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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78秒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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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序就是不上车开走,靠在自己车尾阴森地盯住他看。
他心中戾气顿生,要是就这样窝囊地给他让路,他晚上都会后悔得睡不着。
但法治社会,他也不能莫名其妙与他人发生争端。轻则赔钱,重则可能得进去。
不做点什么,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把那双小小的维尼小熊鞋子端端正正地放在车前引擎盖上,又将那张满满两岁时的照片,面向李胜的方向摆好。
李胜连按了几下喇叭他都一步不动。
李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让妻儿待在车上,下车与闻时序交涉。
“不是,帅哥,我好像没得罪你吧?”李胜早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胡作非为的霸王,他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有车有房幸福美满,完全没必要和人起冲突。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古田狼,给闻时序发烟。
闻时序居然没有拒绝,接过烟衔上。
他是抽烟的。
抽过近十年的烟,生病之后才戒掉。
但是现在,他需要尼古丁平静一下滔天的怒火。
一口烟过肺,隔着烟雾,他的目光越过李胜,紧紧盯着车里他的妻儿,嘴角勾起一丝冷漠的弧度。
李胜被他笑得头皮发麻,见他一动不动盯着自己老婆孩子看,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又不知为何有点心虚。一颗冷汗都从后脑勺流下来了。
幸好他只是盯了片刻就收回目光,李胜微微松了口气,转而注意到他手上一双儿童的鞋子,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心头蓦然一紧,恍然记起他是从旁边的晦气房子里出来的,想赶紧扯开话题:“你……你是鹭岛人吧?来这边玩吗?这间屋子很晦气的,死了两个人,你最好不要进去。”
闻时序眉眼舒展开,弹了弹烟灰,煞有介事地说:“我来这里处理点事。不瞒你说,兄弟,其实我是个道士。”
闻时序假模假势地盯着他的眉间看了半天,拿夹烟的手指指他:“相逢即是有缘,兄弟,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来这个村里处理恶灵的。”
“恶、恶灵?”
“是啊,”闻时序指了指身后奄奄一息的危房,亮出那张照片给李胜看,“这就是那个厉鬼,还在这里。盘桓十六年不散,非常危险。他要找一个替死鬼。”
“兄弟你刚刚说这里死了两个人,你好像是知情人?我方便问一下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吗?”闻时序亮出手里两岁满满的照片。
李胜终于看清了他手上的照片,与照片里的天真无邪的圆眼睛对上,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他瞳孔骤缩了一下,故作轻松道:“就……好像是感染了流感死的吧。那时候我在外面读书,具体不太清楚,我回来的时候人就没了。”
“流感?”闻时序故作疑惑,“不对啊,我见到它的时候,它的脑袋都化了。你知道化了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融化,没了。”
李胜猛地拍开那张照片,手指却穿过了一片虚影,那照片被闻时序敏捷收回。这个动作让他更加狼狈,仿佛在对抗一个恐怖的鬼魂。
闻时序欣赏着他此刻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慢条斯理地说:“鬼和我说他是被人扔进井里,感染了寄生虫,被虫子活活吃掉脑子死的。他死不瞑目,怨气冲天,在这间屋子一直徘徊,徘徊……在找罪魁祸首,想要报仇呢。兄弟,你知道以前都有谁欺负过他吗?”
“那……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是好人!”李胜被咽呛了一下,呼吸粗重,连烟头烧到了手都迟迟未觉,被烫了一下,猛地一激灵,扔掉了烟头。
“那好吧,谢了,”闻时序耸耸肩,扔掉烟头踩熄,拍了拍他的肩。
“路,我会让。”闻时序回到车旁,拉开车门前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笑,“只不过好人兄弟,有些岔路一但走错,再回头就难了。”
闻时序上车,一把丝滑倒车,扬长而去。后视镜里倒映着李胜不知所措的心虚模样。
做了亏心事的好人兄弟心神不宁的,下午自己一个人买了点香火纸钱去了一趟灵远宫,希望佛祖保佑自己,不被恶灵缠上。
在灵远宫中灵官殿,又与那个道士偶遇了。
“啊,好人兄弟,好巧。你也来拜拜?”闻时序手中拿着一个纯金的锁,锁环上系着一条红丝带。
红丝带上写着一行字:“己丑年五月初九卒 满满”末尾系着一只铃铛。
好人兄弟刚刚在神像前掷了三次筊,清一色的哭杯,还拿了一张大凶的签文。此时正心神不宁呢,随意搪塞了一句:“啊,是啊,我来给我家孩子求个平安。”
闻时序故作高深,说:“好人兄弟,其实世间因果报应不爽,像咱们这种没做坏事的人,根本用不着来求佛拜神。如果做了恶事,来了,只会让佛祖注意到你,让日理万机的佛祖想起来怎么忘记收拾你了,反而更惨。”
“哦我只是打个比方,这个‘你’字不是说你,好人兄弟。”
“是、是吗?哈哈哈……”好人兄弟抹了把汗,讪讪笑了一声,“那我先走了,大师。”
“慢走,好人兄弟。”
