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丧尸村镇求生指南》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5章
一两百公里外的城市发生了什么, 钟宝镇的人是一无所知的。
但这并不妨碍,有些类型的人天生就会设想最坏的情况,好听点的称呼是——想的长远全面,难听点的土话就是——乌鸦嘴, 好的不灵坏的灵。
组宣统委员深处手指头往外面指, 大胆地设想:
“那要是外面也爆发了呢?多省多地多点都出现这样的情况呢?踏水村是从民宿先起异样的,民宿住的是外来人, 鬼晓得外面是不是早有动静了!只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没有暴露来, 然后凑巧今晚也来个大面积的爆发呢!”
啊这……众人悚然一惊,啊这确实也不是不可能。
假如,假如外面多点爆发,尤其是大城市, 那些地方人口密度大, 才是优先需要紧急救援的地方。
组宣统委员还嫌不够似的,继续模拟最坏的后果:
“这个变异狂犬病,被感染后发病时间太快速了。在我们这山区交通不发达, 感染者凭两条腿跑, 一天也跑不了几十公里。城市里的地铁啊, 高铁啊, 只要撒进去几个感染者,军警出动的速度再快, 恐怕都拦不住爆发。到时候, 能来救援我们的,只能是本地及周边市县——如果足够幸运,这块区域只有我们一个疫区的话。”
众人:“……”这种幸运算什么幸运!
“万一今晚我们没防住,跑点感染者或者感染猫狗去周边镇, 再辐射一下周边市县,哈!到时候外援都没有………”
朱组织员把自己都给说无语了,不想再推断下去。
“我的建议,凡事做最坏的准备。”王副书记仍然坚持他的观点。
“县上的支援力量,只处理我们知道的几十个患者,勉强够用。但如果今晚没有控制住,感染者一旦变成上百人、上千人,以常规的防疫模式,绝对搞不定。”
“要是真的发生朱组织员说的那种极端情况,实话说,恐怕跟上回一样,起码一个月两个月里,上级优先要救援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控制要害地区不乱。”
“我们这些山高路远地广人稀的村镇……”
王副书记把不正确的话咽回去,强调:
“只要有雷霆手段,很大概率可以在爆发初期按住。”
“只要我们的初衷和达到的目的,以及最终的成果,是能保护绝大多数的群众,非常事件,非常手段。当然,我只是提议,你们可以不采纳,但一定要记得我提议过。”
王副书记说的只是提议,口气却严肃的很,给人一种他日后一定会翻旧账的威胁感。
赵主席坚持反对,他在基层干了三十多年,辗转多个乡镇任职,才五十岁头发眉毛就花白了,此刻激动得无以复加,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会议桌:
“你想象的,是大家察觉危机提前出击;你得到的,很有可能事与愿违!你有没有考虑过误杀的可能性?有没有考虑过平时被压制的地痞流氓,会趁机如何做?
“如果!群众秩序失控后造成混乱!如果,惊惶恐惧引发营啸一样的群体性疯狂,那么只要是疑似受伤的人,都可能被失控的群众杀掉——要是发生这样的情况,我们所有人挨个儿拉出去枪毙,都赔不起咱们镇里无辜老弱妇孺的命!”
林副书记轻轻咳嗽了一声,出声安抚,“赵主席,您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不过,如果这种变异狂犬病毒真的扩散开来,老弱妇孺最容易被咬。我们镇,青壮大多外出务工,全镇实际人口一万多人,百分之八十都是老人女人和小孩。”
“王副书记的提议虽然激进了些,但也确实是出于长远考虑中有可能会发生的极端现象。”
林副书记是女性,她温柔坚定的话语有效地平复两位男同志的心情。
然后,在把大家的担忧全部拉起来。
“被咬了会被传染,现在暂时不知道多久会死,但狂犬病人都是必死。这种时候能挺身而出去守卡点的,如果不给予他们反击的权力,那么,谁敢站出来,谁敢顶上去?”
