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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憨丫鬟说破俗世障 痴公子许得玉堂缘
话说龙吟自尝过了番椒糕,就成了那点心铺子常客,不止是番椒糕,什么川椒饼、西域五香酥,那铺子出品些什么,龙吟便买来什么,一个月几乎将工钱吃去一半。她独享珍味,不免寂寞,便每日携了点心,不是请人吃,就是偷偷掺在书局工坊茶点里,几番下来,中招人数也颇不少。
“那龙吟丫头倒是有铜钿啊?!”黄师傅呛咳了一阵,连胡子根里都红了,“东家也不管束些!多少工钱,经得起这样糟蹋?!”
“龙吟丫头原会上灶么!”书苑笑个不住,“又不是寻常丫头。会上灶,可不是要二两?就只她一个,虎啸小厮没有她一半呢。”
“二两?!”谢宣在旁有些坐不住,他已涨了一轮工钱,竟还比不过龙吟。
黄师傅直摇头:“一个毛丫头,二两……!东家也忒手松,再加些要赶上县太爷
明代整体是个收入低、物价也低的朝代,明代官员的俸禄也是历代最低的。一位县太爷(七品)的合法月收入是七石米,在米价较便宜的江南地区,一石米的价格在几钱银子至二三两间波动。
了!”
书苑一笑:“说是如此说,县太爷也不靠那几两俸禄么。不然如何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老账房听得了,又摇起头来:“如今年景是坏喽!……”
书苑满不在乎:“世伯忧心些啥?年年说坏,坏了许多年了,苏州城里不还是照旧?”
“苏州城里!”老账房又摇头,“哪能处处是苏州城里?!东家是不晓得,如今一年冷过一年,乡下又是虫灾,又是旱灾,山里有土匪,外头有鞑子,海上还有那倭寇和红毛夷,便是那……”
老账房讲起来便没有尽头,书苑不耐烦,搪塞道:“治土匪鞑子原是该御座上头皇爷去治么!便是鞑子闹进苏州城来,我们也没法子不是?”
“话不是那样说,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书苑嘀咕:“我也不是‘匹夫’么。”
谢宣看出书苑不耐烦,上前接了老账房话柄,老账房见难得有个忠实听众,便放了书苑,对着谢宣滔滔不绝起来。
书苑转到后头茶轩里,过一会出来,见老账房仍未停口,便笑劝:“世伯,天下事哪里讲得尽?你倒是放他去攻书罢。”
“嗐。”老账房清清喉咙,站起身向柜上去了。谢宣笑望了书苑一眼,与书苑一道走到茶轩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书苑回头见谢宣不走了,笑问:“这是要向我讨工钱?”
谢宣勉强笑了一笑,仍是在游廊下站着。
“东家方才要我攻书,是要催我走?”
书苑面上笑容消失,心头有些发酸,许久才说:“原也不是我催你么。昨日宁波你家里有信来,我是晓得的。”
谢宣一怔,随即答:“信我烧了。”
书苑苦笑:“你勿要胡闹了。趁你爹爹后悔,早些回去罢。”
谢宣不答话,仍是站着不动,带着些负气的神气。
书苑走回两步,抬头看了谢宣一眼,见他没有一丝妥协的意思,幽幽叹了口气:“有话回去说么。在这教人看着有什么好?”
“东家过后当真听我说?”
“当真。”书苑前后张了一圈,又低头想了一刻,小声道:“我回去同你说话。”
谢宣终于点了点头,默不作声走去堂屋工坊里了,书苑在茶轩门口又呆了一刻,才转进去,将门窗拽上,闷闷坐在花梨木高椅子上,只觉心里堵得发慌。
“没出息!”书苑小声咒骂,也不知是骂谢宣还是自己。
书苑躲在茶轩里闭关,谢宣坐在工坊中也是心神不宁,几个时辰下来,书没有读几页,倒是面不改色将龙吟放来谋害黄师傅的点心吃了许多,吃下肚,也不知是饱是饥。如此捱到放工时分,他出了工坊去寻书苑,却见茶轩内空无一人,原来书苑早乘了轿子归家去了。
谢宣低头将桌面上书稿收起,一个人走出大门,苍白的日头照在两肩,只像是冷的。他竟不知道,原来“日寒月暖”,竟是真的。从前无论是遭继母冷待,还是受父亲误解,他都能泰然处之,如今却第一次品出一点徒劳的滋味来。
“小相公!”前方有人叫。谢宣抬起头来,却见是龙吟。
“大小姐呢?”龙吟将谢宣前后看了一番,她受姨娘之命前来接书苑,不想走了一个空,此时见谢宣独行,只觉纳闷。
“不晓得。”谢宣停住脚步,问龙吟:“东家没回去么?”
龙吟摇头,猜道:“兴许是去赵家小姐那了。”
谢宣点头,继续默不作声走着。龙吟见谢宣失魂落魄,误会了缘故,学着掌柜模样叹了口气,劝勉道:“小相公勿要丧气,一两半已很不少啦!”
