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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手蹭出血,漆黑的眼前慢慢回光,李蕴撑地艰难爬起。

  萧烨像变了一个人,所有的高傲尊贵在瞬间消失殆尽,只余下狼狈与不堪。他粗喘着气,仿佛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脸抵华贵软绸已然神志不清,眼中凶光却分毫未减。

  顾不上大腿外侧传来的剧痛,李蕴抓紧窗框,一瘸一拐向外逃。

  迷人心魄的花香在皎洁月光下愈发浓稠,化为牛奶般的浓雾缠绕李蕴。右腿侧有湿黏的虫爬过,比方才额间的更为粗大。露水沾湿裙摆,李蕴拖着右腿跑到院中,不过十余步已是气喘吁吁。

  厚重的朱色院门在夜间化为重黑,层层叠叠的砖瓦垒成无法逾越的高山。

  王府中的府兵无处不在,她这幅样子,如何逃得出那天罗地网。

  李蕴回身,正对上一双凶狠如饿狼的眼。

  额间冷汗淋漓,把持桌沿的大手青筋暴起,嘴角却挂着轻飘飘的笑。萧烨仿佛在说:尽管逃。

  无论逃到哪儿,他都会找到她。

  她不能逃。

  她必须回去。

  心中恐惧如一团无止境的黑雾般扩散,翻滚着卷走周遭一切光亮。李蕴看不见皎白月光,看不见院中灯火。白雾与黑雾交织,一片混沌之中,只有石子径蜿蜒的尽头,那道藏于紫金长袍男子眼底,即将喷薄而出的幽火,清晰而明亮。

  李蕴俯身撷下一朵花,浓郁的香盖过艳丽的红,细长茎秆上的密刺刺破她的手。细小血珠随花瓣上的露水一同颤落,滴入绿得发黑的野草,渗入泥地。

  花香停留在原地,李蕴挪步向萧烨,递送上这一朵早已失香的花儿。

  萧烨不等李蕴走到桌边,便将她一把拉过压在身下。

  他攥紧她因恐惧而颤抖的手腕,用力大到几乎要折断这细弱的腕骨。他就着李蕴的手,不顾李蕴因刺而汩汩流血的指尖。相反,血腥之气反叫他更为兴奋。

  鼻尖擦过嫩蕊,持花的素手浸染唯一的解药。他循气而去,如最老道的猎犬般精准,他碾碎花瓣,又如初出茅庐的猛虎般急不可耐。

  良久,痴狂的双眼终于恢复清明。而倒在怀中的女子已面色惨白,昏迷不醒。

  袖口、腰间、裙摆……齐整的衣裙上血迹斑斑。

  李蕴像失足落入陷阱的黄鹂,被荆棘刺了一身伤。

  李蕴眼睫微颤,鼻腔呼出来的温热气体擦过萧烨指腹,和花瓣一样脆弱。

  发病时的一幕幕疯狂在萧烨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太阳穴,强迫他清醒。

  他不自觉握住李蕴的手,白净手上的脏污血迹叫他心烦意乱。

  他抱李蕴到床边轻轻放下。李蕴枕着乌黑长发偏过头,呼吸微弱。

  她不逃,不是因为不想逃,而是逃不掉。

  她怕他,故在院中驻足犹豫。

  她救他……又是为什么呢?

  还用的最蠢的方法。

  萧烨笑,他挑开李蕴的外袍,取出那根金镶玉发簪收入怀中。

  “就当是诊费了。”

  此话也不知说与谁听,萧烨自嘲一笑,沉默地走到院中推开院门。

  亭中等待的千岳立刻上前:“殿下,陈……”

  “绑吴太医来。立刻。”

  “是。”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萧烨靠门等候,百无聊赖地撕下花瓣,片片花瓣落地,早脚边铺就一层枯萎的薄毯。

  千岳接过吴太医的药箱挎好,扶佝偻着背的六旬老人跨过门槛。

  “殿下。里边的姑娘已无大碍。只是她失血过多,又吸了太多迷魂花香,故昏睡不醒。老朽方才替她施了针,上了药,等天大亮,她应该就会醒来。”

