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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对菌类过敏。
乔艾温的睫毛颤了颤,沉默地跟上陈京淮,落后了他三五阶,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两个不太同步的脚步声。
这些年大多时候就是在制琴室里坐着,回家了也坐着躺着,乔艾温缺乏锻炼,身体素质实在不怎么样。
酒店的层高做的高,因此楼梯阶数也比一般的多,在墙上的标识一层一层升到二十七,乔艾温已经开始大喘气。
他把羽绒服拉开,又脱了,拎在手里,拖着沉重的脚步,不敢和陈京淮拉远了距离。
陈京淮完全没有任何受累的样子,步伐迈开的距离速度都平稳,不过也把外套脱了,只剩下衬衫,显出结实的肌肉线条,肩腰胯腿的完美比例。
又爬了十来层,乔艾温实在走不动了,膝盖开始生疼,扒着栏杆哆嗦了下,哑着声音:“...可以、休息一下吗?”
陈京淮就在前面停了下来,站在更高的层阶上,转身俯视乔艾温。
等乔艾温的呼吸逐渐平复了,他才出声:“你知道还要再爬多少层吗?”
“说对了,我们就坐电梯上去。”
陈京淮的眼窝极深,浓密的睫毛笼罩了深黑的眼睛,唇色很淡,只有微微的一点血红从最里漫出来:
乔艾温的目光从他的轮廓挪到了墙上的标识,现在是四十三层。
他的嘴唇抖了抖,在恍惚的脑子里进行了简单的两位数加减法运算:“...十五层。”
“答对了。”
他逆着转角顶上的光,乔艾温的眼睛被汗迷住,他的面容就更显得模糊,但嘴角的那颗痣却格外清晰,像是长在了乔艾温的眼睛里:“但是还是要自己走上去。”
“你那么爱撒谎,我骗你一次,也无可厚非吧?”
乔艾温的瞳孔颤动,被光线刺得突然生疼,只能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走吧,我休息好了。”
陈京淮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不紧不慢地上了楼。
到了套房,没有看见河宥妍的身影,陈京淮径直去洗澡,乔艾温在沙发上瘫了下去,浑身一点力气也不剩了,连眼睛都要睁不开。
他的四肢发软,像是泡进了热水里,水温还没有变凉的时候,他就已经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陈京淮穿着浴袍从浴室里出来,看见了沙发上蜷着的、狼狈的乔艾温。
乔艾温脸上被蒸出的红还没有退散,发尾睫毛嘴唇都潮湿,脖颈上也残留着亮晶晶的汗。
陈京淮垂下眼,在他面前站了半分钟,蹲下,伸手捏住了他脏兮兮汗津津的鼻子。
乔艾温的呼吸越发困难,发出了轻声,又扭动了几下,醒来了,睁眼又和在医院一样,正对上陈京淮没有情绪的眼睛。
日子好像重复了,时间停滞在了某一天,陈京淮收手抽了纸,又是熟悉的擦手动作。
“...”
乔艾温疲惫地撑着已经开始泛上酸痛的身体坐了起来,就从停滞的时间坐进了现实:“你洗完了。”
“嗯,去洗澡。”
陈京淮把脏掉的纸扔进了垃圾桶里。
有点烫的热水冲上身体,乔艾温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喉咙的干渴就越发明显,让他看着洗澡水都忍不住想要张嘴。
最后还是忍住了,他迅速洗完,牵了一张毛巾擦半干头发,也穿着浴袍出来,陈京淮已经换上了他在病房里见过的家居服,在他刚睡着的沙发上坐着。
陈京淮的面前是一壶水,水上漂浮着干花,乔艾温愣了一秒,就认出来那是洋甘菊。
他当年送给过陈京淮新鲜的洋甘菊,还有各种品种的大朵弗朗花,总之都是菊花。
陈京淮慢条斯理地拎着玻璃壶往杯子里倒水,又往他的方向递了一点:“喝吗?”
乔艾温盯着桌上空了的两个玻璃水瓶,拿起唯一剩下的半瓶,想应该是烧水没倒完:“我喝水就好。”
陈京淮没什么反应,收回玻璃杯自己抿了一口,在他仰头大口把整瓶水喝到只剩下很浅的一点底后,平淡地出声:“软饮在进门的迷你吧台,那是我喝剩下的。”
乔艾温的脸色僵滞了片刻,又佯装出了无所谓的样子:“哦。”
陈京淮不再说话,乔艾温站了几秒钟,把玻璃水瓶扔进垃圾桶,坐到了一旁的小沙发上。
陈京淮在看手机,他也只能把愤怒的小鸟再打开玩,一直到陈京淮杯子里的水见底,又添了一杯喝了大半,陈京淮终于关了手机。
他抬头,看向了乔艾温:“你觉得我们今晚睡前再做一点什么好?”
乔艾温的手抖了下,投线一歪,黑色的鸟就一路冲到了边界外。
他抬眼,眸光颤了颤:“...你不是也恶心吗?你要结婚了,不要因为报复我做这种事。”
“做都做了,现在说不要有什么意义。”
陈京淮站起来,走近乔艾温,又压低了身体,身上还是柑橘香,乔艾温也一样了:“自己成了当初最恨的小三,是什么感觉?”
“我那天还不知...”
