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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黄昏飞行
仗着年轻身体好,陈逐手臂的伤很快结疤。
舒展胳膊,行动都已无碍,却还是被困在医院哪都不允许去。
陈逐被关得几乎想翻墙逃走。
闻岭云再也没有出现过,反倒是骆洋秦方他们轮流来看过好几次。
陈逐实在无聊,央他们带了游戏机和不少漫画过来消磨时间。
某日,骆洋带着昨天陈逐点名要吃的砂锅粥来的时候,陈逐正靠在床头打游戏,操纵着里头的小人爬山越野,手指灵活,操作娴熟。
“看样子你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啊。”
陈逐眼皮都没抬,“早就好了,是你们不让我出院。”
“在打什么?”
“塞尔达。你也玩吗?”陈逐操纵着小人躲避怪物攻击,在神庙里上窜下跳。
骆洋走到床头看他玩了会儿游戏,
最后一颗心被击空,小人又一次死掉,屏幕暗下来。
陈逐叹息一下,放下游戏机,“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我快无聊死了。”
“今天。”骆洋晃了晃手里的出院单,“当然你如果不想,我也可以让你多住几天。”
陈逐苍白的脸上振奋不少,仿佛刑满释放,但很快又想到什么烦恼起来,“你知不知道有什么空的房子招租?我这两天在手机上看了点,但没法去实地看,什么押一付三的,怕被骗。”
“你找房子做什么用,难道不住回去?”
陈逐摸了摸鼻子,“哥不是要结婚了吗,我还住在他的房子里总不太好。我也成年了,早就应该搬出来了,只是之前一直没人提。”
“他不会介意这种事的。”
“可我介意。”陈逐抢白说快了,顿了顿,一脸认真地解释,“那套房子做婚房多气派,结婚后二人世界,我在那儿赖着不走挺多余的,做人最重要还是识趣,总不能让别人赶你,真逼到那个时候就难看了。”
骆洋嘴抽了抽,“你别的时候都很迟钝,这时候倒机灵上了。”
“我朋友那儿有套房子,租约还剩半年,本来想退租的,你要是想住的话,可以转租给你。东西都备齐了,你拎包可以直接过去住。只是面积不大,周边环境一般,肯定没云哥那儿好。”
“没事,有张床睡觉就行。”
陈逐脱掉病号服,换上自己的衣服。下床收拾起东西,拉开抽屉,里头还躺着那串没送出去的念珠。
他看到怔了怔,把念珠拿出来,随手仿佛不经意般递给骆洋,“对了,前段时间我手上有多的材料就做了串这个。我也没什么其他好东西,就当是给哥的新婚礼物吧。你帮我给他。”
“你又不是见不到他,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陈逐喉头抽动两下,勉强挤出笑容,“我对着他,有些说不出口。”
骆洋深深看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接下东西,“好,我答应你。”
-
喝醉是不是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是不是就不会感到迷茫,不会觉得伤心?
为什么他还是甩不掉脑海里总是停留在那里的人影?
陈逐单手撑着头,趴在维纳斯的吧台上。
幸好闻岭云没有禁止他来这里。否则他连借酒消愁都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要不要来点新玩意儿?”新来的调酒师显然觉得跟他很投缘,喜欢拿各种新款酒来邀请他品尝,“这杯叫黄昏飞行,听说鸟类在黄昏时会飞到一天内距离太阳最近的距离。我加了捣碎的薄荷和青柑,以精馏伏特加作为基酒。”
“鸡尾酒的名字都这么好听吗?”