“这和之前的疫情不一样,之前的病人还可以交流,可以做工作,不会全部失去理智发疯咬人杀人。我们这次面对的,不是说话讲道理就能搞定的正常人,我们也许,是在面对一场,战争。”
战争,这个词回荡在会议室里,过于陌生,也过于血腥。
赵主席动了动嘴唇,最终长叹一口气,“战争啊……”
他肩膀往下一垮,像是双肩压上沉甸甸的胆子。
短发利落的林副书记,话又说回来:
“不过,此时此刻我们还是重点讨论,眼下我们能做什么。暂时不扯远了。”
她展望不久之后:
“县上支援肯定两小时内会到,最迟天亮也会到,我们肯定还会再开会商议细节。我建议,现在可以初定分组和路线,支援一到,我们马上进入踏水村,将安全的村民全部分批撤离到镇高中,统一检测、消毒。”
王副书记一开口,又是杀意满满。
“再建议,先把踏水村划定成疫区,天明后开始捕杀猫狗。以村公所为坐标,联系周边乡镇——反正今晚红色预警,他们也都是全员在岗的,大家一起合力,明天把方圆十公里内的猫狗全部捕杀。”
家里猫狗双全的赵主席:“……”
真是个杀神啊你!
不杀丧尸就杀猫狗,组织是从哪里把你捞过来的,执行死刑的法警吗?!没看到你履历里有这样的经历啊!
侯副镇长瞪大眼,“十公里?一般也就三公里……”
她忍不住纠正,“狂犬病的相关规定,疫点三公里范围内为疫区,疫区周围5公里内为受威胁区。”
“首先,这不一定是狂犬病。其次,你们不是说昨天踏水村那家民宿就失踪一条金毛吗?鬼知道一天它有没有感染,能跑多远。我家养的混子金毛,曾经一天一夜间歇着跑,最后到90公里外。”
王副书记抬眼跟派出所长对视了下,他们俩眼中都是浓郁的担忧,以及强预感未来状况会更糟的应激焦虑。
一说到扑杀猫狗,纪委书记太阳穴开始一抽一抽的疼,她提出异议:
“有文件要求的距离,还是按文件要求来。周边乡镇应该先发动镇村干部和网格员们挨家挨户先排查……上来就要扑杀动物,群众会抗拒,引发矛盾纠纷,之后没完没了的投诉上访,我们党风廉政建设……”
王副书记恨铁不成钢,张嘴就想反驳纪委书记,却被林副书记在桌子下踢了一脚。
他莫名其妙地看向林副书记,嘴里要怼人的话被打断。
林副书记语气依旧温柔,但态度也趋于强硬。
“我认为,因为担心群众不理解,就不敢做保护群众的事,也是推诿怠惰的懒政表现。这般烈性的变异狂犬病毒已经感染几十人了,过于犹豫迟疑,凡事都等上级拍板,反而是对群众生命安全的不负责。”
她也没说同不同意扑杀猫狗,但她更看重一镇的人命。
朱组织员双手抱胸,身子往林副书记这边侧,表示同意:
“这也怕哪也怕,等事态发展到控制不住了,周边镇都跟着出现控制不住的感染者了,再亡羊补牢吗?!猫狗比人命重要吗?担责比死人还可怕吗?真的从我们这里爆开蔓延,我看我们哪个都跑不脱!”
派出所所长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人,还真的是把猫狗当自家孩子养的,我们出警调节狗打架引发的人打架可不止三回五回……”
朱组织员:“……这可是变异烈性传染病!要命的!”
派出所所长摆手,“他们管你说的什么病!……算了,我同意扑杀,大不了就是事情完了之后两头挨骂,顶多就是处分嘛,怕锤子,还是优先保障人民群众的安全。”
司法所所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这种事情她再去说什么法律法规,感觉会显得自己不合时宜,再说她也只是列席,不是镇上的班子成员。
但,意见还是要表达的,她说:
“我赞成先扑杀规定疫区内的猫狗,及疫区外有异样的动物。至于周边乡镇,恐怕要县委县政府才能指挥动。我们是不是可以派人去周边乡镇,向县上汇报,请县委县政府统一安排?”