心神不宁的好人兄弟下山,路过那180度大急转弯时,没来由地一个分神,把车给开沟里去了。
倒是没出什么大事,不过额头撞肿了。
所幸家里人尽心照顾,他也没吃什么苦,只是几日都心神不宁的,越发觉得邪门,不想再在村里呆着,可车子坏得严重,4s店说最快也得半个月才能修好。
事发第一二天他尚有些提心吊胆,但过了三天五天,依旧无事发生,他便也稍稍放下心,又开始相信马克思了。
世界上根本就没鬼嘛。
好人兄弟这样想着,又心安理得地搂着老婆入睡了。
同一轮月光下,土地庙里光景却格外惨烈。
闻时序费一天劲求来的锁,竟是半点用没有。
其实本来就半点用没有,那不过是土地公给他找点事干的托词。
满满因痛苦嚎啕了一整天,嗓子嚎破了,变成喑哑的嘶吼,隔着厚厚的棺木,传来犹如老旧推拉窗滞涩尖锐的咯吱声。
9天里,闻时序没有一个晚上是睡好的,整个人憔悴得眼窝凹陷,双目因流了太多泪而红肿充血,眼球干涩。
六一儿童节,李胜带着孩子去了游乐园,又在自助餐厅吃得大快朵颐,给老婆买了根金项链讨她开心。
六一儿童节,满满的脑子已经被啃得千疮百孔,他泡在死水横流的棺材里独自承受着恐惧、怨恨、痛苦,连叫也已经叫不出声了。
有往昔十几次经验,土地公心知今天是最凶险的关头,鬼的忌日这一天,阴魂化作实体,怨气更容易趁虚而入,土地公公一刻也不敢松懈,把符阵又加固了一遍,搬来几面锁魂镜,把棺材周围围了个满满当当,做另一手准备。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可以照见鬼魂,束缚鬼魂的行为,通常失控的鬼魂看见镜子里发疯扭曲的自己,多半都会稍微冷静一点。
希望满满也是。
闻时序坐在天井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严防死守的棺材丧魂落魄地发呆,饭也不记得吃,水也不记得喝,从太阳升起,等到月亮出来。
棺中凄厉嚎啕之声更加揪人心。
闻时序掐着表,焦急等待的每一分钟都被这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拉得无限漫长。
他想着今日过后,要怎么才能对满满更好一点,要怎么样,才能让更多的人喜欢满满,记着满满。
要怎么样才能让满满知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可爱的鬼。
闻时序是真的很想为他在这个尘世留下一点他曾来过的痕迹。
可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
深夜11点55分,随着棺材发出一声刺耳的破裂声,同样一直焦急等待的土地公公猛然望去,闻时序定睛一看,棺材竟犹如耐不住高温的玻璃,猝然攀爬上道道裂痕!
土地公公一拍大腿,高呼完蛋,冲上去加固阵法。
“满满!”闻时序忙上前几步,急得发疯,大吼着满满的名字。
“你别过去!危险——”土地公公把闻时序用力拉回来,拦在自己然后。
11点57分,棺材爆破,碎片四溅,阵眼中心扭曲恐怖的鬼魂在历经9天8夜无休止的残酷折磨后终于还是在最后三分钟时彻底失去理智,挣脱棺木束缚,将成厉鬼的最后一刻,被八面围合的镜子毫无保留地照出最狰狞,最丑陋的一幕。
浑身怨气缠绕,好丑好丑。
比山村老尸里那个吓得他半夜不敢睡觉的楚人美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人喜欢这样的满满。
阿序会被自己吓跑的。
鬼跪在地上喑哑哭泣着,他知道自己丑陋不堪,怨气横生,可是事到如今,他还是厚颜无耻地奢求一个拥抱。
鬼在忌日这一天会暂时化出实体,很久之前,满满就期待着这一天。
“阿序……我、我想要……抱抱……”鬼嘶哑的声音像粗糙的砂纸,把闻时序的心磨得鲜血淋漓。
闻时序义无反顾地挣脱土地公的桎梏,不顾他厉声阻拦,朝着满满冲过去——
“哎呀你个瞎眼懒觉孩!”土地公公急得又是拍手又是跺脚,“怨气专吃阳寿!你你你——不要命了!”
闻时序视他的劝告如无物,此刻他什么都无心去想,镜中闯进来了他的身影。
迎面而来一阵暖意,满满跌进一个重重的怀抱里。
满满呆住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反应过来,回拥住阿序。
11点58分42秒,一人一鬼终于紧紧相拥!
阿序消瘦的下巴抵在自己肩头,他可以清晰感受到阿序的骨骼因难过而颤抖,他的心脏在狂跳。
真实的、久违十六年的,抱抱。
那么温暖呀……
浓黑的怨气找到活人,肆无忌惮地钻进活人的四肢百骸,闻时序全然不顾。
用尽了仿佛要将满满揉进他骨血里的力气紧紧抱住他,扣着他湿淋淋的脑袋,失声痛哭:“我终于抱到你了,满满……”
两颗心之间不再有阻拦,此刻紧紧熨帖,同频共振。
“阿序,”满满呆呆呢喃,“我很可怕,你不怕吗……”
闻时序用力摇头,笑了,哽咽着说:“满满最可爱,怎么会可怕?”
闻时序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夹杂着浓浓的鼻音:“满满是世界上最可爱的鬼,是序哥的心肝宝贝。”
原本漫长到一秒如万年的时间,又化作指间沙,迅速溜走。
一人一鬼拼了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拥抱带来的幸福。
热烈的拥抱在怀中,满满分不清这是幻还是真,他更相信这是个绮丽的梦。
11点59分12秒,满满听见闻时序哽咽不成句地说:“满满……我想写一本书……”
“书?什么书呀……”
“写……满满和阿序的书。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满满》。”
闻时序病重之后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今日过后,他就懂了。
满满的一生若是一张单薄的纸,那他写下的字越多,满满就会越厚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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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