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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日食


第二百三十四章 日食

  八千骑兵驻扎西河城外, 本当为安全保障, 却在秦璟开弓射杀于忌, 连灭两姓豪强之后,成为悬在满朝文武头顶的一把屠刀,稍有不慎, 就可能随时落下。

  王府夜宴之上,秦策表明态度,秦氏老臣尚好,新投的豪强——尤其是送美的几家,说话办事都是小心翼翼, 不敢稍有逾矩, 生怕被秦璟抓到把柄, 找上门来,一顿砍瓜切菜, 顺便再放一把大大火。

  发展到后来, 几乎是有些神经质, 稍有风吹草动就变得风声鹤唳。

  看到这种变化, 秦策并未多说什么,仅召几名重臣入王府加以宽慰,对秦璟灭于氏和杨氏满门之事,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非但没有加以处罚,反更委以重任。

  群臣看得分明,更有同于忌不睦者借机举发,揭露于忌素日不法之行,请秦策追拿于氏漏网之鱼,查明有罪,斩首弃市以儆效尤。

  此举正合心意。

  秦策顺水推舟,派人严查,抓捕于氏姻亲故友三十余人,重罪皆斩,罪轻者发昌黎等边塞为兵。查出于氏及其党羽藏金一百二十余箱,屯粮数千石,俱充国库。

  送到秦王府的于氏女郎闻讯,将婢仆尽数遣走,自尽于房内。

  代为打理后宅的赵氏和周氏得报,派人给长安的刘夫人送去书信,随后命人准备一口薄棺,将人送出府草草掩埋,连墓碑都没立。

  比起斩首弃市、连收尸之人都没有的族人,于氏女郎已算是幸运。

  虽有几分敬佩她的果决,但是,想到她之前的狂妄和张扬,赵氏和周氏无论如何生不出半点同情。

  路是自己走的,脚下的泡也是自己踩出来的。

  如果于氏没有踏过底线,胆敢对刘夫人下手,未必会招来今日之祸。怪就怪于忌野心膨胀,看不清现实,行蚍蜉撼树之举,彻底惹怒了秦璟。

  想到这里,赵氏和周氏都不免摇头。

  “以为刘氏没落,就可以取而代之?这么想的才真是傻子!”

  秦策共有九子,全部出于刘夫人和她的陪媵。几个庶女已经出嫁,联姻之人都是刘夫人精挑细选,和秦璟兄弟几个关系莫逆。

  现如今,秦氏的地盘越来越大,秦策有意更进一步,迁都长安,继而建制称帝,朝中的新旧势力各有盘算,都在暗中谋划,不是秦璟放了两把火,如于忌之类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夫主老了。”周氏放下刀笔,命婢仆多添两盏三足灯,叹息道,“换做早年……”

  “你也知道是早年。”赵氏笑着打断周氏,挥手示意婢仆退下,低声道,“你我颜色不比新来之人,又无儿女傍身,想要好好的活着,必要一心一意的追随夫人。”

  “话是这样说,可夫人现在长安,我等没有家族扶持,如何能?”周氏半藏半露,神情中隐隐透出几分担忧。

  “正是没有家族依靠,才更应该追随夫人。”

  赵氏比周氏年长两岁,先她入府,对刘夫人和秦策了解得更深也是更多,“你我姊妹一场,我才将这话告知于你,想想早年的阴氏,看看今天的于氏,难道还想不明白?”

  周氏更加动摇,赵氏略靠近前,倾身道:“你方才也说,夫主老了。”

  听闻此言,周氏猛然一震,看向赵氏,震惊之色难掩。后者却收回视线,重将注意力放到竹简之上,仿佛只是随口说说,并无他意。

  老了?

  是啊,老了。

  “我听阿姊的。”

  “好。”赵氏点点头,将竹简递给周氏,道,“你比我识字多,字也比我好,书信你来写。”

  知晓这是赵氏给自己的机会,周氏心怀感激,用力点了点头。

  “再则,掌管王府膳食和药房的是哪个,你要心中有数。”赵氏继续道,“膳食那里安排妥当,药房处我不好太多插手,你不是有个旁支族妹嫁进钱氏,如有空闲,无妨请她过府坐上片刻。”

