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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主世界梦中身】116
他的笑声由低至高, 愈来愈响。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双肩抖动,低下了头,整个身躯都在震动。
谢琇:……?
她微微睁大了双眼,又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刚刚的说法, 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地方出现纰漏。
虽然她说得是伟光正了一点, 但既然他认为她可以做个贤后, 那么贤后的标配难道不是维护正义、体恤万民、善于进谏吗!
晏行云笑声方歇,却忽然问出一句……很奇怪的问题来。
“只有朕……我积累下的功德,才可以送给你?”
谢琇:“啊……应该是这样。不过……你也要把握好心怀仁慈与雷霆手段之间的度,切勿滥施恩典,赦免了那些真正该受到惩罚的坏人……”
她不放心似的又殷殷叮嘱着, 就活像是个丈夫即将出征、在送行时操心又唠叨的妻子,无论嘱咐多少句,总是觉得不够,总是觉得还有哪里遗落下了……
晏行云轻轻地笑了起来, 复又抬起手来,抚摩着她的脸颊, 指尖在她的颊侧流连难舍。
“不是别人, 只有我……是吗?”他问。
谢琇:“……是、是的,呃——”
她这才意识到他意有所指。
他大概是想问, 盛六郎行侠仗义、行善积德, 已经成了一种他的标志,那么盛六郎积攒起来的功德, 又是否能够送给她。
谢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晏长定,你很好。”她说。
“将来, 你也定然会比眼下更好……会一直好下去,会成为后世史书上的明君……这一切, 即使我不能全盘亲眼目睹,我也一定会猜想得到。”
“先帝一生之中,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当初为了搪塞北陵,声称你是他的长子,是‘天子遗珠’。”
晏行云:!!!
谢琇终于抬起手来,一下子握住他还摩挲着她脸颊的手,牢牢地握着他,目光明澈而坦诚。
“你确实是被他遗忘在民间的珠玉……古人有云,‘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者矣’。”
晏行云原本抿得紧紧的双唇不自觉地微启,无声地发出了“啊”的一声。
是吗。
她真心觉得他是外表与内在都十分美好,有若金玉一般的人,纵使百世也无人能与他匹敌,他必将名垂千古,声名永远不会磨灭吗。
这可比他一开始所简单地期待的那句“晏长定,你真了不起”要华丽完美得多了啊。
远远超出他所期望的。
或许,这就是谢琼临吧。
一直能够给予他远超他期待的奇妙美好的答案,一直没有让他失望过——即使是在此生的最后,她不听他的劝阻,执意出城,与盛六郎一道去了北陵大营,也是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也好,盛六郎也好……
都不能掩盖她本人能在这世间所散发出的光辉。
有他们相助,她自是能够更快地达成目的,做到更多的事。
然而即使没有了他们,只靠她一个人,她也能凭借着一腔孤勇与胆大心细,做到很多他们甚至想像不到的事情。
……毕竟,谁家的太子妃会在蛮族大军围困京师多日的绝对劣势下,夜半出城偷袭蛮军大营,斩杀蛮子汗王啊。
谁家的和亲公主又会在必死的危境下行刺蛮族汗王,只手掀起蛮族内乱,将他们南侵的时间又推后了五年啊。
只有她。
谢琇,谢琼临。
或是纪折梅,月华郡主,荣晖公主……
不管哪一个名字,都是她。
如同明月一般,高悬夜空,月华流照,千里生光。
那光芒是她的灵魂、她的勇气、她的性格所散发出来的光彩,正如她刚刚对他说的那样——
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
他哑然,一时间竟然感觉自己的咽喉紧缩,呼吸不畅,鼻端酸涩,视野模糊。
这一生,是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一个人了吧?
而他也明白,他或许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获得她心的资格。
他或许不应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为了探查她的底细和实力,对偷袭她的死士坐视不管,袖手旁观。
可是,他同时也明白,以他这个人的性子,以及那些坎坷求生的经历而言,即使再重来一千次、一万次,他也不可能对着一个被二次更换了的联姻对象,在亲眼见过她之前,就怜香惜玉,颇多回护的。
人,必须得对他人有用才可以……倘若不是他还有点用处,永徽帝又岂能容他活到“闯宫之变”的那一刻,让他之前有了许多余地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可是啊,可是,他现在忽然觉得,有的时候,或许也可以做一些无用的事,说一些无用的话,表现得无用一些,屈服于自己的软弱与情感——
就如同现在。
一片冰冷的雪花从空中飞坠,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微微一颤,不由得抬眼望向天空。
只见更多片雪花,自空中纷纷而落。原本的夜空堆积起了重重的层云,月亮是一点儿都看不到了。
这场飞雪来得毫无预兆,雪却很快就下得很大了,不过一盏茶时分,在他们的肩头发梢上,就都堆积起了薄薄一层白色的霜雪。
晏行云早就收回了视线,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即使他是天子,终究只是个凡人。
他心里也清楚,即使他治下的万民全部皈依僧道之流,日夜为她诵经祈福,也不可能换回她。
他牺牲了一切,才走到如今的王座上。他声势浩大,辉煌华美,登峰造极,执掌天下;而当他回顾之时,才发现四下岑寂,旷野无人,茫茫世间,几无归处。
然而,这是他自己所选择的道路。
即使命运一路上不曾给过他什么选择的机会,他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咬牙选择披荆斩棘,割舍爱欲,向着那张王座跋涉而去;但是,他始终认为,不管他是否曾经与谢琼临相逢,他最终都会选择王座。
他也只能咬着牙、攥紧手指,克服身体之中那一阵沉痛所带来的颤抖与怒火,一遍遍地告诫自己,理应如此。
这一路上,盟友离去了,养父离去了,曾经以为的生父也离去了……
到了最后,就连她也离去了。
晏行云咬着牙,收回了手,十指在身侧紧握成拳,试图抑制那些忽然激昂起来的情绪,憋得眼眶通红,终是从喉间迫出一声似笑似哭的长叹,道:
“既是到了如今,朕也不妨坦诚些……”
谢琇:?
