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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


  他走出家门,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慢。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摇摇晃晃的, 好像马上就要站不住了。

  陆灼颂看在眼里,心疼得胸口难受, 好像心脏在往外直冒血, 突然就十分后悔。

  虽然是为了推安庭一把,可刚刚逼他母亲说出的话, 也确实太残酷。

  爹妈不是爹妈。

  安庭只是个给大儿子生骨髓的药包。他们只是这样看待他, 所以无所谓他住杂物间,无所谓他受欺负, 无所谓他每天生不如死。

  他和那些杂物没区别。他只需要为他哥贡献价值, 除此以外,没有用处。

  陆灼颂越想越自责,拉住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保镖, 往门口那儿一指。

  “跟他下去,”陆灼颂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家钥匙, 交给他, “对面楼,402,我家里的冰箱里还有点吃的,给他拿点儿下来。”

  “好的。”

  保镖拿着钥匙走了,追了出去。

  陆灼颂松了口气,回过头。

  张霞还被保镖拽着站在那儿。刚刚闹了好大一通,她情绪太激动, 这会儿披头散发,喘着粗气, 一双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陆灼颂笑了声,往他家沙发上一叉腿,大马金刀地坐下。

  “来,”他摊开手,勾勾手指,逗狗似的,“这位偏心的妈,我们好好算一算。”

  *

  等一切都解决了,陆灼颂出门下楼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外头一片风吹雨打。秋雨斜斜地下着,遍地吹着凄凉的风,一树一树的叶子在风雨里哗哗地摇。

  走出楼道,陆灼颂转头一瞧,看见单元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安庭蹲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挨着雨淋。

  他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营养不良的一具身体,像张在雨里飘摇的瘦纸。雨把外套打湿了,他露出的半截胳膊上,也淋了一大片雨珠。

  他旁边,陆灼颂刚叫下来的保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没打开的黑伞,也被雨淋成了个落汤鸡,墨镜上都在淌水儿。

  “……”陆灼颂想骂人,“有伞不打,你王八蛋啊?”

  落汤鸡保镖说:“二少,他不让我给他打伞。”

  “他不让你打你就不打了?”

  “我一打伞,他就往外走,”保镖委屈,“我一过去他就走,一过去他就走,后来还直接往小区外面走,叫都叫不住。我没办法,只能不打伞了,叫他回来坐下。”

  “这要是他跑出去了,二少你找不着……”

  “……”

  陆灼颂听的没招了。

  他看看安庭,又看看保镖,叹了口气,嘟囔着:“你怎么有脸嫌我犟的。”

  陈诀从旁边的保镖手里拿过另一把黑伞,刚走过来,在他身后撑起:“他什么时候说你犟了?”

  好几年以后。

  这话当然不能说,听起来像个小精神病,所以陆灼颂并没回答。他转身,从陈诀手里拿过伞,说:“行了,都上车,该干嘛干嘛去。车开走,去把对面家里搬空,不在这儿住了。”

  陈诀早习惯二少爷的突然变卦,十分接受良好地只问:“住哪儿去?”

  “哪儿好住哪儿。”陆灼颂说,“去学校十分钟车程内,最好富人区,没有就最高档的地方。”

  “得嘞。”

  陈诀接了命令,回头拿了一把新伞,跑到对面的家去。

  保镖们也立刻散了,各去干各的活。站在安庭旁边的那个保镖还不敢动弹,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等着陆少发落。

  陆灼颂嫌弃地往远处一挥手,这保镖如蒙大赦,朝他一鞠躬,也跑去给陆灼颂搬家干活了。

  劳斯莱斯开离了楼下,绕了一圈,停去对面。

  一会儿的空,所有人都鸟兽群散,安庭家的单元门口前,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陆灼颂举着把伞,走向安庭。

  他走到安庭身边,把伞倾向他。

  “又哭了吗?”陆灼颂问他。

  安庭没吭声,陆灼颂看见他抓着胳膊的手攥紧了,攥得一阵阵发抖,指尖发白,好像失血。

  “哭了也没什么,这种破事儿,谁都会想哭。你也挺会哭的,哭一哭也好看。”陆灼颂伸手掏掏口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拿着。”

  安庭没动。

  陆灼颂并不在意,拿着纸巾,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极其自然地跟他挨在一起,手里的伞又往他那边倾了许多。

  这么一搞,陆灼颂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暴露在雨里,没一会儿就全被淋湿,但他不在意。