纪委书记猛点头,她这也是为了保护大家的政治生命啊。
王副书记鼻孔出气,满脸不屑:
“把小陈录的视频和小唐医生的视频送发给周边乡镇的书记,随便他们是选择等上级通知,还是跟我们步调协同。我们该安排先安排,不要什么都等雨停天亮。”
说完他还忍不住讽刺地哈了一声,“我倒是要看看,哪个镇最优柔寡断,眼睛瞎得看不出现在情况多紧急。”
话说到这里,大家的意见基本表达完毕。
周书记等待了几秒,见大家都没开口,全部看向自己后,开口定调:
“大家的意见我已经明确,现在,我来做统筹部署。”
“第一,原则上同意恢复之前疫情的设置,组建党员先锋队,以村组干部大小网格员为骨干,征集志愿者先封锁踏水村各大小村道,建立观测点,远距离察看情况。”
“告知所有镇村组等参与人员:做好防护,不要被咬;如感染者没有暴力攻击倾向,则引导至原方舱医院隔离区,等待上级支援到达后开展治疗;危及自身安全的极端情况下可无限反击,党委政府为其承担责任。”
“第二,以党委名义拟稿告全镇群众关于预防狂犬病通知书,请卫生院那边将变异病毒感染者症状描述进去,请群众警戒远离相关症状人员,注意自家猫狗动物异样。”
“以上内容派包村干部马上送各村社区,立即通过各小组小网格,从此刻开始敲门叫应,天亮之前务必挨家挨户通知到位:告诉大家封控开始,不要出门,家中猫狗单独关笼,一旦出现异样必须立即扑杀,勿要接触病原体,想办法密封后等待后续无害化处理。”
“第三,以党委名义拟稿函,盖鲜章,如实写清我镇现在的遭遇,建议周边乡镇立即开展封控和提前扑杀猫狗。请纪委书记亲自负责,带一名工作人员,马上把文件送往最近的乡镇,U盘附上视频;务必亲自交给镇党委书记,要拿到对方书记手写的签收单,且在通讯通畅的乡镇,向县委县政府做紧急报告。”
“林副书记,王副书记,请你们负责全镇在家干部做好个人防护,并查看镇政府院子周围,提前做好防御性准备。”
“暂时休会,请大家各司其职。”
“办公室,把卫星电话拿来,我给县上再报备一下此刻镇党委会的决定。”
如果是按流程,周书记应该等包联钟宝镇的县领导到之后,再开这个会的。
可今晚这个情况,周书记总觉得局势恶化过于快速,他不能等。
甚至有可能,他不管怎么做,也无法阻止事态发展。
但事在人为,能提前做一点,就提前做一点,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多那么一些毫厘,结果也许会往稍好一点的方向偏移。
*
踏水村村公所附近。
梁淮这辈子都没这样被追过,人生刺激的巅峰!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黑灯瞎火暴雨夜,高低不平坑洼道,他感觉自己简直是在飞。
雨水糊在眼睛上,看什么都像是晕染开的,幸亏高肾上腺素分泌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多年来下村出警的信息整理起来,他即便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却似乎能看到无数个日夜从这里走过时候的一切。
民房,树木,沟渠,围墙,转角,缝隙。
眼睛看不到,大脑却能识别到。
靠着这份日常工作时候积累的画面感,他才能勾着上百号感染者狂奔。
他也不敢把感染者们引到太远的地方,这群感染者集中在这里,总比四散开来到处去咬人好。
所以他在前面跑出去几百米后,便沿着两户人家间的缝钻。
那里很窄,仅能容纳一人正面过。
这两家人最开始修房屋壁头挨壁头,没少吵架打架,后来是镇村还有派出所司法所一起调解了好久,两家人才各退了一手肘的缝隙出来当屋檐沟——也就是屋檐滴水的通道。
梁淮还记得那天,副所长笑眯眯地给左邻右舍打烟,说哎哟喂这下子该大家不闹了嘛,同阳沟滴水的地邻比远亲还亲,以后别打110了哈,我们硬是难得跑。
梁淮从那屋檐沟冲过去,满脚稀泥,他仿佛看到自己冲过了副所长笑意盈盈的虚影。
果不其然,后面追来的感染者们相互拥挤推攘,竟是堵在了那水泥墙壁之间的屋檐沟里。
看来这些感染者不仅没了意识,还没了智慧,只残留了动物的本能,梁淮麻木地想着。
他从民房的后面绕着往前面跑,突然一个东西飞扑过来,冲他的小腿咬去。
已经是高度紧张的梁淮,条件反射一个侧跳躲避,然后猛地一踢,将那玩意儿踢得退了好几步,单手也把叉子戳向了那个方向。
停顿的那么一瞬间,梁淮的手电筒扫过那玩意儿,他发现踢到的竟然是一条狗,而那条狗身上也有伤口,眼珠也有荧红色。
糟了个糕啊,两条腿的跟四条腿的比跑步速度?!
