,她低下头,把心中的酸痛都尽数摁下去。
“爹,娘,你们若一定想叫我嫁,就找个媒婆来吧,顾相城这么多人家,总能找着不是亲戚的好儿郎。”
找不到的。他们如今已是上半城人了,嫁女儿若低了,名声不好,想高嫁,那些真正的大户又瞧不上他们。只有嫁给亲戚,方才平衡得过去。
金缕心里什么都清楚,也早早就盘算好了。只要一年,最多两年,拖过这两年,她年纪大了,上门相看的人家会越来越差,爹和娘会越来越瞧不上眼。等到这婚事闹得他们焦头烂额之时,金缕便拿出银子,买下铺子,自己立户去。
到那时,只要能让她的婚嫁再也不会影响金家的名声,金得来夫妻俩什么都会答应的。
金缕态度坚定,说得清楚,金得来和米山山一时都没了话。金缕难得一次跟爹娘说了这么多话,还主动提了要求,也觉累得厉害,回屋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时家里人还都睡着。她照常去厨房吃了早饭,背上燕频语做的撑花,便披着一身晨雾,穿过漫长的青石梯,回到了下半城她真正的家里去。
第4章
檐下的栀子终于开了花,一朵叠着一朵,花朵白如雪片,枝叶浓绿油亮,热烈的香气染胀了整间屋子,叫进门的客人都忍不住频频往后院张望。
金缕满心欢喜,一天跑到后院去看了七八回。到了快关门的时刻,天上又落起骤雨,金缕还是高兴,她喜欢落雨天,不喜欢明晃晃叫人眼晕的太阳,有了燕频语送的那把漂亮撑花以后,她就更喜欢落雨天了。
正心里美着,想到后院刚开的栀子花,又忽然紧张起来,会不会叫雨打坏了?金缕忙跑过去看,幸好它生在廊下石板的夹缝里,雨水被屋檐遮了一大半,虽然被打得颤巍巍的,到底花没残,叶子也没掉。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人声:“有人在吗?”
金缕忙应了一声:“来了!”跑出来一看,两个道士,一个年长些,看着跟金得来差不多年纪,一个年岁轻轻,正是之前在这里躲过雨的那位富贵道士。
富贵小道正一脸倒霉相,捂着湿淋淋的脑袋,看见金缕也是一愣,约摸是才想起来这里就是之前同一个铺子。
金缕已挂上熟练的笑脸,就当没见过一般招呼道:“两位道长要买些什么?”
年轻的那个道士干咳一声,只好问出了同一句话:“有,有没有撑花?”
年长的那个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好生生的师弟怎么淋个雨就结巴了?
金缕心里憋了一点笑,点头道:“有的,才进了一批新的。两位道长稍待,我这就去取。”
前两天新送来的撑花还堆在后院库房里,铺子里只有金缕一个人,她又仔细,是以做什么都有些慢,还没来得及把货全部腾到柜台那头去。
翻出两把簇新的撑花,打开检查了一下,临出门想起什么,又找了两条干净的毛巾。出得库房门,金缕见两个道士都站在后院入口处,倒是很守礼数,没跨过门槛,正瞧着那株雨打风吹的栀子花。
年长的那个道士皱着眉头,很是不高兴的样子,却显然拦不住富贵小道一脸的兴致盎然。
金缕拿着东西走过来,年长的那个道士忙行礼道:“是贫道这师弟冒昧,被这花香吸引,便忍不住过来一观。”
金缕笑道:“不妨事。两位道长可以进来看。”
富贵小道士瞧着是个爱花爱草的性子,闻言就喜滋滋地跨过门槛,嘴里念了一句:“那便叨扰了。”
金缕一愣,心想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两回见面,说的话连前后顺序都一模一样。
于是两个道士一个女子,杵在檐下聚精会神地赏花。
金缕心里想着:“栀子花叫雨一淋,更好闻了,那香气仿佛能见着,是剔剔透透的。”
富贵小道总算说了一句跟上回不一样的话:“真香啊!”
年长的那个道士此时也收起了不满神色,又恢复成温文有礼的模样,嘴角含笑吟道:“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掌柜这花养得真好。”
金缕没听懂,琢磨着意思是夸栀子花呢。便也跟着笑道:“道长误会了,这花不是我养的,是它自己突然从砖缝里长出来的。”
“我说呢,”富贵小道说话直白得很,“怪不得好好一株花,竟种在廊檐底下。”
“原来如此,”大道士暗暗瞪了他师弟一眼,“想来是掌柜与栀子有缘,才有这番胜境天然。”
“哪里有缘,”金缕苦笑,“我自己在家里也养了不少,偏偏不争气,到现在一个花苞都没结过。”
大道士没话接了,富贵小道却兴致勃勃:“小掌柜,你是怎么养的?”
金缕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回答他说:“就种在土里,看着土干了,就浇些水。”
“种在何处?周围是什么环境?”小道士接着问。
金缕想了想:“在一条水沟旁边,围墙底下。”
“围墙底下?”小道士瞪了瞪眼睛,“那处地方,可有阳光照到?”
