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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紫宸殿内殿。

  入夜, 秦厉自相国寺进香回来心事重重,在御书房处理完积压的奏折,便觉大脑昏沉, 睡意来袭,早早入睡。

  半夜风声大作,谢临川睡在他身侧, 感觉怀里的人极不安稳,表情痛苦, 仿佛又被梦魇魇住。

  “秦厉, 秦厉, 醒醒?你又做噩梦了?”谢临川抱着他推了好几下, 想将人唤醒, 这次秦厉却始终醒不过来, 只好喊了太医过来。

  几位太医围在殿内会诊, 却始终一筹莫展, 仿佛秦厉只是在昏睡。

  谢临川紧蹙眉心, 看着面前一碗符水,问:“这是什么?”

  李三宝苦着脸道:“今日陛下去进香, 回来就揣了一张符,没说干嘛用的。据说相国寺门口有道士在卖,买的老百姓也不少,民间偶尔也有饮符水的说法, 但没听过谁像陛下这样昏迷不醒的啊。”

  谢临川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秦厉信玄学, 但这玩意怎么看也不对劲啊。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本能排斥这些招摇撞骗故弄玄虚的玄学,但又忍不住联想到自己穿越又重生, 还有抽到过的姻缘签,怎么感觉这么邪门呢?

  许太医会诊完,一脸肃容从内间出来,端起剩下的大半碗符水闻了闻,又试了毒,捋着胡须思索片刻道:

  “符纸本无毒,但符纸上的朱砂融入水中,水服入体内自然是有一定毒性的,不过陛下应该只喝了几口水,摄入不多。”

  “陛下身体强健,又在壮年,本应无碍,外面的人饮符水了不起只是肠胃不适,催吐即可,只是……”

  谢临川本来想松口气,听见最后两个字心又提起来:“陛下到底为何昏迷不醒?他最近一直梦魇,精神不济,应该不止是上次伤了脑子的遗症这么简单吧?”

  许太医犹豫片刻,道:“方才会诊,发现陛下之前中箭残留的毒素似乎因此被催发了,这才导致了昏迷不醒。老夫怀疑,陛下近日的异状,也是跟箭毒有关。”

  “回京以后,我一直在太医署翻阅前朝遗留下来的典籍,在一本记载皇族秘药的典籍里,看到过只言片语,似乎跟陛下的状态有些相似。”

  “言及前朝有一位皇帝经常因忧心政务而导致夜不能寐,于是四处搜罗奇方配成一味秘药,本希望可以忘记忧愁,安然入眠,谁料适得其反,反而把愉悦的事忘了,只剩下烦恼,长眠不醒,多梦忘事,忧思郁结,最后郁郁而终。”

  谢临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听着怎么像是忘忧丸。

  许太医叹口气道:“可惜上面并没有记载配方和解药,老夫对此药一无所知,不敢对陛下乱用药。我现在就回太医署,再找找看能否还有别的法子,陛下这边暂且让其他太医看顾,兴许睡一晚他就会醒过来。”

  “我知道了。”谢临川深吸一口气,吩咐李三宝,“你们在这里照顾好陛下。”

  李三宝诧异地望着他:“大人是要去哪里?”

  谢临川没有回答,只阴沉着脸快步离开。

  ※※※

  谢临川骑着秦厉送他的赤焰,亮出枢密使的令牌,离开皇宫,直奔顺王府。

  夜风深寒。

  他抬头看着顺王府的牌匾,翻身下马,对身后的亲卫狄勇吩咐了几句,独自踏入大门。

  没想到,谢临川进门后,除了一个管事和几个仆役,偌大的顺王府竟然空空荡荡,几乎没几个人影。

  管事一脸诧异:“谢大人,您怎么深夜到访?我家殿下……”

  谢临川推开管事,径自前往内堂,却见李雪泓穿戴整齐,从卧房里出来,并未入睡。

  “临川?”李雪泓讶然地看着他,目光一闪,又敛下眼神改口,“谢将军,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来屋里坐吧,魏管家,让人上茶。”

  自从上次他在密道中箭,又被秦厉一顿鞭子打得奄奄一息,差点病死在牢中,后来谢临川为讨要百官秘录,劝秦厉将人放出来,还带了太医给他诊治。

  李雪泓保下了一条命,却日渐消瘦,如今看着面容苍白,颇有几分病骨支离的模样,甚至鬓发间都染上了几缕霜色。

  谢临川懒得揣测对方的小心思,一手按住门扉,神色平淡,开门见山:“不必了,我不是来喝茶的,今夜叨扰,只是想问殿下讨要一物。”

  “哦?”李雪泓跨入屋内的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意味不明地望向他,“上次谢将军已经拿走了百官秘录,谢将军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出入深宫如自家宅院,甚至与陛下同榻同寝。”

  他的语调带着几分讽刺般的怪异,仿佛终于看透谢临川“背弃”他转而投向秦厉的事实,不再怀抱希望。

  “想要什么东西,陛下难道不会赏赐你吗?怎么三更半夜跑到我这里来讨要?”