乔艾温的声音戛然而止,后背颤抖,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陈京淮自见面起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没达眼底:“你不知情也是小三。”
“不过你放心,你吐一地再昏倒太浪费时间,我不会再做了。”
乔艾温抿唇,陈京淮那天说没有女朋友的时候,也是叫他放心。
陈京淮把他的手机摁灭,指尖触碰到他的指侧,又很快收回:“我妈想要看看你和我相处的好不好,昨天没有机会,所以我决定今晚给她发一个视频过去。”
“你那么擅长面对镜头,记得笑得好看一点。”
乔艾温分明坐在沙发上,却感觉自己往下坠了坠,心跳因为失重感空了一拍。
陈京淮把手机横屏举起来,后置摄像头对准他,他的头发半湿着,凌乱地耷在额头,睫毛轻颤,目光颤抖。
陈京淮就抬手,帮他整理了头发,拨开敞亮的视线,手指向下,定在他的嘴角,往上扯起,和他的眼神配合,成了难看的苦笑。
“不是叫你笑得好看一点吗?”
因为压低的身体,陈京淮的脸隐在了昏色里,同样半湿着的头发往下,露出深沉的眼睛:“以前那么恨我都能笑出来,现在怎么不能了?”
乔艾温眨了下眼睛,牙齿咬得紧了一点,就变得酸涩:“...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
陈京淮站直了,摄像头拉远,但还是对准他:“你做了什么,就还我什么,还完了,我们就两清。”
“告诉她,你和我相处的很好。”
这些话分明给何婷娴发消息就可以,乔艾温知道陈京淮只是想要把从前的账都翻出来,一笔一笔算干净。
他也不知道陈京淮开始录了没有,静了十来秒后,自己勉强挤出笑容开了口:“何姨,我见到、京淮哥了...哥今晚请我吃了菌汤锅,我们要睡觉了,你在海城不用太担心他。”
陈京淮冷漠地点了点屏幕:“下一个。”
“拍点什么好呢?”
他抬眼,目光从镜头到了乔艾温的脸上,很突兀地叫了乔艾温的名字:“乔艾温。”
乔艾温以为他在问自己,当他的下一句话说出来时,才知道并不是:“再见面要说什么?”
陈京淮的声音很轻,裹上了一种模糊的、如同雪夜的静谧。
乔艾温后背生寒,酒窝里都好像起了霜,依旧只能重复对不起。
陈京淮的长睫扇动了一下,语气平静,乔艾温的脸色已经结了冰,他却像是终年不冻的港:“听说你要死了,很高兴有机会参加你的葬礼。”
乔艾温眨眼,又眨眼,除了眼睛身体的所有部位都一动不动。
又静了几秒后,陈京淮终于点了屏幕,拿下了手机,又漫不经心地出声:“我对菌类过敏。”
乔艾温愣住,他不是忘记了,他是不知道,在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好像从来不知道有关于陈京淮的东西,除了失眠症,还有他自己。
陈京淮喜欢什么,不知道,讨厌什么,不知道,十八岁的乔艾温,只知道陈京淮喜欢乔艾温,讨厌乔艾温生病。
“你自己重新给她发消息吧。”
陈京淮转身走了,家居服颜色深,头发的颜色也深,皮肤就显得白,后颈中间的骨头明显。
他没有站太直,弯着一点腰,低着一点头,又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一路进了卫生间,还没有关上门,又重新出现在门口。
“这只表你还戴着,”陈京淮手里拎着乔艾温戴了七年、已经变色掉漆的旧表,因为要洗澡摘在了盥洗台上,“因为没有钱买新的吗?”
他说对了。
这只表是陈京淮七年前送给乔艾温的,用来遮挡乔艾温手腕上的伤痕,很廉价,乔艾温只在见陈京淮时才会佩戴。
但这几年为了给他妈治疗,从乔家带走的昂贵首饰早就全部被乔艾温变卖了,只有陈京淮送的这块表卖不出去,为了手腕不在日常生活中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乔艾温也只能戴着。
“嗯。”
乔艾温回答了,陈京淮的手就松开,表盘摔在了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转瞬即逝,在乔艾温的耳膜回响。
“别戴了,你缺表的话,明天我让小刘给你买一个。”
陈京淮关上了门,乔艾温还坐在原地,看表带叠在一起,像一个蜷缩的孩子。
卫生间里出现吹风机的嗡嗡声,几分钟后,陈京淮出来,目不斜视地跨过地上孤零零的表,自己进了主卧里,没过多久又出来,卫生间门口的表已经不见了。
在乔艾温身边的羽绒服兜里。
陈京淮远远地看着乔艾温,面色平淡:“吹头发,然后进来睡觉。”
乔艾温的效果有限,要在一个空间里才行。
他起身,也进了卫生间吹头发,吹完了出来,陈京淮在卧室门边懒散靠着,与他对视了一眼,转身进去。
乔艾温跟上去,卧室很大,靠近衣柜那一边的空地上,铺着和床上一样的深色被子,还有一只枕头:“你睡这里。”
陈京淮绕到另一边上了床。
陈京淮没说要给乔艾温衣服,来时穿的衣服浸满了汗,乔艾温只能穿着浴袍,坐到他的小窝里,又平躺下。
陈京淮关了灯。
但房间并没有完全被黑暗吞没,靠窗的床头柜上留着一盏昏暗的夜灯。
它很像橘子,乔艾温闻到了酸酸的气味,像是青橘皮扒开的一瞬间,有苦涩的汁水溅进他的眼睛。
他转了点头,陈京淮背对着他,厚实的被子遮盖到后颈,只能看见漆黑凌乱的头发。
乔艾温以前会做噩梦,陈京淮总是在夜里给他留一盏灯,靠近自己的那一边。
现在乔艾温不会了,陈京淮却成了习惯,就像乔艾温戒了的烟陈京淮抽上了,乔艾温的怨恨陈京淮继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