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星河印, 天外天……

　　当东方御说出这两个词时，剑仙白屿和站在一旁的双子星同时眼神骤变。

　　“既然你已经有了星河印，为什么还要唤醒阴浊龙？”

　　半符率先开口，“你究竟想做什么？”

　　“从刚才我就想问了。”

　　顾承意偏了偏脑袋, “一直说什么阴浊龙, 莫名其名的……谁要唤醒那玩意了？”

　　刚刚他没问，一是因为心情不好不想多说, 二是即便问了, 大概率也是两方自说自话, 倒不如先打一架, 等一方打服了，自然会好好坐下来说话。

　　白屿还沉浸在星河印的震惊中, 听到顾承意的反问, 不禁一愣，“不是你？”

　　“铁证如山，还要狡辩。”

　　东方御冷哼一声, “你在陨落之地做的事情, 我们可都看到了。”

　　以九殿十劫的能力, 但凡是用幻境做出的虚假影像, 他们一眼便能识破，正是因为经由八殿检验, 共同确认了这份影像的真实性，才发出的天音。

　　回溯前见到了星河印, 东方御知道想在这里打败顾承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武神本就以战斗力见长，加上星河印加持，他们没有领域在身, 根本奈何不了顾承意。

　　即便如此，东方御也没有服软，“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以为我那么好骗吗？”

　　顾承意抬了抬手，朝东方御做了个恐吓的手势。

　　东方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摆出戒备姿态，像只受了惊吓的仓鼠。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脖子一梗，故作镇定道：“干什么，你以为我怕你啊！”

　　顾承意收回手：“懒得跟你们废话。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屿犹豫了一下，把天音的事告诉了顾承意。

　　顾承意眯眼，目光微沉，“你们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种明摆的栽赃陷害，你们也信？现在八点档都不流行这么蹩脚的桥段了好吗。”

　　东方御嘟囔：“谁知道是不是。”

　　武神向来鲜少和其他八殿打交道，朋友不多，但树敌却不少，风雷王就是其中之一。两人的关系出了名的差，这次武神的通缉令一出，最开心的就当属东方御了。

　　白屿：“八点档是什么？”

　　“不重要。”

　　顾承意摇了摇头，“总之，如果我真想统治永灵，根本用不上什么阴浊龙神魂，你们未免太小看我了。”

　　东方御冷笑：“倒是好大的口气。”

　　“这件事确有蹊跷。”

　　白屿沉吟片刻，道：“我会召集八殿，重新调查此事……”

　　以顾承意展现出的力量，的确没什么必要借助阴浊龙，他既然已经登上天外天，拿到星河印，阴浊龙的力量对他而言反而是个累赘。

　　对九殿十劫而言，拳头就是最好的道理，比一百句辩解都有用得多。

　　“还有。”

　　顾承意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我怀疑，阴浊龙已经复活了。”

　　“什么？”对面四人都是一愣。

　　顾承意说出了这段时间他的发现，试炼层的浊气苗头，巫术鬼身上的阴浊龙之力，被浊气浸染的游梭兽……只是隐去了他身处蓝星位面的事，只说自己在永灵世界各处云游，“还有铸剑谷，出现过七鬼的鬼器。”

　　白屿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她便是铸剑谷出身的，登上十劫后，便几乎没有再去过铸剑谷了，此时听顾承意说自己的“老家”出现了七鬼的踪迹，有些难以接受。

　　“此事非同小可。”

　　白屿表情严肃，“我一定会好好调查的……”

　　顾承意也在观察白屿的表情。

　　白屿是十劫之一，之前在异务局看到铸剑谷出现的鬼器时，他还怀疑这件事是不是和白屿有关，或者白屿是不是也参与了。但从目前的表现来看，白屿似乎真不知道这件事。

　　铸剑谷虽是剑仙的起始之地，但那也是很久远的陈年旧历了。

　　九殿名义上是永灵塔的统治者，可实际上，每一层都相对独立，鲜少有交流的机会，即便是武神殿，一般也不怎么管下属层的事情。

　　“上点心吧。”

　　顾承意说，“阴浊龙复活，对谁都没有好处，你们一个个的，在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死宅一样，非要等到浊气入侵到家门口才反应过来？”

　　自己就是最标准死宅的顾承意数落起他们来毫不脸红。他都已经离开永灵世界了，本来这事儿就和他无关，搞得他一天到晚瞎操心，这群十劫还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东方御听着顾承意一副说教的模样，心里直窝火，但如果顾承意说的是真的，那恐怕现在永灵世界的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了，他们作为永灵统治者，却毫无察觉，还被那影像戏耍了一通，着实脸上有点挂不住。

　　东方御冷哼一声：“你最好说的是真的，若是耍我……管你什么云游不云游，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亲手杀了你。”

　　“不过。”

　　东方御顿了顿，打量顾承意，“你当真是去云游了？”

　　顾承意：“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东方御皱眉：“总觉得你好像很久没运动过了……”

　　“……”

　　顾承意凶狠道：“管好你自己。”