  钱氏算不上豪强,仗着出身西河,又早早投靠秦氏,方在朝中有一定地位。

  其兄弟三人,一人在朝为官,一人掌管田产,余下一人则往来南北市货,生意做得不小,同幽州亦有往来。

  秦王府的珍惜药材,有部分就是钱氏奉上。

  之前彻查刘夫人所用汤药,唯钱氏送来的药材未出半点差错。其后,更借钱氏的手段和人脉,才将于氏庇护的医者揪了出来。

  如今,刘夫人和刘媵远在长安,有些事不能亲自动手,赵氏和周氏正好代为行事。

  请钱氏女眷过府就是第一步。

  赵氏和周氏的谈话仅提于氏,并未提及同样被灭门的杨氏。

  事实上,比起前者,后者的遭遇并没好到哪里去。但有于忌这个靶子在,杨氏所行甚至称得上低调,无论前朝还是后宅,提出所谓的“教训”,于氏首当其冲,杨氏多会被直接忽略。

  不管众人如何议论,满朝文武当面是不是会脸色发青,秦璟的行事作风始终没有半点改变,下手果决凶狠,着实令人胆寒。

  每次朝议之后,秦璟都会出城前往大营,点几百骑兵往郊外巡视,不出两日就抓到一股“流匪”,搜出大量的藏金和粮食。

  匪徒被绑在马后,一路拖着进城,早已经没了人样。

  有还剩一口气的,见到城门守卫似有话说,不承想百姓闻讯赶来,汹涌的人潮立刻将守城的士卒挤到一边。

  “贼寇该死!”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一声大喊,随之抛来数块石子。

  常居北地的百姓一恨胡寇,二恨流匪。前者是为外族,后者既有胡人也有汉人,论起种种恶行,无不让人咬牙切齿!

  群情激愤之下,石块和木棍如雨飞来,还夹着破烂的草履,砸得匪徒连声惨叫,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竟被活活砸死。

  “公子今除此害,实是大快人心!”

  “有四公子在,何人敢犯西河?!”

  秦璟策马行过,人群自然让开一条道路,举目仰视玄色身影,表情中尽是感激赞叹,甚至有几分崇拜和狂热。

  人群之外,靠街边停靠一辆牛车,车身没有任何标志,看不出是否为朝中官员。

  数名身着短袍的汉子护卫在牛车左右,皆脸色黑沉。看着已辨别不出人样的“匪徒”,更是牙关紧咬,拳头握紧,额头鼓起一道道青筋。

  牛车中响起一阵模糊的话声,汉子领命,正要无声退走。忽见秦璟拉住缰绳,侧过头,目光径直望了过来。

  汉子登时一惊,下意识移动脚步,挡在牛车之前。

  秦璟挑了下眉,收回目光,继续前行。跟在他身后的染虎却是咧嘴一笑,朝着汉子比了比手指,用力划过颈项。

  秦璟率兵返回王府,喧闹声逐渐消失,百姓也陆续散去。地上留下几滩肉泥,很快被巡城的士卒清理干净,丢出城外。

  牛车离开长街,驱车的汉子依旧脸色难看。

  西河城是什么地方?

  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里在为匪做盗。这些所谓的匪徒,真实身份和贼寇半点不沾边,都是为豪强看守藏宝和粮仓的忠仆!

  汉末烽火四起,北地少有安宁之日。

  能在战火中生存,并将家族维系至今,必会有相当的保命手段。

  秦氏先灭慕容鲜卑,又一战拿下长安,大有统一中原之势。留在北方的豪强纷纷来投,多看好秦氏今后的发展。

  然而,秦氏终究没有站上顶峰,各家不可能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献出的真金白银只是少部分,藏起来的才是大头。

  秦璟连续几日出城,查出的藏金地不下五处。

  换做旁人未必如此轻松,但有染虎这些胡骑在,深埋地底照样能挖出来。

  只不过,秦璟没有将事情做绝,仅取一处藏宝,并以“匪徒”为名,并没有将背后的豪强牵扯进去。

  可盖子揭开,以秦策的手段,未必不能查出背后的关窍。

  到了那时,想必会有一场好戏。

  秦璟不耐烦和这些人周旋,他已经看明白,秦策行事不同往昔,继续这样下去,不可能将来投之人彻底压服,甚至会在内部闹出乱子,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以德服人行不通,干脆换一种方法。

  震慑,杀戮!

  所谓的名声不值一金,从他离开长安时就已下定了决心。

  “将军,秦王有召。”

  秦璟刚刚回府,就得秦策召唤。显然,城中之事已经传入他的耳中。

  “知道了。”摘下头盔,解开臂甲,秦璟随手扔出马鞭,被部曲接个正着。

  “我稍后就去。”

  “诺!”

