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

　　所有人都在为他们的将军感到庆幸，在这样的环境中团聚，是所有人眼中的一种奇迹，也是所有人眼中的一种慰藉。

　　贺简和贺琛长得很像，如果不是将军比他的弟弟大上十多岁，大家都要误以为他们是双胞胎。

　　但在性格上两个人多少存在着一些差异，贺简上校更为严肃认真，贺琛将军亲和温柔更好相处。

　　“你的伤怎么样了？”贺琛将军问。

　　贺简摇头：“没有关系。”

　　他在来的路上，换了体面的衣服，至少衣服扣子齐全，不会露出大片大片的胸肌和腹肌。

　　贺琛将军审视着他，说：“真的？”

　　贺简点头。

　　贺琛将军说：“好吧，一会儿回去再让医生检查一下。”

　　“我知道。”贺简说。

　　“听说你们遇到了褪色者的埋伏，”贺琛将军沉吟着：“所以顾夏博士根本不在荒冢三区？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提到顾夏博士，贺简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我找到了顾夏博士的……尸体。”

　　“你说什么？”将军温和的脸上出现难以抑制的震惊。

　　贺简知道，他不是没有听清楚，只是没能接受。

　　一时间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再说话。

　　贺琛将军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面前的书架上，那里立着一张照片。

　　贺简也看向那张照片，是他大哥和顾夏博士的合影。

　　五年前，贺简跟着贺琛来到黄金之城，他知道研究院里有一位很厉害的顾夏博士，对啮生虫和恶变有着非常深入的研究。

　　贺简和顾夏博士交集不多，一个月也不会说上一句话。但有的时候，他会帮太过忙碌的大哥送些东西去研究院给顾夏博士。

　　研究院和骑士团里流传着一些小八卦，贺琛将军和顾夏博士关系匪浅，从小时候就认识，可以称得上青梅竹马。

　　“他在哪里？”

　　在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贺琛将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和艰涩。

　　贺简说：“还在荒冢。”

　　“好。我知道了。”贺琛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你受伤了，回去休息吧，我会让人把他带回来。”

　　“我的伤没关系。”贺简说：“顾夏博士的位置我很清楚，可以继续执行任务。”

　　“不要勉强。”贺琛将军看起来很不赞同。

　　但半分钟后，将军妥协了，说：“好吧，你去吧，带上充足的物资和装备，一定要小心。”

　　贺简说：“是。”

　　他转身离开，推开厚重的金色大门。

　　身后的贺琛将军叫住他，说：“你看起来有心事？”

　　贺简停下脚步，摇头说：“不用担心。”

　　……

　　荒冢的白日和夜晚区别不大，尤其是在一朵眼神不太好的蘑菇看来，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浑天浑地，到处都是枯枝和腐败成一团的生物。

　　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小蘑菇顺着车轮印一直走一直走，顾夏尽量走的很快，但去黄金之城的路显然很远，远到看不见尽头。

　　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白色的蘑菇走了很长时间，已经变成了灰色的蘑菇，头顶上的香菇刀早就痊愈，倒是粘着一撮很小的落叶，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纤细的菌丝冒出来，像灵巧娇嫩的手指，非常嫌弃的摘掉蘑菇盖上的烂叶子，扔远。

　　“好累……”

　　顾夏实在走不动，找了个相对安全的石头缝，挤进去，四仰八叉躺下休息，每一根菌丝都瘫软在地上。

　　还要走多久……

　　怪不得骑士团要开车。

　　一朵蘑菇在叹气，顾夏在想，坏野猪先生是不是已经到了黄金之城？如果我能搭顺风车，那么现在也应该已经到了。

　　蘑菇在生气的时候就会膨胀，像河豚一样很圆很鼓。以至于顾夏差点没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他被卡住了……

　　顾夏抱着膝盖蹲在石头缝里冷静了半天，终于成功钻出，重新寻找着轮胎印，重新踏上旅途。

　　“啊，等等……”

　　顾夏震惊，蘑菇愣住，轮胎印记呢？怎么消失了？

　　他眯着眼睛仔细寻找，菌丝们也帮忙摸索着。可……

　　轮胎印记消失了，只找到几个深深浅浅酷似轮胎印记的脚印，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糟糕了……