梁淮不得不冲回村道上,努力拉开距离后,手枪打开保险,一个回首掏,开枪!
病犬已经冲得很近,嘴里的獠牙都快要顶上梁淮的枪口。
呯!
子弹穿透病犬的头颅,病犬瞬间软倒了下去。
电影游戏没说错!打头有用!
枪声同时也惊动了不远处挤在缝隙过道的感染者们,他们转头往这边追来。
梁淮根本不敢休息,他转身就往之前的小楼冲。
他边跑边观察到留下来的车开着车门,里面是空的,想来大杨已经是把人救上去了。
于是他咬紧牙关,咬到自己嘴里都有血的腥甜味,再次努力提速往小楼跑。
正当他要冲进小楼底层——轰地一声响,两个缠斗的身影撞破本就有洞的木门,滚了出来。
梁淮猛地停下,差点没摔地上。
扑出来的,是已经感染的副所长,和明显被撕咬出血的杨安圆。
副所长本还埋头在杨安圆身上撕咬,却突然抬头,冲梁淮呲牙嚎叫。
那张坚毅的脸庞没了平时的温和,青灰色的皮肤上血管发紫,狰狞凶恶,像是成了另一种生物。
“别管我!快进去!快走!!!”
杨安圆眼里有泪水,他知道自己没救了,肯定要被感染了,此刻只希望战友能平安。
梁淮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因紧张和疾驰快要爆炸的胸口更加酸涩,瞬间眼泪就飚了出来。
他刚刚从小楼里出去的时候,副所长明明注意到了他,却没有追逐。
现在自己要往小楼里面进,副所长马上做出了威慑和攻击的模样。
副所长的确是感染变异了,可他似乎残留了点什么,他不咬从里面出去的,只咬从外面进来的……
“对不起……”梁淮哭着,他身后不远处是潮涌而来的感染者。
他想起了副所长下楼前说的话。
副所长从奄奄一息的杨安圆身上扭曲着站起来,大吼一声,往梁淮冲过来。
“对不起……”
梁淮沙哑着声音再次说着,他扣下了扳机。
*
牛志勤打开防盗门的时候,楼下已经涌入许多感染者,梁淮挤进门时身上还背着奄奄一息的杨安圆。
被救回来的邓镇长跟其他几位同志连忙一起推门,把防盗门关上后,再把柜子堵在防盗门口。
杨安圆浑身都在发抖,他埋怨梁淮:
“带我回来干啥子,差点你也遭咬了……硬是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啊……下辈子要当亲兄弟嗦……”
梁淮想说,都怪我,我应该早点绕回来。
杨安圆艰难地笑了,他伸手拍梁淮的肩膀,“不怪你……”
早之前以前训练的时候努力点,也不至于打不过发狂的副所长。
大家把杨安圆接住放在沙发上,上一个躺在这里的,是副所长。
梁淮把副所长的执法记录仪递给王淞,王淞有些震惊,他听到过枪响。
猜到发生什么的王淞忍住眼泪,把执法记录仪接过来,然后茫然地去倒热水。
杨安圆脖子上有伤口,虽然大动脉没有被咬破,但可能那里感染得更快,他浑身无力,感觉很冷。
王淞把热水喂到杨安圆的嘴边,杨安圆努力喝了一口。
“把我身上的装备卸下来,给其他人用。”
“给我录个像嘛,我给妈老汉,婆娘娃儿留句话。”
杨安圆向王淞说。
王淞鼻尖发酸,眼眶发红,他点了点头,按杨安圆的吩咐取下了他身上的单警腰带和防刺背心,再掏出杨安圆的手机点开录像。
梁淮就着手电筒打光,他们没有开屋子里的灯。
“妈老汉儿,没办法给你们养老送终了,这独生子女就是这点不好,经不起波折。不过好在我还算醒事早,已经结婚生娃儿了,好歹留了个后,你们还算有个念想。”
“我这辈子没得啥子志向,没给你们争光,还是多愧疚的,要是有下辈子,还给你们当儿。“
“婆娘,对不住了。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该改嫁就改嫁,但是一定要对娃儿好哈。这娃儿像我,虽然调皮捣蛋呢,但是个重情义的人,你好好教他,别走歪路。”
“娃儿,你老汉儿是因公殉职的英雄,永远记倒这点。我没给你丢脸,你也不能给老汉儿丢脸哈,学习成绩好不好无求所谓,但一定要当个好人。”
说完,杨安圆艰难地挥了挥手,摸了摸执法记录仪,这玩意儿还是戴着吧,等救援部队来收尸的时候还能看看他失去意识后的状态。
“可以了。我该下楼了。”
邓镇长疑惑,他有点迷糊,“下楼?”
