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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琛向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工作好久了。”霍文姝忽然提起旁边坐得像木头似的人。
她说完,本就微弱的油灯扑闪了几下。
没人搭话,温叙借着夹菜的动作,看了眼对面的人,温子琛看上去比前两年更呆滞、更沉默了,他只比温怀澜大几岁,下巴已经有发福的迹象,鬓边也白了一小块。
“霍婶上次没来董事会会议。”温怀澜轻描淡写,“新医疗的项目已经通过了。”
“我知道。”霍文姝不以为意。
“项目由梁总负责。”温怀澜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研究方向就是温养博士期间这个。”
桌上安静了一会,温叙感觉山上降温乐,心脏仿佛被冷空气攥着。
“挺好的。”她毫无动静的脸上露出点礼貌性的微笑。
温叙瞥了眼,温养脸上有股压抑着的东西。
“等温养毕业了。”温怀澜和她笑得如出一辙,“会慢慢交给她。”
温养遽然抬头,眼里有点震惊。
“蛮好的。”霍文姝还是不温不火。
显然温怀澜没跟她说过这件事,温叙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低着头把碗里的豆腐捣碎。
来请温怀澜的道士是个新面孔,进了门就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感觉到饭桌上的暗流涌动。
“你们先休息。”温怀澜站起来,谁也没看,大概是和所有人嘱咐。
温叙还没整理好思绪,没心情跟人聊天,胡乱比划了几下,像被人追着回了客房。
他躺在硬板床上,呆呆地看着屋顶下的实木横梁,不自觉地摸了摸喉结。
温叙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方嶙峋的骨头,手部和颈部的肌肤互相影响,感觉很奇异。
四周静得可怕,没人说话,道观里的人早早地都休息了,只听见风撞在窗上的动静,像猛兽的叫声。
他有点后悔了。
后悔温怀澜问他的时候没有好好回答,只是含糊地亲他,没有拿手机打字。
如果温怀澜再问一次,温叙肯定要正式地、严肃地否认:我不想找我爸妈。
也许借此就能区别温养,逃脱户籍被迁出去的安排。
他没看手机,在一片昏黑里不知道想了多久,在柔软度很差的床垫上翻来覆去,在被焦虑吞噬之前,打开了床边的台灯。
正好十点半,温怀澜不知道回房间没有,他不敢发消息,也不敢在霍文姝的面前溜到隔壁。
温叙坐了起来,感到不可抑制的烦躁。
他有点不安地再看了看时间,轻手轻脚地下床,从行李箱的小隔层里摸出个小罐子。
贝壳状的,装了大半的白葡萄酒。
他胸腔里震得很凶,难以入睡,明早六点还得陪温怀澜去撞钟。
温叙垂着眼,想了想,仰头喝了大半。
喉咙里传来撕裂般的热,反而让他镇定下来,温叙没尝出味道,只觉得有点疼,心悸也缓解了一些。
月色被云遮了一些,光线黯淡而脆弱。
他喝完酒,把罐子藏好,躺了回去,床显得比刚才更硬更冷了。
温叙几乎立刻感觉到了睡意,同时闻到了喉咙里的血腥味,酒精仿佛带着冲击力,贯穿了胸腔。
他还没感受更多,就闭上了眼睛。
清醒的时候周围一片明亮,床垫很软,背部形成个舒适的角度。
他觉得眼皮酸而沉,稍稍侧头,能看见医院紧急呼叫的按钮,还有点医用酒精的气息。
和他刚才灌下的是两种味道。
温叙愣了愣,继而感觉到胸口火烧似的感觉,还有天旋地转的恐惧。
手背上扎了针,不知道在输什么药品,他花了两秒做了无谓的祈祷,希望温怀澜没发现。
下一秒,温怀澜就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是吃饭时的衣服,套装外是长及小腿的呢子大衣。
温怀澜脸色很黑,看他睁着眼睛,便走到床边,没什么表情地睨他。
温叙张了张嘴,感觉有点血味。
温怀澜冷冷地看了他几秒,把手机丢到他怀里,摁了下调节按钮。
单人床缓缓被推起,温叙微微发抖,想打开手机备忘录。
温怀澜俯视他时压迫感很强,温叙划了两次,才成功解锁。
“你自己带的酒?”温怀澜像审问般说。