  “今天还没有好地方住,跟我去开个酒店,住几晚。”他说,“以后你就跟我走,不回来了。这几天就不上学了,等十一放完再说,反正没人敢说你。你爸妈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帮你解决。还有……”

  “为什么帮我。”安庭哑声冒出一句。

  陆灼颂的话一顿。

  他看向安庭。安庭没抬头,还是那样,脑袋埋在胳膊里,缩成一团,手发抖地攥着袖子。

  大约是陆灼颂没回答,安庭又闷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帮我。”

  “你先帮过我。”陆灼颂说。

  “……我没有。”

  “你不记得了,但你帮过我。”陆灼颂说,“你不用当自己受不起,也不用觉得我像诈骗。我没骗你,我就是要帮你,你就当是小时候救的一条差点死掉的小猫小狗来报恩了。”

  安庭没再说话。片刻,他细细索索一阵,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脑袋。

  陆灼颂转头去看他,看见他哭得通红的一张脸,看见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看见他眼睛里洇洇冒着水光,看见他红了一大圈的眼眶里,正掉下汹涌的泪,却没发出半点儿哭声。

  泪珠子无声地掉在了他细瘦苍白的胳膊上,和着雨珠淌了下去。

  安庭抬起手,扶着额头,手插进发丝里,挡住了大半张脸。

  陆灼颂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又不是小猫小狗。”安庭声音有点倔。

  陆灼颂说:“当猫当狗也行,我不排斥。”

  安庭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而后慢慢地呼了出来。呼出来的气息像一口哀叹,在凉凉的秋雨里四散。

  他声音很哑:“你刚刚不用那么说,我也知道。”

  陆灼颂哦了声:“那我是猫还是狗?”

  “……我说我妈。”

  “……哦。”

  “你不用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安庭揉揉头发,头又往下低了几分,乌黑的前发挡住一截眉眼,“她生我就是为了这个,我知道。”

  “小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如果我哥没有白血病……我就不会出生。她说过,说过好多次,说我要感谢我哥。”

  “我才几岁的时候,就去给我哥做手术了。”

  “很小就做手术了……那天我嗓子都哭出血了,还是被摁在台上,抽了骨髓。”

  “我爸妈对我一直不好,我都知道。”

  “我哥,其实小时候,人还可以。刚开始给他做手术的几次,我都心甘情愿,因为他也心疼我。后来,次数多了,我就不愿意做手术了。后来我哥也不喜欢我了……他看我不顺眼。”

  “他的病情恶化了,他脾气越来越暴躁,情绪也开始扭曲了。”

  “他开始把我当成仇人了,越看我越不顺眼,开始欺负我。”

  “他打我、骂我,我爸妈没阻止他。他们说没办法,我哥生了病,就是会有一些情绪……之后,他们就顺着他的脾气,就那样对我大吼大叫,把我赶去了杂物间……说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

  陆灼颂没说话。

  他撑着伞,双眼失神地看着天上厚重的云,听着这些安庭早跟他说过了一遍的话,心里一片乱麻,酸酸胀胀的。

  “可谁照顾我的情绪。”安庭哑声,“我也被欺负了,我妈怎么没护在我门前。”

  “所以你不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

  “我就是个血包库。”他说,“我知道。”

  安庭吸了口气。

  他又哭了。

  陆灼颂伸手,把刚刚的纸巾递给了他。

  “你的骨髓,不是你哥的了。”

  陆灼颂看着他,“你的骨髓是你的。”

  “跟我走吧。”

  安庭一僵。

  哗的一声,雨下大了。

  雨丝哗啦啦地在伞边落下来,水滴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老小区里,泥土的芬芳蔓延,安庭好久都没敢抬头。

  他攥紧了抓着头发的手,良久,五指又慢慢地松开来。几缕发丝蔫蔫地垂下,安庭放下了手。

  他慢慢地转头,望向陆灼颂,露出呆愣的一张脸。那双还通红的眼睛里,依然裹着水光,眼泪还在蜿蜒着滑落,可不知怎么,那颤动的瞳孔里,忽然亮了一片光芒。

  好半天,安庭扯扯嘴角,终于扯出一个不像样的苦笑。

  他终于伸手,从陆灼颂手里小心地拿过了那包纸巾。

  撕开纸巾,安庭抽出一张纸,擦了脸。

  陆灼颂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瘦弱发青的侧脸,看着他那几缕被打湿的可怜发丝。真是个狼狈不堪的十七岁,陆灼颂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十七岁时,过的是这种日子。

  陆灼颂想起他二十九岁死时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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