梁淮一眼看过去,邓镇长带上来的这几个人,全是带伤的,他内心那一口气突然就撑不住了,他捂着脸颓然地坐到了凳子上,浑身像是被泡进醋缸,酸得发痛。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梁淮难受得想要给自己两拳。
我谁也没救到,还害了自己兄弟。
牛志勤伸手拍梁淮的头顶,他说:“不是你的错,咱们今晚,本来就是入了生死场啊。”
梁淮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牛志勤简单地给邓镇长讲了他们副所长的事情,他的症状,他的命令,他的遗言。
“……副所长说过,如果身体有异样,发烧,意识不清,四肢僵硬,有嗜血倾向,就是要变异了。变异前,得主动下去,不能害了屋子里剩下的人。”
这话一出,现场沉默。
年轻的女同志当即就哭了出来,“我家孩子,我家孩子才两岁……我,我要死了,娃儿啷个办啊……”
司机更是不可置信,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颤抖着问,“真感染?变成楼下那些疯子那样?你的意思是,我也会见人就咬?你们可别乱说……”
另外的男同志手足无措,“别开玩笑啊,这……这种事,哈,我是不是在做梦……对,我应该是在车上睡着了吧!”
梁淮、王淞、牛志勤三人沉默着,右边的房间里,小女孩探出头来听大家讲话,被桂芳给拉了进去。
过一会儿后,桂芳走了出来,她眼里含着泪,她是认识镇长的,这年轻人来镇里没两年,各村各组的坝坝会都参加过,桂芳当小网格员的时候,也去镇里开过会。
她想说点什么,却跟梁淮一样,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那堆药品问:“要不,要不你们先吃点?万一,万一有奇迹呢……”
杨安圆挣扎着要爬起来,邓镇长制止了他。
邓镇长一个小时前还在另一个地灾点做群众转移工作,好不容易做成功,急匆匆赶来这里,没想到就要迎接死讯。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世界不真实。
不过,他看到了之前的副所长,副所长把杨安圆咬成这样,以及那些被感染的村民,他选择相信警察们的判断。
“我是镇长,也是党委副书记,现在这个情况,我先简单说两句吧。”邓镇长长叹一口气。
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谁,但邓镇长还是先表明职务,代表他有资格在此时此地,做决策。
“首先,我相信你们的判断。刚刚的感染人群里,我确实看到了村书记,还有,邱副所长。这两位同志不是装疯迷窍的人,他们但凡有一丝意识,都不会乱来,更别说疯了一样咬自己人。”
“虽然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我们最多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实话说,我感觉自己忽冷忽热,应该是发烧了。”
“现在,我们都受了伤,留在这里,对桂芳一家太危险。同志们,我们肯定是要下去的。”
“不过——”邓镇长看向杨安圆,“我们不能,死得没有价值。也不能,让你们白白救我们一趟。”
所有人都看向了邓镇长,心中认同这句话。
真的很憋屈,很难受,大家怕死,更怕死的不明不白,死的毫无意义。
“那些感染者,会追着人跑,却不攻击已经感染完了的同类。”
“我们,不如当诱饵,把他们尽量固定在一个范围内。不然,这四周都是田地山林,他们要是跑散了,之后肯定会造成更大规模的感染。”
“警车的钥匙给我,我们下去,把警车挪开,想办法把这一百多号感染者,吸引到村公所里面吧。”
“然后,再把村公所大门锁上。”
“今夜这个情况,救援肯定不如以往快,我们尽量先为救援减少一些障碍;外面的感染者大部分被关后,你们可以考虑,挨着这前后的农户探查一遍。如果还有幸存者,提醒大家锁门锁窗,坚守等待救援。”
“我们的牺牲,一定要有价值。”
邓镇长口吻很坚定,仿佛他不是受伤坐在农房里,而是坐在镇长办公室里,坐在任职前谈话会议室里,坐在当年公务员面试的考场里,坐在大学思政课堂里。
此刻,他即将,证道自己当初的誓言。
杨安圆迷迷糊糊地听完了邓镇长的安排,他哼哼道:
“不愧是个正科啊,说话一套一套的,嘿……那你们搞快点,我感觉屋子里全是肉香,饿得遭不住。”
说着,杨安圆嘴角的涎液流了出来。
邓镇长:“……你再忍两分钟。”
不知道想到什么,邓镇长竟然笑起来,他伸手招呼大家:
“来,我们来拍张合照吧!工作留痕,照片必须有啊!虽然是咱们人生最后的一刻,但这也应该是咱们人生的高光时刻啊!”