温叙又感觉心脏被攥住,瘦削的背跟着颤了几下,打字:是。
温怀澜不轻不重地冷笑一声:“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温叙嘴唇也不明显地抖了一阵,不敢抬头。
“前段时间。”
“前段是什么时间?”温怀澜问。
他语调是温叙从没感受过的平静,恍惚之余,温怀澜冷冷地说:“第一次喝是什么时候?每次喝酒的时间,写下来。”
温叙被逼问得有点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个轻飘飘的音节,像是咕噜一声。
温怀澜完全没有同情的意思,扯了个笑:“想不起来就慢慢想。”
温叙白着脸,抬眼看他。
“我看你是真的不想说话了。”温怀澜收起笑,在离他两步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站了几秒,没再看温叙的备忘录,转身出门。
温叙觉得浑身都凉了一点,心脏着火似的感觉没有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针拔了,追到温怀澜的面前认错,握着手机浑身抖得控制不了。
手机闹钟忽然震起来,零点到了,闹钟提示他温怀澜三十岁到了,记得发生日祝福。
温叙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还是很疼。
温养拎着个保温杯,坐在他面前。
“你酒精过敏,你知道吗?”她看上去挺难受,“老裴没告诉过你?”
裴之还算是温养半个启蒙老师,是温怀澜父亲在世时请的家庭医生。
温叙犹豫了一会,没有出卖对方。
“你为什么要喝酒啊?”温养替他倒了杯不明液体,“等等,凉点再喝。”
他接过杯子,握在手里。
“跟手差不多热的时候喝。”温养提醒。
温叙没拿手机,手也不空,很自然地保持沉默。
“老裴天天跟温怀澜说等你调理好了再手术。”温养忍不住继续说,“你这样子声带什么时候能做?”
温叙敛着眉,盯着手里类似营养液的东西。
“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好。”温养问他。
病房里沉寂了很久,监测空气的机器发出轻微的运作声。
温叙眼神往角落里去,净化器带着图标,认出来这是在边郊、靠近积缘山的一所私人医院。
“温怀澜很生气。”温养看着他的脸。
温叙脸色苍白,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一贯的冷静、忍耐和顺从。
温养叹口气:“他应该还在外面,你在这休息,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
温叙仰头把手里的东西喝干净。
“明天早上还敲钟。”温养迟疑着劝他,“要不你在这休息一晚吧。”
他把杯子塞回温养手中,摸到手机:我也回去。
“你现在还难受吗?”温养扫了眼备忘录,“他把老裴叫过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养觉得温叙更紧张了。
“不难受。”温叙干脆比手语。
温养不太信任地说:“真的?”
“让我回去吧。”温叙垂着眸,最后加了个请求的动作,“对不起。”
温养朝身后看了眼,确认没人。
“阿叙,你为什么不想做手术?”温养郑重地重复,“因为温怀澜?”
温叙抿着嘴,右手牵动着吊针透明的细管:“没有。”
“你怕你好了,他把你送走?”温养语气有点试探。
温叙的脸彻底灰了,死气沉沉地望着她。
“是吗?”温养小心翼翼,“是这个原因吗?”
温叙极慢地蹙起眉,表情变得有些痛苦。
他挣扎了许久,在温养的注视下拿起手机:“我们是一样的。”
温养不太理解地看他。
“我们怎么会一样?”她不太自然地摸摸鼻子,“我又不喜欢他。”
温叙呆呆的,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
“不是我不喜欢他。”温养解释,“我们俩的喜欢不是一种喜欢。”
温叙眼眶突然红了,好像很无措地打字:“他管你,也管我,我们是一样的,他让你迁出去,也会让我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