“是。”谢宣苦笑,无从解释,只点了点头。
龙吟自顾自继续说着:“小姐也不容易么。好大一个书局,养活那许多人,要是人人都像我二两银子,哪里开得下去?小相公拿一两半,就当给我们小姐帮帮忙了。”
“我不拿也没啥。”谢宣低声说。
龙吟变了脸色,斥道:“那也不行!做工拿钱,天经地义。你一个人不要钱,倒显得我们拿得多。”
谢宣固然内心苦闷,此时也忍不住笑了。
龙吟又将谢宣看了几眼,小声问:“小相公,姨奶奶说你家有个太公是状元阁老,可是真的啊?”
谢宣愣了一愣,却是点了点头。
龙吟一撇嘴:“那我晓得大小姐为啥不高兴了。你是阁老家的公子,哪能给我们家做女婿!?我们小姐若是把你扣下,怕不是又教官府提去公堂里,说小姐拐带你。你家老阿爹在皇爷前头告一个状,我们书局都教锦衣卫拆脱了。”
“我太公早故去了。”谢宣苦笑。
“那也不成。”龙吟条分缕析,头头是道,“我们小姐守着书局,原是该招女婿的么。小姐若是做官家太太去了,教我们怎么好……”说着,龙吟又找补:“倒不是我不让小姐做太太,小姐自家也不乐意么!……”
谢宣忽然应道:“我晓得了。”
“你晓得啥啦?”龙吟不解,抬头却看见糖食铺子的幌子,遂搁置了话题,叮嘱道:“小相公自己先回去罢!勿要乱走!”说罢,便甩下谢宣,自己三两下钻进铺子里去了。
谢宣又苦笑,一个人走回家中,收拾了一只包裹。一墙之外,周家的花园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那座太湖石还是同从前一样,孤零零立着,披着一蓬蓬野草青苔。谢宣等了许久,也未看见书苑影踪,直等到半轮月亮升上东天,才听得周家那头穿堂门咔嗒响了一声。
“东家。”
“我不是有意要你等,是姨娘盯着,脱不得身。”一个单薄得有几分心虚的小嗓子在墙那头小声解释,又问:“你可用夜饭啦?”
“用了。”谢宣搪塞。
“用了些啥?”那个单薄的小嗓子里多了几分元气。
“用、用了——”谢宣一时编不出来,却见一双小手将一只食盒搁在墙头。
“你吃过了,还将盒子放回这里,晓得了?”书苑吩咐。
“晓得。”谢宣点头,将墙头的食盒取下来抱在手臂里,又将他先前预备的包裹也搁在墙头。
那一头的书苑踮着脚尖,将包裹取下来,手一碰着沙沙作响,知晓当中是衣裳,不由悄声埋怨:“我原教你烧了的么,颜色衣裳,原也洗不得呀。”
谢宣答:“我晓得,这是重新染过的。”
倒未想得谢宣如此细心,书苑抱着包裹不出声了。谢宣在墙那头心生误会,遂辩解:“是我自家染的,并没有送出去过。”
“你又是哪里学了染色的法子?”书苑好奇,难道读书人当真是一窍通来百窍通?
“《居家必用事类全集》
这是一本元代开始流行的家居生活百科全书,里面记载了许多生活小窍门,也包括染衣服的技术。
,”谢宣老实回答,“书里写了。”
不只是染衣裳,自遭父亲逐出,就连生火做饭补衣修鞋,他都自书里一样样学了来,如今的本事可不限于染衣一事。
“你这样有本事,明朝开个染坊好了。”书苑笑过,不说话了。两个人隔着墙呆站了一刻,却是谢宣先开口问:“东家还在么?”
“在。”书苑小声回答,揪扯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撕着,“你说呀。”
“东家从前忧心的事,我晓得了。”
书苑叹:“所以我教你回去么,拖得久了,倒是我坍台。”
“不,我已给家父去信回绝了。”谢宣轻吸了一口气,“我既已遭驱逐,如今可自作主张了。”
“你要作什么主张?大孝子可要忤逆爹娘?”书苑苦笑。
谢宣停了一霎,下定决心开口:“我要进学,为了东家和我的终身进学。家父未曾认识东家,不晓得东家的可贵,可我知道。我既已知道,还让东家为我背负了流言,若我因父母之命背弃东家,那就是背信弃义,比忤逆父母更可憎。何况…… 何况我早遭父亲逐出,自力更生也是应有之义。东家,我若有幸金榜题名,金銮殿上,我要请圣上给我和东家主张,我若无缘功名,那只要东家愿意,我就辅佐东家做一辈子书局——”说到此处,谢宣低声重复,“——只要东家愿意。”
谢宣一口气说完自家打算,墙那头静悄悄的,过了好久,那个小嗓音才埋怨:“臭书生长篇大论,惹人哭鼻子,明早姨娘看我又有话讲。”
谢宣一笑,道:“我去打盆水给东家洗一洗脸。”
“不要么,我自家回去洗。”书苑制止,又小声问:“你说东家可贵,是哪里可贵?”
谢宣方长篇大论过,此时倒说不出话,讷讷半日,只答了个“哪里都可贵”,于是和书苑两个又呆下来。
书苑望了一眼天上月亮,小声道:“糟了。姨娘夜里要来查问我的,我回去了。食盒你一定记得放回来!”
“记得记得。”谢宣答应,听得墙那头的书苑踮着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