  萧烨丢下一句话,径直往里走:“谢吴太医。”

  “内服的药、外擦的药、祛疤的药,老朽都留在床边了。”

  眼前男子与小时无二,眉眼与他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高大的身形如门板般挡在他前头,眉宇间是散不开的阴鸷。

  吴太医拦下萧烨,抬头直视他道:“殿下,里边的女子是何身份并不重要,只要您喜欢,只要她愿意对您好伴着您,您便尽管留下她。天下悠悠众口,自有娘娘来堵。”

  “殿下今年二十又三,再过两月便二十又四。当今天子在您这个岁数已有四个娃儿,而殿下却无妻无妾,只有后院那些……那些不入流的……女子。”

  那些词在心中过一遍都觉得肮脏荒谬,吴太医不顾萧烨越来越黑的脸色,甩开千岳的手道:“娘娘远在京郊,心中却无时无刻不牵挂着殿下的终身大事。晋王府暗,五十步一盏幽烛,三步一府兵,长此以往哪像人住的地方!成了亲,有了子嗣……”

  “一切就会好,是吗?”萧烨接过他的话道。

  “是!”吴太医兴奋地肯定,这是萧烨头回搭理他的唠叨。

  萧烨抬手捏住他的肩胛骨,年老疏松的骨头发出咔咔声,吴太医布满皱纹的脸瞬间扭曲,哀嚎声响彻晋王府。

  “那本王倒是奇怪。成了亲,嫁的还是天子的贵妃娘娘如今身在何处?可有明灯,可有锦衣华服、珍馐玉馔,可有贴心人长伴?”

  他没使多大劲便将吴横推倒。千岳闪开身,留出吴横跌倒的空地。

  他收回手,掸掸衣上尘埃,迈进屋内:“吴太医的肩似乎受了点伤。千岳,送吴太医回太医署医治。”

  “吴太医,请。”

  吴横避开千岳来扶的手。他艰难爬起,姿势有些滑稽。看着青色帷幕下沉默的人影,他恨铁不成钢地重叹一声,夺回药箱,忍着肩上剧痛道:“不劳烦千岳大人相送。老朽自己走!”

  他走几步又折回,对守在门口的千岳吼:“别忘了煎药!”

  千岳送上煎好的药,自觉合上屋子的门。熏过香的石榴红裙摆垂落,王爷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换过衣裳。若放平时,估计早该气恼地摔瓷瓶摔玉碗了。

  里面那位夫人他只见过三面。

  一是在孟府,他隐于屏风后护殿下安危。整场宴席,循殿下的视线看去,很难不注意到这个低眉顺眼,清丽娇媚的相府少夫人。

  二则在晋王府外,她自作聪明地探问沈夫人,胆小怯懦又愚钝,与方才宴厅之上振振有词的人截然不同。

  三便是搀吴太医入室诊治时的匆匆一瞥。妆容清淡,自带一抹艳色的女子已被折磨至唇颊皆白,血迹斑驳。

  千岳自幼追随晋王,殿下发起病来是何种可怖,他当然清楚不过。能有全尸已是幸运,多得是缺胳膊少腿,眼中无珠,口中无舌之人。这个姑娘,撞上殿下发病是不幸,恰在此无人院中又是幸。

  她小心翼翼发问的模样犹在眼前。

  殊不知自上轿那刻起,她就不可能回到过去。

  晋王府是深潭,但若有真心,长留亦可为港湾。殿下相护,怎么也比伴着那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好。

  如果老天爷能开开恩,就请让这位少夫人伶俐些,快些醒来,做晋王府的王妃,撤去府兵长点灯,带殿下逃离猩红的尸山血海,重回阔别已经的万家灯火。

  屋内坐床沿边上的萧烨自是不知门外千岳可笑的期盼。李蕴额间的伤口已被清理干净,他撕下纱布,重新点着药膏又细细上了一遍。熏过香又熨烫过的新衣裳很服帖,像朵盛放的夺目榴花,叫他看着、闻着皆身心愉悦。

