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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赤心相照


第49章 赤心相照

  才沟通十分钟,陈逐已经被下了有病的诊断。

  陈逐离开诊疗室,医生却执着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电梯间。

  “你这样的病例我很有兴趣。可以考虑一下,买十次免费送一次。机会难得,错过一次,后悔一生。”

  明明是十分狗腿俏皮的推销话,但以缺乏幽默感的音调说出来,却有种机器缺少机油的生涩冷峻。

  陈逐很难相信这种会板着脸说冷笑话勾人入陷阱的心理医生。

  怀疑是诊所刚开业生意不好即将倒闭,对方不想失去他这样一箭双雕大客户。

  电梯门开,陈逐抬头,里头竟站着霍燕行。

  自上次金基一别,他们好久没见过。

  那医生跟霍燕行认识。

  抬头看见,猝然僵在原地,推销话也卡一半在喉咙。

  霍燕行懒洋洋向医生打招呼,“好久不见,沈翎。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不告诉我?”

  医生直接无视他,转身回了诊室,连费用都忘了找陈逐结。

  砰一声,房门紧闭。不知响给谁听。

  霍燕行没有追上去,耸耸肩看向陈逐,“小孩,你怎么会在这?”

  陈逐谎话张口就来,“找家诊所配点安眠药。你呢?”

  “楼上有个合作的事务所,来拜访一下,现在准备回去。”

  陈逐走进电梯,和霍燕行并排站着,下到写字楼一楼大厅。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正好也有些事要问你。”

  霍燕行不由分说把陈逐拉上车。

  黑色宾利发动,空调开得低,车内温度一下子冷下来。

  “刚刚那人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就去美国留学了,今年回来自己开了诊所,现在经济下行,这种心理咨询的生意也不知道做不做的出。”

  “噢。”陈逐心不在焉点头。

  车内冷气骇人,霍燕行点了两下屏幕,环绕音响放起摇滚老歌。

  陈逐任自己陷进座椅,不声不响盯着车前玻璃。

  “你跟你哥是不是吵架了?”

  “怎么这么说?”

  “他最近跟疯了似的。”霍燕行指尖轻打着节拍,“做起事来一意孤行,谁的意见都听不进去。”

  “他干什么了?”

  “也没什么,不过是向政府出让了两块稳定盈利的地产,那两块地上的商业体虽然做得一般,一年也能盈利几个亿,以成本价出让,等于亏钱。不知道他要回笼这么多现金做什么,像要打硬仗一样。”霍燕行言语讥诮,他商人思维,做亏本生意简直比割他肉还痛,连带别人这么做他也眼里冒火。

  生意的事,陈逐知之甚少。只是想到那晚闻岭云说过要对周家下手,那旁人看来不合常理的事,也肯定有目的。陈逐犹豫是否要跟霍燕行提,几番斟酌,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霍燕行说。

  “什么?”

  “我知道你认识池煜,你最好提醒那小子最近小心点。”

  “什么意思?”

  “岭云似乎要动他,其实我不太建议。周景栋很看重那小子,是他姐姐的独生子。岭云如果先搞他,保不准会打草惊蛇,逼得周景栋狗急跳墙。”

  陈逐想了想,“我哥要做什么,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你以前可没这么听他话。”

  陈逐转头,眼中寒芒闪烁,“你想提醒池煜有一百种方式,为什么要我转告?还是说你故意试探我,挑拨我和哥的关系?”

  霍燕行侧头瞥他一眼又转回去,手指闲敲着方向盘,嘴角仰起的那抹轻笑像是在说,你算什么,还要我挑拨吗?

  “想太多了小朋友。你都跟他闹翻得已经离家出走了,还差我这一件事吗?”

  “搬出来是我的决定,不管怎么样,他要做任何事,我只会帮他。”

  “真令人动容的感情啊。”霍燕行笑着笑着,脸却也冷下来。

  “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哥如果跟洪心兰结婚,洪昌还是想留下周景栋牵制哥,你会帮谁?”

  “你倒是会给我出难题,”霍燕行下巴绷紧了些,“我也不知道,希望不要有选择的那天吧。”

  陈逐顿了顿说,“所以你明知道哥结婚是因为洪昌,也知道周景栋来者不善?”

  车厢内一片安静,霍燕行迟迟没有作答,甚至没有再开口。

  把陈逐送回家,看人下车进入楼道。

  真是难缠的小鬼……

  车停在树荫下,霍燕行眯起眼注视着消失的背影,没有马上离开。

  窗降下一半,架起胳膊慢慢点燃一根烟,有点苦味的丁香烟。

  平民烟草,霍燕行以前不抽这种,是被人带着习惯了这种冲鼻低劣香味。但就算习惯了,他还是更中意雪茄。

  十年前他第一次抽,是在乡下破旧厂房。抄起椅背砸在欠债者背上,直打到皮开肉绽为止。他抬手擦了汗,才发现有血顺着不锈钢管流下来,整只手都染得通红。

  从屋里出来,闻岭云站在塑料顶棚下等他,雨水从棚沿流下如溪流,他探出去到雨里去洗手。

  再回来,饥肠辘辘,没有食物和干净水。他们站立的台阶以下都被洪水淹没。闻岭云递一支烟给他,他看看壳子挺嫌弃。但自己身上湿透,只好有什么就抽什么。只要是尼古丁就可以舒缓精神,靠着这点微弱的火与热抵抗着浑身蔓延的潮气和颤抖。