金缕一愣,回想一番摇摇头:“没有,很是阴凉。”
小道士若是坐着,就该一拍大腿跳起来了,全没了初见那日矜持贵人的模样,懊恼道:“那如何使得?这栀子树就是得晒好了太阳,才能开花结果。”
金缕指着廊檐下怒放的栀子:“可这里也是阴处啊,它不是长得好好的?”
“这里虽在檐下,一日里太阳东升西落,方位变幻,总有很多时候能照到它身上。”小道士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小掌柜还是快些回去,挑块好地方移种吧。”
金缕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得愣住了,大道士难忍不耐烦,又不得不在外人面前维持师门形象,只好暗中甩给师弟凌厉眼色。
小道士却当没看见一般。大道士索性直接出言打断,跟金缕赔笑道:“掌柜莫怪,我这小师弟素来喜爱胡说,他自己种的栀子,也从未开过花。”
金缕只看得出两个道士说是师兄弟,却并不如何亲密,她也瞧不出更多暗涌来,一听这样拆台的话,没忍住漏了半串笑声出来,又急急忙忙收住。
小道士当真一身浮夸的纨绔气,仿佛当众被揭了老底一般,十分不高兴,一时间又变成了那天坐在门口板凳上那副又矜持又别扭的样子,抿着嘴不说话了。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像个俊朗出尘的仙人。
大道士见状,跟金缕又告了声打扰,交钱拿货,便要带着小师弟冒雨赶路去。
他们一前一后,大道士约摸是心有记挂,走得很快,小道士懒洋洋跟着,眼看也走出门了,金缕才想起来还拿了两条毛巾出来,忙喊住落在后头的那个:“道长留步!”
说着几步上前,稍微冒了些雨,把毛巾塞进了小道士手中。小道士低头看她,她便笑盈盈地说:“落雨天难免淋着,这两条毛巾便赠与两位道长擦脸。”
想了想又加一句:“算是谢过小道长指点我养花之道了。”
小道士的脸顿时垮了下来,还想说什么,可那头大道士在雨里催了一声,小道士便把手里的毛巾一攥,又多看金缕一眼,扭头离去。独留金缕一个人在铺子里悄悄笑了半天。
差不多也到了关门的时候,金缕收拾完,特意拿剪子剪了几枝花下来,找出一只土陶瓶小心翼翼端着,就这么一手举着撑花,一手端着瓶子,慢慢从雨幕里穿过,走到上半城去。
家门口遇到金绦,刚从滑杆上下来,他那个叫千里的小厮手忙脚乱地一边扶着滑杆,一边给少爷打伞。千里也是搬来上半城后才买的小厮,只给金绦一人使用,金绦总嫌他不如同窗身边那些小厮伶俐,时常骂他。
见着金缕,金绦没什么好气,冷哼一声,甩袖子就进了门。千里想跟二姑娘打个招呼行个礼,可金绦已经走开,他只好倒着脚飞快地跟上,生怕让金绦淋了雨,不仅要挨金绦的骂,还要挨金得来和米山山的骂。
金缕等他们走进去了,这才跨过门槛。还没到开饭的时候,她先回屋里放好花瓶,本想先给燕频语送过去,但外头雨还大着,抱着这瓶子翻墙,金缕怕砸了。
晚饭还是老样子,爹娘和弟弟说他们的,金缕吃自己的。这回说的是金丝过两天要回家一趟,她嫁在城郊,亲事是从前就订好的,因此搬来上半城之后,也不好反悔。好在那户人家算是城郊的大地主,这些年地越买越多,自己家人早就不下地了,雇了许多人口做活路。
金丝好歹也算是从上半城嫁过去,说出去名头就好听,在夫家也算是自由。她时不时就会回来住两天,金缕没太在意,只想着一会儿要去跟燕频语说一声,这几天翻墙动静得小些,别惊动了金丝。
夜里等到雨停下来,金缕才越墙去了燕家。结果一到墙头,正好见底下垂杨忙着搬梯子,燕频语正在一旁等着往上爬呢。
见金缕过来,燕频语高兴道:“垂杨,快把梯子摆好,让她下来。”
垂杨手脚利落,迅速摆好了梯子,退到院外去。韶光扶着梯子把金缕接下来,雨后的夜里没有月光,院里暗沉沉的,燕频语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睁着眼睛到处看,这才发现了金缕手里的土陶小瓶子。
“呀!你的栀子开花了?”燕频语惊道,上回见还都长得半死不活蔫搭搭的呢。
金缕把小瓶子递给燕频语:“不是我种的,是铺子里野生的那一株。开得特别好,今天香了我一整天。”
燕频语这才了然,也宝贝般地抱着瓶子,一手挽住金缕往屋里走。落过雨,院子里虽铺了石板,到底湿哒哒,没处坐。
燕频语的闺房可比金缕那间精致多了,虽是屈就在顾相城,却也带着不少家当。从床幔到窗纱,喝茶的瓷器,放琴的架子,样样都是金陵来的上等货,分外讲究。也不知当初六王爷离京那般剑拔弩张,是怎么还有余裕叫这些大臣带这么多家当走的。
韶光也不是金家买来的那种只会做些粗活的下人,论知书达理,她恐怕比上过半年闺学的金丝还要强些。此刻小姐待客,她麻利地理了窗边软座,把金缕带来的栀子花小心摆在茶几中央,又迅速泡了两杯好茶,捎带着几盘小点心一并端上来,脚步不停,却一丝手忙脚乱也看不见,行动井然有序,办出来的事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金缕每次见了都免不了一番惊叹:“韶光,你也太能干了。”
韶光笑道:“姑娘谬赞了,这都是我做丫鬟的本分。”
金缕摇摇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本分,怕是早就能把那间小铺子做成顾相城第一号了。”
韶光没再多话,笑着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了小姐和她钟爱的客人。
燕频语鼻头凑近小花瓶,狠狠吸了一口气,赞道:“真香啊!”
