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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京都(四十四)


第100章 京都(四十四)

  赵主事是很懂察言观色的,一听这语气便知不对,顿时面如土色,结巴道:“回、回大人,刚刚王爷在议事,下官不敢擅自打扰……”

  “胆大包天的狗东西!还敢狡辩!”

  杜子芳大怒,直接一记窝心脚就将人踹翻在地。

  “王爷在议事,便是你怠慢世子的理由么!”

  赵主事此时方生出大祸临头的感觉,也顾不得胸口剧痛和同僚轻蔑眼神,当即连滚带爬爬到萧王跟前,以头抢地,哆嗦哀求:“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王爷。”

  另一兵部侍郎上前,道:“下官看世子情况似乎有些不对,恐怕不止是睡过去了。”

  杜子芳也发现异常。

  按理这么大的动静,萧容早该醒了,可此刻,少年依旧垂目坐着,一动不动。

  “容容。”

  萧王终于拧眉,走上前,轻唤了一声。

  萧容毫无反应。

  萧王伸手,往少年额上探了探,一片滚烫。

  “还不快请医官去!”

  方才说话的兵部侍郎见状,脸色微变,转身大声吩咐。

  一名主事立刻应声去了。

  萧容再醒来,已是躺在兵部值房里。

  鼻间充斥着清淡好闻的安神香。

  萧容睁开眼,辨认了片刻,觉得香的味道和房间的布置都有些熟悉,脑袋混沌片刻,才后知后觉识出,这是萧王在兵部的值房。

  萧容脸色一变,彻底清醒,欲要撑着坐起来,四肢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你还发着烧,别乱动。”

  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平静不容置喙。

  萧容一怔,抬头,循声望过去,果然见一道深紫身影负袖站在窗边,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之上,戴着一只青玉扳指,正是萧王。

  这一动,萧容额上垫的巾帕也掉了下来。

  他还真的发烧了。

  难怪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不断用凉水浸了巾帕,敷在他额上,帮他降温。

  扫视一圈,并不见那位耐心的好心人踪迹。

  萧容意外之余,顿时生出一种丢脸的感觉。

  他不过在廊下坐了会儿,怎么就发烧了。

  发烧就算了,怎么会被萧王给撞见。

  “给王爷添麻烦了。”

  萧容道。

  他是真的过意不去。

  萧王日理万机,此刻出现在这里,不肖说,肯定耽搁了不少正事。

  他既已决定离开萧氏,别说只是发烧,就算昏死在外面,也不该再接受萧王庇佑。这般情形,仿佛他故意来兵部装可怜似的。

  他可是最不屑用这样的方式博取同情、争功邀宠的,换萧玉霖上还差不多。

  一声不明意味的冷笑。

  “怎么,如今翅膀硬了,连一声‘父王’都不肯唤了么。”

  萧容没有吭声。

  大约是自尊心作祟,他也不知自己在别扭什么,突然就喊不出来了。

  又或许是觉得这个称呼,以后不再是他的专有称呼。

  一想到萧玉霖可能顶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去喊父王,打死他也不要再喊。

  虽然这事儿也怪不到萧玉霖头上。

  萧王淡淡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在恨我,不过,萧容,今日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非我逼你选的。”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也一样。”

  “门下省那边我已打过招呼,待会儿医官会过来,在有人来接你之前,就留在这里养病吧。”

  萧容发着烧,脑子转得比平时慢。

  迟钝片刻,正因萧王话中那个“恨”字出神,突然接收到医官二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顿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不用。”

  “不用医官。”

  萧王转过身,清冷凤目里是深重威严,看着少年冒失模样,不禁皱了下眉。

  “不用医官,你想用什么,大罗神仙么。”

  这才是萧容熟悉的父子相处模式。

  萧容作恭谨状,摸着嗓子,面不改色道:“我已经好多了,可能是昨夜不小心着了点风寒而已,喝碗热汤就行。”

  “这里没锅灶,本王也没工夫给你煮热汤。”

  “…………”

  萧容立刻道:“不敢劳烦王爷,下官回门下省自己煮。”

  萧王仿佛又冷笑了一声。

  “门下省如今改做饭馆了么。”

  “萧容,我没工夫与你废话,也没那么多时间替你善后,在医官过来之前,你最好老实待在这里。”

  “王爷。”

  杜子芳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中书省的两位给事已经过来,正在议事堂等候王爷。”

  萧王没再说什么,抬步走了出去。

  一道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萧容眼下没有力气,只能先躺了回去,思索对策。

  外面烈日当空。

  赵主事正跪在兵部大院里,不停磕头请罪,脑门上全是血。

  “都是下官御下不严,下官罪该万死。”

  杜子芳惶恐兼汗流浃背道。

  “你自己带出的兵,你自己处置。”

  萧王丢下一句,直接进了议事堂。

  这一句,却比过往严厉训斥更令杜子芳羞愧。

  杜子芳应是,放下议事堂帘子,忍不住再度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

  一颗心还没彻底放下,杜子芳余光一瞥,见一道人影从不远处值房里飘了出来。

  杜子芳三魂七魄都要吓出来,立刻大步追了上去。

  “世子留步!”

  萧容裹着件斗篷,闻言只能掩唇回头。

  “世子这是去哪里?”