陈逐不忍拒绝别人的好意,所以总是来者不拒地喝下去。
“味道怎么样?有没有一种灵魂正在燃烧的感觉?我想让品尝它的人都想起恋爱那种甜蜜挣扎,靠近会被灼伤,逃离却会陷入痛苦。”
高浓度烈酒从喉咙下滑,陈逐平淡地啧啧嘴,“好像有点苦,没什么别的感觉。”
“怎么会没感觉呢?你到底有没有味觉!”调酒师不甘心地说。
这杯刚喝完,又一杯被推过来,“你再试试这个。”
陈逐毫不迟疑地一口喝尽。
到数不清多少杯时,陈逐还没来得及端起就被人摁住。
“你当他是小白鼠吗?每杯调的都是烈酒,这么高的酒精浓度,他不拒绝你就给他递,你看不出他正想把自己喝死吗?”Kevin的红指甲戳上调酒师的脑袋。
调酒师委屈地扁嘴,“我觉得他酒量很好啊,是你要开发新酒单吸引客户我才拼命想点子,脑细胞都要死光了。”
两人各有各理互不相让地争执起来。
沸腾的音乐,酒杯的碰撞,隔壁桌的人在欢愉调笑,相识五分钟的人已经搂着脖子抵墙热吻着。
这闹哄哄的火热与喧嚣,都与他无关。
陈逐扶着吧台站起来。
“你还走得了吗?”kevin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我找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还是好好教教你的新调酒师吧,”陈逐歪着头促狭冲kevin挤挤眼,“他调的酒真的挺难喝的。”
陈逐歪歪扭扭地走出酒吧,没走两步,有彪形大汉迎面向他撞过来。
陈逐身形一晃,快要摔倒的身体及时被人接住,“你怎么喝成这样?”
用晕眩的视野看上去,是一张颇为秾丽标致的白皙面孔,上挑的丹凤眼,毫不遮掩的年轻骄恣,单从脸来说,是最适合打发这种孤独夜晚的对象。
但陈逐心里却毫无波动,不知何时起,他的心就像一潭死水般无法被激起波澜。陈逐把人推开,“多谢了美人,我没什么事。”
“美人?”那人似乎笑了笑,“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陈逐抱胸歪着脑袋,“还不错吧。”
“我听这里的人说你来这喝了好几天的闷酒,一个人喝酒很没意思吧,要不要我陪你喝?”
“不用。”陈逐完全当这人不存在,单手插兜,继续往前走。
后头的人却还跟着。
陈逐停下脚步,转过身,“你跟着我干什么?”
“这条路是你造的吗?谁规定我不能走了?”
那人说得理直气壮,陈逐脑子被酒精摧残得满是浆糊,转不过弯,听人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便没有再理他。
走进老旧的居民楼,狭窄的楼道,角落还堆叠着没清理干净的垃圾。陈逐把垃圾踢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门。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了?”那人对这种破烂地儿似乎很嫌弃,第一次来又有些新鲜,“怎么住在这种地方,你哥没给你钱吗?不至于这么落魄吧。”
陈逐头痛得只想快点洗个澡睡觉,耳边苍蝇嗡嗡得叫什么完全没听清,进屋后他想关上门,外头的人却突然使蛮力从空隙里挤进来。
“喂,你进来干什么?”
“你这里这么空,就收留我住一晚上吧。”
……
陈逐好像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母亲死的那天,他怀里揣着滚烫的糯米粑从学校跑回来,推开门,却看到房梁上挂着的飘荡的红色裙子。
尸体上斑驳的痕迹,突出白色眼眶的黑色眼球,那段时间的很多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比如关于他母亲的死好像并不是简单以自杀结案,而是奇怪得拖了很长时间,他被叫去问话了好几次,最后焚烧的尸体也是被解剖过的……
也许小孩子的记忆是有防御机制的,所以他每每回望小时候那段时间,总是浮着一层蒙蒙雾气。
他一个人住在黑乎乎停电的房间,一个人吃半生不熟的米饭,一个人洗衣服力气不够总是拧不干,脏白的泡沫在塑料盆里浮游,自己没有办法处理到的后背伤口动一下就火辣辣的疼,他只能趴着睡觉。
不想开窗,不想让新鲜空气污染这里,于是狭小黑屋里本来熟悉的气味慢慢变成酸腐呛鼻的味道。
一个人的时候,分秒都流淌得无比漫长。
他那时候只是在等待,或早或晚,等待和恐惧着在这间屋子里无声无息死去的那天。
他没想过会遇到改变这一切的人。
明明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脸,身上都是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但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去靠近,像自甘扑火的飞蛾。
所以被灼伤也是理所当然。
……
当阳光透进来时,头痛得几乎裂开。
陈逐睁开眼,看见床头影影绰绰站着人,熟悉的脸熟悉的身形,他刚开始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但后来意识到这并不是幻觉。陈逐一瞬惊醒,每个细胞都拉响警报,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有些意外又有些高兴,“哥,你怎么来了?”