  谢临川瞥一眼左右,管家早已退下,四周死寂一片,只有远方阴云密布的天边时不时传来几道闪电的亮光。

  他上前一步,静静看着李雪泓嘲讽的脸,嗓音低沉不疾不徐:“我想要的是,忘忧丸的解药,恐怕只有殿下才能拿得出来。”

  李雪泓瞳孔一缩,身形僵硬一瞬,又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甚至朝谢临川笑了一笑。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临川:“谢将军怎会知道这个?这是我们李氏皇族祖上传下来的秘药,价值连城,怎能轻易给你。”

  谢临川上前一步逼近他,高挑的身影将瘦削的李雪泓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眉梢轻轻扬起,口吻仍是冷静至极:“顺王殿下,你那不仅有忘忧丸的解药,还有可以解百毒的解毒丸吧?我并非在跟你商议,而是在要求殿下,必须给我。”

  李雪泓眼底浮现出一丝复杂之色,怔怔望着他:“谢临川,我真的不明白,自从我想方设法把你从狱中救出来,给你高官权位,对你信任有加,到秦厉胁迫你进宫,我害过你吗?”

  “伤害你的人,让你我变成阶下囚的人,难道不是秦厉吗?”

  “事到如今,你为何反过来帮他,对我如此冷漠刻薄?你从前对我那么好,当真一点情分也没有吗?”

  谢临川眉心慢慢皱起,有些不耐烦,压着心头焦躁冷然道:“正因如此,我才多次救你性命,在陛下面前保全你,赦你出狱还找太医给你治病。你我早就两清了!”

  若非看在李雪泓这辈子还没害过自己,把前世的事算到他头上,他早就该死好几遍了。

  “至于情分……我对你从未有过,还请殿下不要执迷不悟。”

  李雪泓深深看他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颔首道:“好,解药我可以给你,不过我给你的药,你会信吗?”

  谢临川淡淡道:“不必殿下操心,我自会想办法试药。”

  李雪泓收起了方才那点愤懑,面上神情彻底冷淡下来:“谢将军,我们来做一桩交易如何?只要你肯带我出京城,我立刻把解药和配方都双手奉上。”

  谢临川拧起眉头:“什么?那不可能。陛下承诺不杀你,保留你顺王的待遇,已经是少有的仁慈了。”

  李雪泓冷笑道:“不杀我?你难道不知道,我府上保护的侍卫都已经被宫里突然来的命令撤走,外面还不知布下多少人马,如此异状,我又不是瞎子,只怕要不多久,来到我面前的,不是杀手就是鸩酒。”

  谢临川目色微沉,莫非秦厉真要杀李雪泓?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李雪泓现在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李雪泓用力握住他的手,恳切道:“临川,你就当是救我最后一次,只要你让我安全离开京城,我会隐姓埋名,放弃李氏皇族的姓氏和身份,从此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普通百姓。不会再试图夺回皇位,更不会跟秦厉还有你作对。”

  谢临川缓缓扯开他的手,漠然道:“顺王殿下,此事恕我无能为力,陛下向来注重承诺,是否要杀你只是你的推测。”

  “无论如何,今晚你都必须把解药给我,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好好好!”李雪泓倏然大笑几声,死死盯住他,眼神黑沉,面上神情逐渐怪异,咬牙切齿道,“那么如果我还可以告诉你,上辈子你死以后,秦厉究竟有没有被我杀了呢?”

  谢临川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睁大双眼:“你说什么?!”

  一道粗壮的闪电骤然撕裂夜空。

  雪亮的电光照亮了李雪泓近乎狰狞的脸:“想不到吧谢临川,上次秦厉鞭打我将我关在牢里,我病了数日,浑浑噩噩之间,开始隐约记起一点前尘往事。我猜,你应该也记得,对不对?”

  谢临川震惊地看着他,脑子飞快转动,莫非当日他跟秦厉巡视军营,素教喇嘛身上的火药罐,还有秦厉中的毒箭,是李雪泓的手笔?素教那群邪教徒跟他有关?

  亦或者他跟李风浩两人已经暗中达成了某种交易或共识?

  李雪泓自顾自说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忘忧丸的毒,会先让人变得健忘,慢慢忘掉快乐的回忆,放大内心的阴影、恐惧和愤恨,甚至产生幻觉,中毒越深,忘的越多,最后彻底遗忘一切,再也没有烦恼和忧虑。”

  “现在秦厉中毒还浅,但没有解药,他还是会渐渐忘掉跟你快乐的回忆,最后心里只剩下对你的猜忌和愤怒。”

  李雪泓停顿一下,直视谢临川越来越阴沉的眼睛:“变得跟你上辈子一样。这就是你背叛我的报应!”