  如果颤动长睫下的眼睛能睁开,就更好了。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黑金羽扇,道:“醒了。”

  装睡被发现的李蕴心虚地睁开眼。

  “起来。”

  “是。”李蕴不情不愿地抬起上半身。她动作很慢,弓身时腰间火辣辣得痛,大腿外侧更是有块三角形的疼。然而除痛之外,她还感觉到一丝凉意,好像衣服漏风了。

  她探头去看,薄被褪到膝盖以下,石榴红衣裙完好无损,金丝银线交织,袖口与腰间还缀有细碎的蓝白宝石,胸襟前则是一排大小相近的莹润白珍珠。

  好好看的衣裳,李蕴看着新衣裳不自觉带上笑。

  有了好心情便有了气力,她一咬牙挺起身,腰窝却遭人袭击,向右一扭拉扯到伤口后,她龇牙咧嘴地栽进萧烨的怀中。

  早就准备好的右手稳稳当当地接住李蕴。萧烨揽住她的腰,清晰感知到怀中人的呆滞与僵硬,他笑道:“才上好药,别乱折腾。”

  “殿下……我能自己坐好……”李蕴幽幽道。如果不是萧烨接了她一把,她可能就砸在晋王殿下的腿上了。

  “行。”萧烨边说边松手,突如其来的下坠让李蕴下意识抱住萧烨的腰身,她埋进冗杂的黑紫衣衫喘气,惊魂未定。

  李蕴算是明白,萧烨就以逗弄她为乐。她默默面对布料调整好表情,可怜巴巴地看向萧烨,哀求道:“殿下,别吓我了。”

  刚醒来的杏眼迷蒙,还带着受惊后的委屈。李蕴没有松开环抱萧烨的手,反而搂得更紧,只是贴着他腹部的脸挪开一点距离。

  萧烨心情大好,右手插到乌黑发丝缠绕的颈下,扶起李蕴。

  柔软的长枕被塞到腰后垫着,李蕴靠床坐好,手指刻意地搭在一块,纠结地按压大拇指,摆明了有话要问。

  “顽疾。”萧烨不想多说。

  李蕴原想先关切一番,再问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结果还没问出口就被萧烨抢了答,李蕴只好换个问题问:“院子里是什么花?”

  萧烨斜睨她,李蕴忙摆手道:“蕴儿只是好奇,殿下若不愿告知便当蕴儿什么也问过。”

  还以为救了萧烨一次,他会给她点好脸色看,她可真是做梦,还不如直接问案子。

  李蕴懊丧地垂眼,却听萧烨道:“一味毒花,常人闻之失魂失魄。”

  难怪她回屋没多久就晕了。李蕴心有余悸,接话道:“但可令殿下恢复神志?”

  “是。”萧烨颔首,“不过你怎么猜到的?”

  “来的路上便闻见了花香,只是气味太淡,故进院子后虽觉熟悉,但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来。好在最后明白了。”她笑,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白里透红,惹人怜爱。

  他知道李蕴要问什么,也知道她真心想问的是什么。

  现下已过午时,沈夫人大概已被送回相府,收拾收拾行囊准备去善佛寺接替她的女儿沈寻雁之位。

  沈青川从昨夜便未归过家,如今应当还守在官府外的轿子里,心焦如焚地等李蕴出来。可是,他的蕴儿不在官府,而在晋王府,在他萧烨的床榻之上。

  黑金羽扇端住一缕阳光,顺着那道光亮滑向李蕴,直指她的眉心。玄铁之上暗光涌动,李蕴屏住呼吸,眼睛从扇顶转向萧烨,她猜不透萧烨又要做什么,只能等他下一步动作。

  停顿几秒,萧烨收回扇,道:“糖中确有毒,每一颗都有。”

  【作者有话说】

  李蕴:疯狗……疯狗就该拴起来啊,为什么还能四处咬人(怒)

  萧烨:救我(冷哼)

  沈青川:蕴儿[爆哭](官府外苦苦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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