　　哥们身上的肉都是靠自己吃出来的，你懂个屁！

　　……

　　将风雷王等人打发走，顾承意重新回到秘境内。

　　对他而言，曾经顾家村的那段记忆，也属于【设定】的一部分，就像一本小说里的作者设定了一个拥有悲惨童年的反派，那些对反派而言无法承受的黑暗过去，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串冷冰冰的文字。

　　成为武神后，斩去这段梦魇，踏上天外天，离开永灵……在游乐场那天，当方景第一次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思考了一会，给自己起了“顾承意”这个名字。

　　不再是顾离。而是顾承意。

　　——承的是自己的意，活的是自己的人生。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

　　但再踏梦魇，看到那个毫无长进的幼年的自己，顾承意依然不可避免地愤怒，更具体来说……是迁怒。

　　他离开秘境，一方面是因为风雷王等人的到来，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出去打了一架回来，本以为这个梦魇副本应该已经结束了，但眼前的场景却让顾承意没有预料到……

　　阴浊龙的爪牙如期而至，和那一晚一样，虽然来的只是一支炮灰部队，但对这座城镇的人来说，已经是无法战胜的存在。城镇因为这群爪牙的到来，街道被破坏，房屋崩塌，孩子们嬉戏的地方凌乱不堪，热腾腾的包子铺被掀翻……

　　一片狼藉之中，顾承意看到镇上的人和玩家们正站在一起，和阴浊龙的爪牙拼死战斗。

　　“我血不多了，前排顶上！”

　　“看我这里，我拉到仇恨了，兄弟们给我输出，干死他们！”

　　“看着点后面的老人和小孩啊，别被偷家了——”

　　“草，怪越来越多了！”

　　镇上的人已经聚集了起来，玩家们组成数支小队，在街道中央摆开阵型，抵抗着四面八方来的怪物。镇上的年轻人举起手里的锄头与柴刀加入了战场，和玩家们一起保护着自己的家。

　　轰——！

　　玩家中的施法者手中燃起咒符，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降，砸在怪物群中，打出了不俗的伤害。

　　怪物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群玩家的不好对付，其中一只怪物闪动身后的肉翅，爬上屋顶，瞄准了队伍中的施法者，而后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猛地朝那名施法者冲去！

　　被袭击的玩家陡然一惊，一抬头，就与俯冲而来的怪物对上了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瞬，一柄柴刀就从旁侧飞出，猛地劈在怪物身上，将其击落。

　　身边的玩家一拥而上，兵器齐出，拳脚相加。

　　“妈的，还搞偷袭！”

　　“弄死你！”

　　在玩家的围攻下偷袭的怪物很快毙命，队伍中拿到最后一击的玩家惊喜抬头：“靠，这怪经验好高啊！我升级了！”

　　众人羡慕不已，打起来愈发卖力了。

　　被偷袭的施法者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出手救他的人：“谢了哥们儿。”

　　方景礼貌道：“不客气。”

　　S级天赋恐怖如斯，才觉醒没多久，就已经初显锋芒了。加上还有他“师父”教给他的精神力运用法门，现在方景的精神力数值比很多老玩家都要高出一节，现在他可以同时控制数把柴刀，并且将精神力附着在上面，打出极为恐怖的伤害！

　　一旁的夏正阳同样在对付面前的怪物，他的【增幅】天赋在玩家中也算顶尖，但比起方景还是差了一些，余光看见方景同时控制多把武器攻击的画面，夏正阳颇为羡慕。

　　不过……顾承意这家伙，到底去哪了呢？

　　从战斗到现在，夏正阳都没有看到顾承意的身影，不过现在也没时间思考了，周围的怪物越来越多，他们已经有点顶不住了。

　　“李先生，去支援一下后方。”

　　方景余光扫视战场，对一旁的李新道。

　　李新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照做了。

　　方景飞快地下达指令。

　　“夏组长，左侧有进攻缺口，你带人去站位。”

　　“怪物正在冲击八点钟方向，需要支援。”

　　“所有施法者往中间靠拢，不要去右侧战线，那里地形不好，容易被偷袭。”

　　他的思路极为清晰，即便在这大混战的局面下也丝毫没有乱，有条不紊地根据战场动向指挥。

　　因为方景第一个站出来选择保护镇子，玩家们对他印象深刻，对他的人品也极为信服，而且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方景出色的战斗力也让人刮目相看，所以他此刻接管指挥权，也没有人反感，而是乖乖照做。

　　以怪物和玩家的实力差距，加上玩家身后还有镇上的妇孺老人拖后腿，本该是被碾压的局面，但在方景的指挥下，他们的阵型硬生生撑到了现在，周围的玩家看在眼里，忍不住心里暗暗佩服。

　　小顾离站在方景身后，他抬头望着方景的背影，眼里带着崇拜的光。

　　“我也来帮忙！”

　　周围的怪物数量愈发多，几次差点撕开阵型，小顾离看得心里着急，站出来想要帮忙。

　　方景拉住他，“你别去。”

　　这样的战斗，小孩子自然是没有多少插手的能力。方景看着小顾离脸上急切的表情，想了想，问：“阿离，你去祠堂那里，把爆炸符拿来。”