桂芳一边听镇长安排的时候,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掏出来几把锁,有传统的大铜锁,有自行车锁,还有电瓶车锁。
听到要拍照,桂芳颤巍巍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今晚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眼泪一阵阵地流。
梁淮摸了一把脸,他心里太不是滋味,有些抗拒。
邓镇长向梁淮伸手,“来嘛,以后啊,咱们的照片肯定要存入档案馆的呢,还会放在烈士公示栏里,给后人讲一讲我们的事迹。”
“要留下档案,让以后的孩子们夸赞,咱们家乡的人,有种!”
大家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习惯性地站在一起,杨安圆被扶起来,大家一起面对镜头。
就像平时要去做什么志愿者活动那样,出发前还得拍个集体照,要存档以后应对检查的呢。
邓镇长笑着问:“钟宝美不美!”
大家仿佛回到了前一天的和平环境,忍不住一起回答:“美!”
邓镇长大声说:“我们是不是好样的!”
大家又哭又笑地回答,“好样的!”
拍完照片,邓镇长站了起来,脚下发软差点一个踉跄。
他并不是有多么勇敢或真的不怕死,而是,他理智地分析出了最好的选择。
传染力高的病毒不可怕,可怕的是感染者是人,他们能吼能叫,能跑能咬,情况和性质都不明,搞得他们措手不及。
他是镇长,镇长不是上级任命能作数的,镇长得全镇的人大代表们走了选举流程才算任职。
他是这个镇的群众选起来的,他得为全镇的群众安全负责。
司机晦气地嗨呀了一声,口里骂骂咧咧,“日麻硬是遇求得到哦!等哈,我也单独录个遗言嘛。”
说着,司机掏出来自己的手机,用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然后把手机交给了梁淮。
哭成一团的女同志翻着自己手机里孩子的照片,她已经用自己的手机开始录视频了,絮絮叨叨地交代家人孩子的衣食住行,她的账户密码,以及叮嘱父母一定要亲自带孩子带到至少十八岁。
另外的男同志既没有结婚也没有恋爱对象,他艰难地把手机点了格式化,太后悔家里电脑没法格式化了。
然后他请王淞也帮录一段,人可以没有配偶子女,但总归还有爹妈,希望爹妈记得去申请烈士家属待遇。
梁淮收到的手机,全部转交给了无伤的王淞。
此时,杨安圆已经开始抽搐。
“我,我感觉,赶紧……”
邓镇长也不再墨迹,他示意大家分别拿起锁,然后自己扶起了杨安圆。
桂芳从储物间里掏出了几根锄头杆,递给了司机、镇长、男同志、女同志四个人。
警察们搬开堵门的柜子,牛志勤做好手势:
3,2,1.
开门!
门一开,楼梯上果然还站着几个摇摇晃晃的感染者,司机和男同志双手握着锄头杆冲了下去,镇长扶着杨安圆往下走,女同志跟在了后面。
前面的司机和男同志自知自己也要感染,这回总算是下了狠手,见人就打,破开一条路往村公所那边跑。
杨方圆也用劲最后的力气,往几个感染者身上一扑,硬生生地把他们扑滚下了楼梯。
梁淮在关门那一刻对镇长大吼:“记住你说的,守住村公所!”
杨方圆也在那一刻大喊,“下次看到我咬人,先给我脑袋一枪!”