  杜子芳忙问。

  萧容清清嗓子,道:“公务已经办完,我得回门下省了。”

  “这怎么行,医官马上就到了,要是给王爷知道医官没给世子看诊,王爷会怪罪下官的。”

  “不会,我只是着了点凉而已,刚刚父王已经同意让我先回去了。”

  “对了,刚刚谢谢杜大人照顾我。”

  萧容眼睛一弯,不等杜子芳再说话,就快步走了。

  杜子芳云里雾里。

  他何时照顾世子了。

  萧容是给自己扎了两针,才有力气行走,出了兵部大门,就气喘吁吁,原形毕露。

  喘息片刻,萧容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往兵部里看了眼,才继续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前往走去。

  休息时间,官员们基本上都在衙署内休息,衙署外没有多少人。

  天气太热,日头太毒辣,萧容走了一会儿,就有些走不动,怕再发生当街晕过去这种丢人的事,只能找了一处阴凉处的墙根,坐了下去。

  刚坐下不久,萧容立刻又跳了起来。

  无他,石头下面竟密密麻麻爬着许多蚂蚁。

  萧容踢开一只险些爬到自己脚上的蚂蚁,迅速往旁边挪去,心里正烦,怎么连蚂蚁也要跟他抢地盘,一只剑从斜刺里伸来,剑花轻挽,转瞬将蚁群扫了个干干净净。

  萧容讶然抬起头,就见莫冬提着剑,杀气腾腾站在一边。

  “你怎么在这里?”

  萧容一副见鬼的表情。

  莫冬道:“属下是来找世子的。”

  “找我?”

  萧容更加意外,饶有兴致一笑。

  “怎么?萧玉霖欺负你了?”

  “不该呀,那么好脾气的主子,你应该做梦都能笑醒才对。”

  莫冬惜字如金道:“属下只有世子一个主子。”

  “别,你们暗卫的前程,可是跟主子息息相关,我很快就不是萧氏的世子了,你跟着我,是没有前程这种东西的。”

  萧容扶着墙,避着沿路蚂蚁,自顾往前走。

  莫冬一声不吭在后面跟着,在萧容落脚前,先一步挥剑荡平所有挡路蚂蚁。

  “你想造反么!”

  萧容问。

  莫冬竟闷闷回了句。

  “世子就当是吧。”

  说完,也不管萧容张牙舞爪,直接收起剑,扶着萧容往前走。

  萧容罕见体会到了一次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咬牙哼道:“你等着,我会找人收拾你的!”

  ——

  “收拾他?”

  奚融傍晚接萧容下值时,才知道萧容生病的事。

  回到东宫,立刻传了医官过来,要给萧容看诊。

  萧容几句话就将奚融哄得服服帖帖。

  “我师兄已经找太医给我看过了,也已开了方子,以水煎服,一日一次,连喝三天便可大好。”

  “喏,这是药方。”

  萧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奚融接过来看了眼,交给医官查看。

  医官连连点头:“确是极好的驱寒温补方子。”

  “只是一日一次太少,至少要喝两次才行。”

  奚融把方子交给宫人,命令他们务必按时煎煮。

  萧容接着就将矛头对准跟他一起来到东宫的莫冬,让奚融替他收拾人。

  “行,我让姜诚把他打出去,你先去躺着休息。”

  奚融忍笑,痛快答应。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很快从外面传来。

  约莫一盏茶后,姜诚形容狼狈走了进来。

  “殿下,属下无能,不是那位莫护卫的对手,要不,还是换个人上罢。”

  姜诚汗流浃背。

  他早知莫冬身手不凡,是个危险人物,却没料到莫冬剑法那般诡谲歹毒。

  “怎么办。”

  “孤这东宫,无人可用,恐怕帮你收拾不了了,要不还是留着吧。”

  奚融将一颗蜜饯喂到萧容嘴里,道。

  萧容气鼓鼓咬住蜜饯,伸手勾住奚融颈,在他颈侧亲了一口。

  “殿下,你敷衍我。”

  今日奚融格外沉默,眼底仿佛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海。

  “容容,你身边需要人跟着,让他留下吧。”

  “莫冬是你身边旧人,又出自萧王府,有他跟着你,比其他任何人都令我放心。”

  “就算没有莫冬,我也正打算挑一个可靠的人给你。”

  萧容便知他多半知道了白日的事。

  故意问:“你就不怕,他是萧氏派来的卧底。”

  奚融摇头。

  “若真是,我倒高兴,只怕你父王不屑。”

  萧容没机会再继续逗奚融,因宫人送了煎好的药过来,萧容闻到药味儿,胃里便猝不及防泛起一阵恶心。

  “怎么了?”

  奚融立刻紧张问。

  近来萧容总是反胃,有时是饭前,有时是饭后,有时甚至是睡前,让奚融很是担忧,疑心萧容是不是有了胃疾。

  “我从小就喝不了这种苦药。”

  萧容抱着阿狸在殿里遛弯儿,熟练找着借口。

  花狸猫对东宫比萧容熟得多,且短短几日就已经将萧容睡过的主殿划为自己领地,经常在殿中蹿来蹿去,把奚融书案弄得一塌糊涂。

  “我已经退热了,要不还是不喝了。”

  萧容收拾着花狸猫留下的残局,把倒在地上的笔架扶起来,道。

  “不行。”

  奚融铁面无私,端着药碗跟到案后。

  “我给你多加些蜜糖,必须喝,一口都不能少。”

  最后萧容还是喝了一半吐了一半。

  吐出的一半,全部吐在了奚融衣袍上。

  宫人起初还惊恐,后来渐习以为常,熟练为太子更衣,并为唯一一个敢把殿下当痰盂用的萧世子准备漱口之物。

  接下来时间,萧容白日上值,晚上就到东宫和奚融一起参详兵法,研究对战技巧,随着会武时间临近,各地驻军推举的参赛将领也陆续抵达京都。

  这日,萧容正和奚融一道在东宫演武场上模拟排兵布阵,宋阳走过来,神色异常凝重道:“殿下,燕王进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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