　　顾夏在反思，他那八百度近视的眼睛，肯定是把不知名动物的脚印当成了轮胎印记，在不知不觉中走错了路。

　　现在怎么办，小蘑菇像泄了气的皮球。

　　不可以放弃，蘑菇从地上弹跳而起，只要顺着来路找回去，肯定能找到轮胎印记。

　　菌丝们都在点头。

　　于是蘑菇踏上了返程的路。

　　这次顾夏走的很谨慎，绝对不可以再找错路，一定要看清楚。

　　一朵小蘑菇走走停停，低头看看土地又仰头看看树。

　　这棵树很眼熟！顾夏非常肯定，因为它长得太奇怪了，肯定是之前见过的树。

　　还有地上折断的树杈，也很眼熟。

　　蘑菇兴奋的跑过去，在树杈跟前呆住。

　　并不是什么树杈，顾夏感觉自己的眼神可能没得挽救了。那是一截胳膊……

　　皮肉紧缩，发黑发紫，还孤零零的胳膊。

　　“的确很眼熟。”蘑菇点头，是刚才被野猪先生拆解掉的泥人。

　　顾夏看向四周，模模糊糊，又找到了泥人另外一根胳膊，还有一只瘪的像飞盘似的脑袋。

　　蘑菇站在比他要大上许多的脑袋面前，深深叹了口气：“好可怜。”

　　他是那位和自己名字一样的博士吗？

　　不论如何，都看起来很可怜。

　　顾夏闭上眼睛，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他去世在大灾难里，死亡的感觉对于他来说很模糊，命运结束的那一刻，意识已经溃散，没有太多的痛苦。

　　顾夏感觉自己应该是幸运的，只是不知道死后，他的尸体会变成什么模样。

　　“难道也像这位博士先生一样吗？太可怜了。”

　　走岔路的蘑菇当然知道他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可接下来的时间又显得那么漫长和充裕。顾夏做了一个决定，把泥人散落的尸体收集一下，然后找个地方埋了。

　　两条胳膊，一个瘪瘪的脑袋。

　　接下来是躯干。

　　一条腿……

　　菌丝指指北面，蘑菇摇摇头，菌丝指指南面，蘑菇又摇摇头。

　　每个方向都找过了，还缺一条腿。

　　“不会是被什么野兽叼走了吧？”顾夏沉思。

　　他打算再去前面找一找，那里的路比较复杂。

　　菌丝在前面探路，眼神不太好的小蘑菇走在后面，这样能避免突然掉进坑里或者水里的危险。

　　顾夏有的时候感觉，他的菌丝像一群毛茸茸的导盲犬。

　　差点笑出声来，这个时候菌丝们又在躁动，它们找到了什么，非常的兴奋。

　　“好像是可乐的味道，好香啊。”顾夏感叹，肚子开始乱叫，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

　　不，不是可乐。

　　那是血的味道，很香很甜的血。闻起来还似曾相识。

　　菌丝们迫不及待伸出，拖拽过来一样东西。顾夏没能看清楚那是什么，整只蘑菇瞬间被盖住。

　　他被一张大网包裹住，可乐的味道充斥其间，还很暖和。

　　顾夏惊讶，这是坏野猪的味道。

　　根本不是什么大网，而是一件衣服。是贺简上校的军装外套，上面沾染着大面积的血液，早就已经凝固。

　　蘑菇从军装下面探出头，Q弹圆润的蘑菇盖忍不住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真香真香……

　　顾夏想，这件衣服可不是我脱掉的。

　　蘑菇花费了很长时间，拖着一件香喷喷的军装外套，还有泥人的右腿，安全返回。

　　土坑是现成的，就在一颗粗壮的大树脚下。

　　菌丝们将稀碎的尸体放入土坑，搬来一些小树枝和叶子盖上。填土对于一只蘑菇来说，工程过于浩大，顾夏把捡来的军大衣盖在最上面，这样看起来会更体面一点。

　　“大功告成。”

　　菌丝们掸了掸脏兮兮的小蘑菇。

　　顾夏来不及高兴，硕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蘑菇盖上，就像被雪球砸了后脑勺。

　　“啊……好痛。”

　　蘑菇快速跳回树下，突然下雨了。又是酸雨，好在蘑菇不害怕这个，只是被雨点砸中真的很疼很疼。

　　顾夏怀疑，他的伞盖会被砸出很多大窟窿。

　　犹豫了片刻，小蘑菇钻进了那件军装大衣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