  健仆退下后,秦璟利落的除下铠甲,简单洗沐之后,换上玄色深衣。

  走过廊下时,听到一声响亮的鹰鸣,看到盘旋在半空的苍鹰,周身的煞气顿时少去几分。

  打了声呼哨,秦璟举起左臂,接住飞落的苍鹰。随意抚过鹰羽,解下鹰腿上的竹管,看到熟悉的字迹,刹那间似冰雪融化,嘴角终于现出一丝笑纹。

  建康

  时入九月,天气依旧闷热,半点不见秋凉。

  桓容入主太极殿,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也搬入台城。

  王太后和褚太后本该移入青溪里,前者居司马昱旧宅,现为司马曜府邸。后者另辟居处,享先帝后妃供养。

  现在的司马曜空有王爵,论起生活水准,怕还比不上降为侯的司马道子。和托庇于桓氏的司马道福更是不能比。

  念及两位太后高瞻远瞩,同南康公主定约,族人方才有了前程,两家家主彼此书信,一番商议之后,同时上表,请将王太后和褚太后接到家中奉养。

  此事没有先例,朝中不免议论纷纷。

  最终,桓容力排众议,许两家所请。

  圣旨一下,更如定心丸一般,让两家彻底体会到,新帝言出必行,种种承诺绝非虚言。只要有真才实学,自家子弟必有出头之日。

  虽说有很大可能离开建康,出仕边界乃至西域,但有机会总比没有强。看看被养起来的司马氏,难道都想做这样的废物?

  为了家族的未来,王氏和褚氏家主痛下决心,严令族中子弟不许整日清谈,更不许有事没事就捧着老庄要养生求仙。

  简言之,都给老子认清现实,回到世俗中来!

  不肯为家族出力?

  统统没饭吃!

  没饭吃谈哪门子的谈,求你大爷个爪的仙!

  不是脑袋被驴踢过,饿上三天都能认清现实,树立起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明白身为一个士族郎君,享受家族提供的各种好处,必要时,必须舍弃小我,抛弃虚无缥缈的求仙之路,脚踏实地的为家族努力。

  桓容真心没有想到,王氏和褚氏会下如此狠心。琢磨半晌,召贾秉入太极殿,君臣一番长谈。

  桓容表明态度,已由舍人跃升为侍中的贾秉当场点头,表示明白。

  “陛下放心,臣定办成此事。”

  出宫之后,贾秉没有回府,掉头往大中正处拜会。

  不久,王氏和褚氏都有郎君被品评出仕,经天子当面考核,放至凉州为官。

  消息传出,两家长辈欢欣鼓舞,举杯相祝,压根不管自家孩子满脸苦涩,双眼含泪。庆祝之后,半点不耽搁,干脆利落的打包将人送上马车。

  “此去千里,阿子勿要忘记为父之言!”

  总之一句话,有点正事,官家不喜清谈、对寒食散也没半点好感,咱们家不比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凡事自己掂量着点,莫要让为父失望。

  第一波少年英才洒泪挥别,踏上西行之路。

  此去将告别江南风光,踏遍大漠黄沙;辞去水乡温柔,怀抱边疆的豪情,沙风的浓烈。

  此时此刻,无人能够预料到,这些高门郎君将在西域踏出何样的道路。也无人能够想到,仿若谪仙的郎君,经风沙磨练,将率领汉家儿郎驰骋沙场、纵横万里,借西域古道,马蹄踏遍中亚和西亚。

  凡弓弦所及,俱为汉家领土。

  这话记录在史书之上,言是桓容之语,被后世斥为侵略成性,少怀仁德。桓容却是大声叫屈,他可以对天发誓,这话绝不是他说的!

  就像“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不是汉武帝的锅一样,开疆拓土他承认,下旨派兵的也是他本人,但这句话的的确确非他所言。

  至于是谁……去找王献之!

  清风朗月的王子敬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估计任谁都想不到。

  换成谢玄都比他可信。

  偏偏拐弯的历史就是这样,太多的出乎预料,太多的不可思议,连后世穿来的某只蝴蝶都会不自觉发懵。

  九月末,范宁和桓秘的书院渐有雏形。

  因条件所限,书院暂设在江州,仿效幽州设立两院。

  东院教导高门子弟,主习典籍兵法;西院以庶人子弟为主,除诗书兵法之外,主要教授医药、机关和匠艺等。

  期间,朝中曾出现反对之声,甚至牵扯上幽州的学院。

  桓容没空处理,谢安代他解忧,方法很简单,推荐东莞徐邈往书院任教。随后,高平郗氏和琅琊王氏分别举荐故友,以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所谓四两拨千斤,以谢安和郗愔这样的级别,话无需说半句,动一动指头,就将冒头挑刺的按了回去。

  桓容感慨之余,更有几分警醒。

  地位改变,更不能小看高门士族。办事必须讲究办法,如若不然,难保不会阴沟里翻船。

  进入十月,桓容终于完成各项祭祀,拜祭过宗祠,准备外出巡狩。圣旨刚刚宣于朝堂,就遇上天龙食日。

  翌日朝会,群臣上表,此乃上天示警,请天子重新考虑巡狩之事,并尽早大婚立后。

  桓容顿觉一阵头疼。

  他实在想不明白,巡狩还说得过去,将上天示警和大婚联系起来,这得有多惊人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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