金缕一下子笑了:“今日有个道士,见着我这花,跟你说的话一模一样。”
“道士?”燕频语奇道,“什么道士?”
“过路的,进来买撑花。”说到这个金缕想起来,“就是上回我跟你说,有个道士来买,我没舍得把你送我的那把拿出来的那个。”
“啊,他怎么又去你店里了?”
金缕想着就觉得好笑:“走在路上又被雨淋了罢。”这道士也是,顾相城的天阴晴不定,上回吃了教训,一点没学乖,第二回 还空着手出门,又被兜头浇了个透。还带着他那师兄一起淋!
燕频语想起她爹在家里提过的几嘴:“那道士可能是得意山庄招来的。听我爹说,现在江湖上许多人感念六王爷贤德,不满太子暴政,都赶来顾相城襄助。那什么道士和尚的,来的高人也不少,好像就是昌仆那个什么群玉山,说是在江湖上顶顶有名的道观,早早就表明了态度,要支持六王爷。”
这些大事,说来都离金缕的生活十分遥远。她每日所能感知的,不过是戏楼里又开了什么六贤王肃朝纲的新戏,茶馆里的说书匠又讲了多少六贤王得天下的传奇。
听完燕频语的话,金缕只是笑了笑:“既做了出家人,朝堂上这些争名夺利的俗事,又如何能管得呢?”
“啧,”燕频语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出家人里头,好名好利的那可多了去了。你是没去过金陵,我爹他们太常寺里做法的和尚,求雨的道士,还有那几个国寺的高僧,啧啧,为了一点名头、香火,私下里打架扯皮的不知有多少。有一回观音娘娘生日,好多贵女去东寺上香,结果佛拜了一半,寺里的和尚都开始捂着肚子喊疼,有几个憋不住的小沙弥,竟哭爹喊娘地在大殿上拉了肚子!”
她说得绘声绘色,金缕也听入了神。只听她继续说:“后来才叫查出来,是南寺那头有人看不惯东寺香火旺盛,住持又老在和尚堆里趾高气扬,便偷偷往东寺水井里倒了好几桶巴豆粉。”
第5章
“你说这叫什么‘出家人’?”燕频语下了个结语,“我算是看明白了,真正的出家人,压根就不来我们这些俗家人面前晃悠。天下这么多山河湖海,哪里不能清清静静拜佛问道?真有那个心,何苦劳民伤财,建那许多寺庙道观,还争抢着要人来烧香捐油呢。”
金缕想起养爹养娘那边村子里,有个人曾经翻过大莽山,一路走到青河原上。青河原上最出名的就是寺庙多,和尚多,其中一座忘来寺声名极盛,信徒无数。那人好奇便前去参看,却捐不起香油钱,便只好偷偷摸摸在后门处探头探脑,刚好见到几个和尚正操着软鞭,满嘴玩笑地结伴去山下收佃租。
那阵仗,那些毫不遮掩的言语,吓得偷听那人两腿发软,好容易才没露了行迹。
原来忘来寺虽是红尘之外佛门地,却集了许多香火钱,钱生钱买了不知多少地,佛寺山下百里,住的多半都是忘来寺的佃农。他们还时常在这些佃农里招工,做些翻瓦补墙、塑像扩建的苦力活。说是招工,工钱嘛,却是凭心情给了。
左右地契是忘来寺的,那些佃农性命活路全捏在和尚们手里,怕什么?
这种事也不光青河原有,甭管是佛寺还是道观,但凡香火旺盛之地,偷摸去打听一番,都不少见。只是出家人们既能开山立派,总有些江湖手段震慑,更不肖说与当地官府的关系之密切,轻易不会有事情见光。
因此别看他们一个个“贫僧”“贫道”,大寺庙大道观里的出家人,那是真比一般商贾人家都阔绰得多。
两人交头接耳地聊到这里,金缕叹息一声:“来我铺子里的那个小道士,看着也是个富贵样子。想来也不是你说的那种,真正的出家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