梁淮关上了门,他冲到阳台,看着邓镇长一行人冲破门口的感染者,大喊着冲向了村公所,他们直奔痕迹斑斑的警车。
司机冲进了警车,打火打了好几下才把那破桑塔纳点燃,他泄愤似地狠狠摁着喇叭,把车挪开,熄火,车钥匙没有拔,村道两头趋于零散的感染者们再度聚集起来,被引向了村公所。
他下车往村公所里跑,在村公所里大声呼喊,终于把大部分感染者都吸引到了村公所里。
杨安圆步履蹒跚,他被搀扶着跑进村公所后,在自己还能勉强行动的时候,用手铐把自己的一只手拷在了村公所会议室的窗户栏杆上。
副所长冲上来咬的自己,他不想自己变异后咬别人。
但他这样做,尚未完全感染的他,却吸引了许多人来扑咬。
好TM痛啊!杨安圆迷糊地想到,有点后悔。
可惜了,刚刚怎么没想到,让王淞给自己一枪,打死都比咬死舒服啊!
不过,他又想,王淞这个小弟娃,咋个可能下得了手,就算是梁淮,自己在没有咬人的前一刻,也不可能打自己嘛。
杨安圆模糊的视线看到邓镇长和其他几个镇干部在哭,他们趁着自己吸引了大部分的人,两人一组,一个负责用手里的器具隔开感染者们,一个努力锁大门。
杨安圆已经看不到村公所对面的小楼,他努力伸出一只缺肉少筋、血迹斑斑的手,给应该还在注视自己的梁淮比了个V。
嘿,我们成功了!
梁淮默默地站着,牛志勤也默默地站着。
隔壁房间,桂芳单手抱住女儿,她手里拿着手机,执意要拍下这段不清晰的视频。
王淞和两位老人站在床边,他们听说下去的是镇长,当过赤脚医生的老婆子当即就哭了。
同一时间,不同房间里的三位警察,一起举起举起右手放在身侧,向下方的战友们行了个礼。
梁淮目送邓镇长几人完成锁门任务,女同志已经被人群扑咬了,司机和男同志还在苦苦支撑,浑身是伤的邓镇长尽力把人群往会议室和村委办公室里带,尽量地将更多的人关在封闭的空间里。
等到村公所那里的感染者们回复平静,在村道上游荡的零星感染者们很奇异地回到了路两边的房屋中,站在房屋里,放入进入了静默状态。
又隔了一会儿,梁淮看到村道两端有好几辆小车从农户里驶出,一溜烟地跑了。
道路两头的声音惊动了沉静的感染者,村公所里的感染者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民房里的零星感染者们被激活一般地跑出,跟着两边的车辆追逐,有一些跟着跑远,有一些跑着跑着,失去目标后,又缓慢地返回到了路边农房。
梁淮观察到,这些感染者只是就近地进入农房,仿佛残留着大脑潜意识避雨的设定,又或者是是出于某种类似于狩猎躲避的需要。
跑远的那些感染者,夜色和雨水融化了他们的身影,无法观察。
事件的发展总是出乎预料,梁淮默默呢喃,“果然是有幸存者的……”
牛志勤却很愁,“这些车都是在道路两头,应该是发现情况不对没开门,所以躲过了第一波爆发式袭击,然后又看到有人把感染者基本引到村公所,于是赶紧抓住机会跑……可这雷雨下得这么大,他们会往哪里跑呢?”
梁淮摇摇头,他垂下眼眸,握紧双手。
“我们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希望他们都是平安健康的吧。你的伤口如何?发烧没?”
牛志勤瞪大眼,他条件反射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抓伤,嘶,好痛,轻微的抓伤怎么能这么痛。
“暂时还没有发烧,不过,你看看我这抓伤,我怎么感觉伤口这么痛。”
梁淮伸头一看,牛志勤脖子上的抓伤呈青紫色,高高肿起。
被抓伤,仿佛,只是感染的更慢一些而已。
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给牛志勤看,牛志勤啧了一声。
战友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现在外面零散的感染者少了,我想去其他农房里,看看还有没有幸存者。”
牛志勤突然说。
“藏的严实的,可以等后续大部队增援。万一,有需要帮助的,我要是能救,就统一救回来。要是还有跟我这样受轻伤还没变异的,也可以收拢一下,避免带伤跑了,之后扩散。”
牛志勤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刚刚邓镇长也说了。
我们的牺牲,一定要有价值。
梁淮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的出来。
他们俩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和坚定,那是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们握手,碰拳,达成一致。
作者有话说:喜欢看大家的评论和段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