  “李雪泓……你该死!”谢临川双目如罩寒霜,猛地跨前一步,闪电般伸出手去抓对方的咽喉。

  李雪泓却早就提防着他这招,手里一把锋利的匕首挥开他的手,另一只袖中藏着的毒针机括激射而出,当即后退几步。

  谢临川闪身堪堪躲过毒针,回头却见李雪泓往嘴里塞入一粒药丸,脸色一沉:“你要自尽?!”

  李雪泓将药丸压在舌下,道:“临川,如果我告诉你我后悔了,你相信吗?我承认上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不该对你下手,不该拿你的家人威胁你,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不会再害你的……”

  “只要你肯放我一条生路,带我离开京城,我不仅把解药都给你,上辈子我知道的一切都会告诉你,包括秦厉的死活,还有我其他的内应,如何?”

  “如果你要眼睁睁看我死在这里,我现在就把毒吞下去,解药在我心腹手里,我若死了,你根本找不到。”

  谢临川脸上神情阴冷,眸光锐利,盯着他道:“你现在告诉我,把解药给我,我可以答应放你一条生路。”

  李雪泓缓缓摇头:“我不信!我要你现在亲自带我出城,城外会有人接应。”

  ※※※

  厚重的乌云密密遮住了星月,遥远的夜空时不时炸开一道闪电。

  空气里弥漫着丝丝寒意和潮气,紫宸殿里几名太医和小太监候在殿外,内殿一片安静,无人敢打扰秦厉休息。

  帷幔之中,秦厉双目紧闭,紧拧着眉宇,即便燃着安魂香,也无法安抚梦魇缠身的神魂。

  秦厉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缕孤魂,穿行在无数破碎的画面中。

  他看到谢临川在巨大的蒸笼前愤然离去的眼神,晚上高烧梦呓,嘴里一直喃喃着回家。

  他想要靠近,伸手摸一摸对方的脸,却被谢临川皱紧眉头无意识挥开,他僵在原地,最后只能默默坐在屋外廊前等候他退热醒来……

  昏暗的屋中,锁链在挣扎间甩出叮铃刺耳的响声。

  秦厉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谢临川被他牢牢扣住手腕,压制在床榻间,额头怒极暴起青筋,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刀,冰冷而怨恨地剜在他身上。

  秦厉觉得自己四肢在发冷,怒火和情欲在灼烧理智,居高临下的质问,尾音却在颤抖:“你明明答应过要试着跟我重新开始的!我一放你出来,你就翻脸不认人?!”

  “荒谬!”谢临川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吐出的句子字字锥心,“我怎么可能跟你这样的暴君‘开始’?我恨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接受你!”

  谢临川如此尖锐带着深切恨意的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

  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这样看他……

  心腔像扎破了一个空洞,冷雨寒风呼啸而过,一股酸涩的痛楚瞬间涌上眼眶。

  秦厉看见自己狠狠咬住了对方的脖子,留下两排渗血的牙印,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似乎再重几分,就能刺破喉咙。

  他用力扼住谢临川的下巴,双方逼视彼此的眼底赤红近黑,浸透着同样倔劲和锋利:“谢临川,我应该咬死你……”

  “你悔诺,我秦厉却不能!”

  “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你注定这辈子都是我的!就算是恨,也是我的!”

  ……

  窒息感没至头顶,画面再度崩解,入目变成了冰冷的牢房。

  秦厉被侍卫扣押着,屈膝半跪在冷硬的石板上,这回双方易地而处,变成了谢临川居高临下俯视他。

  “秦厉,你能得到的,只有今日。”

  秦厉感到自己胸腔在震颤,剧烈起伏的情绪几欲喷薄而出。

  原来他给自己下毒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杀他……

  过去种种都是谎言!可笑他竟还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李雪泓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送上一柄匕首:“临川,既然秦厉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必再白费口舌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谢临川面无表情,握着匕首指向他,垂眸看他的眼瞳黑沉近乎死寂。

  猛然一声彻天动地的惊雷在耳边炸开。

  倾盆大雨终于争先恐后从阴云里挤出来,奋力砸向大地。

  所有的画面骤然离他远去,皱成沟壑的眉宇下,双眼用力睁开瞠大,秦厉双手在虚空中抓了几把,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拼命大口呼吸,最后挣扎从床榻间坐起身。

  冷汗浸湿了后背,方才那种锥心彻骨的痛楚还残留在胸腔里,伴随着每一次心脏跳动,抽疼难抑。

  秦厉捂住额头,脑袋仿佛快要裂开,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谢临川恨意冰冷的眼神,还有最后那柄锋利的匕首,尖锐的一端就在眼前,随时准备刺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临川……给他下毒,背叛了他,还要……杀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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