胳膊一抽,然后砰的一声,身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床去,他转头,愕然看到池煜光着pi股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这人为什么会睡在自己身边,而且没穿衣服?
闻岭云的视线在他们两人身上移动,随后定格在陈逐身上,冷峻的声音像刮过冬日的寒风,“你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逐迟钝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脸上青白交加,“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陈逐表情更复杂,但无从狡辩,干脆直接低头认错,“对不起。”
池煜扶着差点摔断的腰从地上爬起来,“喂,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怎么了,他又没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
闻岭云看都不看池煜,还是对陈逐说,“穿上衣服,滚出来。”
池煜看不惯闻岭云那副眼高于顶的傲慢脾气,嚷嚷着,“你是他什么人啊要管这么宽?他跟谁在一起,跟谁睡觉,跟你有一毛钱关系?”
“闭嘴!”陈逐扭头狠狠瞪了池煜一眼,恨不能拿胶带封了他的嘴。随后连滚带爬从床上跳下来随便套了件衣服跟出去,池煜也想要过去,被陈逐一把推进卧室,锁上门。
客厅里,一片肃寂。外头吵嚷嚷的斑鸠叫,反而更衬得屋内死水一般压抑。
闻聆云背朝陈逐站着,“有什么要解释的,你现在可以说了。
陈逐挠挠头,“我昨天喝多了,我也不知道他这么会在这的。”
“他怎么知道你住哪儿的?”
陈逐扯扯嘴,“在酒吧碰上,他好像跟我一起回来的。”
“你知道他是谁,做过什么事,你却还跟他混在一起,”闻岭云霍然转过身,脸色冰寒愤怒,“难道是因为你喜欢他?”
“当然不是!”陈逐其实奇怪他为什么气成这样,但还是本能解释,“我眼睛瞎了才喜欢他!我跟狗在一起都不会跟他!”
池煜在门背后听墙角,听到这话脸差点气到变形。
闻岭云脸色稍稍缓和,“那就不要再跟他有什么瓜葛!”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
“你还是住回来吧,”闻岭云沉声说,“在我的地方,他不敢纠缠。”
陈逐沉默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不太好吧,我觉得还是搬出来自在点。”
“为什么?”
陈逐眼神四下躲闪,“毕竟你都要结婚了,我住着不方便。”
“我结婚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闻岭云回答得很快很笃定。
“不一样的。”陈逐摇头,但为什么结婚就不一样了他也无法解释,只觉得那里仿佛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天沟地堑,“哥你就别勉强我了,我觉得我在这住的挺好的。一个人自由自在,在家你看我肯定早看烦了。”
闻岭云眼睑轻微动了下,目光幽深而沉寂,像倏忽熄灭的火光。
片刻后他转身向门外走,声音淡淡地传来,“既然你不想回来,那就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总喝酒抽烟,也不要总是逃课,好好把文凭拿到。”
“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陈逐亦步亦趋地跟在闻岭云身后。
他跟得紧,却看到闻聆云在离开时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踉跄下去。
“小心!”
陈逐下意识去扶他,伸出去的手却被躲开了。他只来得及看到闻岭云袖口上缩时,手腕一闪而过的那抹绿色,是自己送他的那条翡翠手串。
呼吸一紧,心里涌上说不明白的感觉。
“你回去吧,不用跟着我。”闻岭云撑了下墙站直,没有转头。
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离开,好像小时候陈逐脑海里闪回过千百次同样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没酒后乱搞哈,两人没睡。下更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