  那时候他刚刚和闻岭云搭档,两人其实不算熟悉。

  闻岭云在一场矿区械斗救了当时年仅八岁的洪心兰,因此让洪昌上了心,但洪昌用人要先进行考察,霍燕行作为在洪家寄人篱下的远方表亲,便被迫接下这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霍燕行改名换姓加入周景铭团队。

  他和闻岭云做了一年的搭档。应该算是朋友吧。反正除了自己,没有别人敢靠近他。

  闻岭云在码头做过力工,为赚钱做拳手,后来打出名声就职业打比赛,周家刚招揽他专门帮忙讨账。

  霍燕行跟他搭档,总是昼夜颠倒,筋疲力尽,身上的钱凑来凑去也就够买一包花生一罐啤酒。偶尔大家出去潇洒,喝酒把妹溜冰去夜总会,用一切享乐手段把到手的钱尽快花出去。

  闻岭云很怪,这种事他从来不参与。

  抽一种很便宜的烟,钱拿了从来不用,寡言少语,不合群。别人打牌,他支着腿在角落看书;别人出门找女人,他躲在车厢里听电台。傲慢冷漠,话少得像哑巴,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有几次霍燕行发现他没事做的时候会拿张纸描画,重峦叠嶂,暗河环绕,后来才发现他画的是金塔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的位置。

  异类总是要被孤立,久而久之,几乎只有抱着别样目的的霍燕行会跟他说话。

  他们常做固定搭档,要一起出街,开一辆车,分一罐啤酒,去穷乡僻壤讨债,颠簸在开不到尽头的公路,从日升到夕沉。

  但闻岭云的本事很快显露出来,他眼光准,能看玉料,下手狠,能动手就不动口,几乎没到一年就受重用。

  在金塔,所有贩卖的玉石,政府都要抽税,但玉石定价是很主观的事。黄金有价玉无价,多少才是合适的市值?这中间操作空间很大。缴税时,通常由承包矿主按玉石质量估出价格报给征税单位,这种报价称作“叫岗”。因为税是按比例征收,矿主会尽量压低报价。但管税的是有眼力的行家,心里自然有估量,很难瞒天过海。这时双方就开始斗智斗勇。叫岗只有三次机会,如果报的价格低于行家预期,他们就会按照叫岗的价格收购玉石。报的过低,矿主就会因为投机而鸡飞蛋打。

  因此叫岗人需要比行家更行家,才能精准判断出该怎么叫,能让利益最大化。

  周家叫岗人一直以来由家族人员担任,但因为这项工作获利颇丰,引来内部恶性竞争,互相拆台,竞相抬高承保额度,为避免窝里斗悲剧,这项工作就交给了闻岭云。

  看似没有利益牵扯、一清二白的外人,却渐渐养虎为患,成为不知餍足的饕餮,转首吞掉养育自己的主人。周叶两家互为螳螂和蝉,闻岭云黄雀在后,在竞争激烈的矿区势力间崭露头角。

  霍燕行眼看他步步起家,就知道洪昌没看错人,但除了能力,更要看背景。

  他故意制造一次事故,帮闻岭云挡下从后偷袭的闷棍。

  水流哗哗得淌,霍燕行把头伸到水龙底下冲,冰冷刺骨的水带走额角凝固血痂。

  “为什么帮我挡?”

  霍燕行抬起衣袖擦了两把,“有什么好说的?既然吃同碗饭就是兄弟,做兄弟不就要赤心相照,共担生死?”湿漉漉撩起眼皮,眼神肆无忌惮横过去,刘海落下稀释血水。

  “兄弟?”闻岭云单腿支墙站立,脸转过来看向霍燕行。过了会儿从衣兜摸出烟盒,敲出一根递到霍燕行嘴边。

  霍燕行看他一会儿,才犹疑咬住。

  火柴划过烟盒的磷皮,短促的嚓一声,一只手护着跳动火苗递过来。

  霍燕行低头靠拢过去点上,凑近时闻到那人手上淡淡硫磺味,悠悠吸上两口,抬眼上挑近距离看着人,问起早该问到的问题。

  “你呢,为什么来这?看你不像本地人?”

  闻岭云似乎早意料他会这么问,平静回答,“躲债。家里人欠了高利贷,被砍死了,就我逃了出来,害怕被找到所以偷渡来这里。没钱没身份,做什么都行。”

  他说这话时,微微眯眼迎着风,猩红落日坠入山坳间,漫天晚霞,金光璀璨的夕阳染红了他的侧脸。

  信吗?

  无所谓,霍燕行只要一个答案。

  洪昌亲自接见闻岭云。

  换上笔挺西装,霍燕行衣冠楚楚随洪昌一起出现,闻岭云看到他,表情却没有很大变化,只是平淡地点了下头,“是你啊。”

  二人独处时,霍燕行面上盈盈笑着,心里则有些疑虑,“怎么不吃惊?”

  “没有,挺意外的。”

  “少敷衍我,我装的不好吗?”

  “挺好的。只是你和他们不像。”闻岭云看向他,眼神还是很冰凉。

  “哪里不像?”

  “手太干净。”

  霍燕行看了看自己的手,的确,连块茧都没有,是少爷的手。

  他心沉下去,背脊瞬间有冻结的感觉,如同被赤裸扔在雪地。

  他想他永远没机会知道那天夕阳落下时,闻岭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样看来,陈逐会成为闻岭云的软肋也很好理解。

  所有人都别样心思、各有目的,只有陈逐这个傻瓜,是真的坦率忠诚不求回报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啦~又是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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