　　之前顾离和方景聊天的时候提到过，祠堂附近有专门存放爆炸符的地方，是节日庆典的时候当烟花用的。虽然现在玩家们还在苦苦支撑，但方景知道这样持续不了多久，玩家的气力有限，已经有很多人脸色开始发白了，这就是气力即将耗尽的预兆。

　　小顾离对镇子很熟悉，动作敏捷，脑子活络，而且小孩子目标更小，如果能在不惊扰怪物的前提下把爆炸符拿回来，配合施法者的咒术，说不定还有扭转局面的希望。

　　“好！”

　　小顾离想都没想，飞快点头。

　　他找准机会，在下一次施法者放咒术吸引怪物注意的时候，借助周围建筑物的阴影跑了出去，直奔镇子后方的祠堂而去。

　　在经过侧方小道的时候，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树荫下有个人站着。

　　“是你！”

　　小顾离停下脚步，认出了这是白天和方景一起出现在镇子上的人，惊呼出声。

　　顾承意回过头，和小顾离对视。

　　以小顾离的岁数和阅历，并不能完全读懂面前青年眼中的复杂情绪，他诧异地看着对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被人保护的感觉……”

　　顾承意撤下脸上的伪装术法，露出真容，轻声道：“还不错吧？”

　　小顾离瞪大了眼。

　　他上前几步，抬头仔细端详顾承意。

　　成年后的顾承意，和小时候的顾离并没有很相似，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但在顾承意露出真容的那一刻，小顾离还是感受到了他们两个之间冥冥中的联系，他犹豫了一下，试探性的问道。

　　“你是……我吗？”

　　是疑问句，但不知为何，他却十分肯定这就是答案。

　　梦魇秘境脱胎于执念，当顾承意不再伪装，本就属于同一个人的两个灵魂便一览无余。

　　一高一矮的两人在深蓝的夜空下面对面站着，一个是过去，一个是未来。

　　身后不远处是怪物横行，玩家与镇民交战产生的火光与轰鸣成了寂静中唯一的背景。

　　顾承意开口：“我不是你妈。”

　　小顾离：“……”

　　未来的我，这么抽象吗……

　　瞬间就不是很想长大了。

　　小顾离看着眼前的青年，心中暗道。

　　他突然想到白天见到对方时，对方对自己的态度，疑惑地问：“你……讨厌我吗？”

　　“是。”

　　顾承意大方承认。

　　“为什么？”小顾离不解。

　　“你很弱。”

　　顾承意垂眸看他，“弱到什么都保护不了，弱到除了哭，什么都做不到。”

　　小顾离一脸的不服气：“因为我年纪还很小，方叔叔都说了，我以后会很强的！”

　　他说完就意识到了，面前的人不就是“以后”的那个自己吗？

　　“那你现在，真的很强吗？”小顾离试探地问。

　　“嗯。”

　　得到肯定的答案，小顾离并不觉得开心，“那……镇上的人？”

　　“死了。”

　　顾承意说，“都死了。”

　　“方叔叔他们失败了吗……”

　　“没有什么方叔叔。”

　　顾承意打断他，“没有方景，也没有玩家。你的存在，只是我斩出的梦魇。阿柴，小智哥，白叔，栗婶……都死了，唯一活着的，只有你。”

　　其实顾承意心里清楚得很，顾家村被怪物屠戮的事，并不能怪幼年的自己，这愤怒其实毫无道理。那时候的他，没有保护其他人的力量，只是个普通人，面对这样的灾难，什么都做不了。

　　被沈非黎带走后，顾承意将杀死阴浊龙当做自己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努力的修炼，可以战斗到遍体鳞伤也依然停不下手中的刀，可以在永灵世界每一层游历修行，只为亲手斩出那复仇的一刀。

　　他成功了。

　　阴浊龙死后，顾承意并没有解脱，反而愈发被当年的梦魇所困扰。正如一个人在年轻时因为贫穷而支付不起医药费导致亲人离世，飞黄腾达之后无数次午夜梦回依然会无数次后悔……直到顾承意亲手斩去梦魇执念，抛下了过去，才拥有了继续向前的动力。

　　梦魇被斩去，却不会因此消失。当顾承意意外踏入自己的梦魇秘境，这些剥离掉的情绪以更猛烈的方式再次袭来。后悔与不甘，对自己的愤怒与憎恨，在他还未做好准备时已然将他再次包围。

　　面对顾承意不加掩饰的失望与指责，小顾离沉默了。

　　他上前，靠近顾承意。

　　——然后在顾承意错愕的目光下，伸出手，抱住了他。

　　幼年的他和如今自己的腰部一样高，身躯孱弱如蝼蚁，毫无力量可言。

　　“会很累吧。”

　　小顾离看着他，那双与顾承意如出一辙的漂亮眸子盛着泪，像是透过青年冷硬的脸，看到了内里的千疮百孔。

　　见他不说话，小顾离深吸一口气，又问：“会很累吗？”

　　“……”

　　顾承意垂眸，半晌后，轻声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