她的眼中浮起了好奇而期待的光,凝视着他。
雪愈下愈大了,在他们脚旁的地面上积起了薄薄一层。
因为刚刚是夜间读书、中途被惊动,出来查看的,所以晏行云穿得不够厚实保暖,站在雪地里,耳尖很快被冻红了,说话时唇间也逸出淡淡的白雾。
“……即使当初是先帝指婚,我也曾经认真想过——”
他垂下眼帘,欲言又止,翕动双唇,重复数次,最后用很快的语速,一口气地说道:
“我,必不会和先帝一样,挑动妻妾相争,致使朝局不宁……”
“我也对弄那么多莺莺燕燕住在一起不感兴趣。先帝喜欢这个,而我只庆幸我并不是他真正的……呃,所以我决不会继承他的劣根性,做些教你也看不起我的事……”
“我考察过你……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人比你更值得我冒险去相信一回……”
“琼临……吾妻。”
他慎重地一字一顿将最后那个称呼的四个字,一一吐出。
“在我一生之中,倘若真有那么一刻,能让我感觉自己也有一个真正的家让我生活在其中,不受背叛,不被排斥,能容我得到休憩与安心之时……”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艰涩。
“……那或许也只有你在的时候了吧。”
谢琇惊讶地望着他。
而他许久都没有再抬起眼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现在说这个,是已经晚了吧……”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谢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到颌下,将狐裘的系带解开,再一扬手,便将那袭并不怎么名贵的杂色灰狐皮裘衣披到了晏行云的肩上。
晏行云陡然被她的动作惊动,蓦地抬起头来。
而谢琇的手指却正巧停在他的锁骨之间,勾着狐裘的系带,正要给他系上。
晏行云愣愣地望着她,忽然一下子就握住了她正在忙碌的手。
“朕……我要积累多少功德,才能换得你下一次回来造访?”他问。
谢琇一滞,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她柔声答道,手指灵活地将狐裘的系带打了个活结。
晏行云似是终于接受了这个有些荒谬的解释,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愤怒或失落的情绪。
他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却微微仰起头,放眼望着雪中的这方宫室。
大雪纷纷而落,落在他半束半披的长发间,在昏茫的夜色之下,仿佛在他的乌发上渐渐积起了星星点点的银白。
而他却把视线又调转回来,落在了她的头顶,尔后哑然失笑。
“我几乎有种错觉……”他轻轻地说。
“你的头上好像长白头发了。”
“但再仔细一看,那只是雪。”
他悠悠一叹,伸出一只手,就去替她将那些发间的雪粒子轻轻掸掉。
“我也曾经想过,当我到了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会不会也外形衰朽,又老得害怕面对现实,刚愎自用……”
“然后我总会说服自己,你还在,你总会找出一个方法来纠正我,强迫我去做那些一定是正义的好事……”
谢琇:“……”
他曾经想过这么深远的未来吗?
或许是因为他终于登上了王座,再也无所顾忌了;也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然阴阳殊途,此刻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今夜他竟然显得格外地坦白些。
晏行云替她将头顶的雪粒掸得差不多,这才垂下视线来望着她的脸,温柔一笑。
……就像是从前的无数个想要骗取她的好感与怜爱的时刻里,他会做的那样。
“倘若我把自己交托给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引我去做最正确的事情。”
他苦笑了一下。
“呵,不知不觉之间,原来我已经这么信任你了吗。”
谢琇无言以对。
事到如今,还能说些什么呢?
从前那些未曾说出来的话,如今说了出来,也只能徒增惆怅。
她勉强地笑了一笑,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注视,飘向他的肩头与发梢。
他披上没有多久的灰狐裘上已经沾了一层细小的雪粒,而他的发梢上亦有那么几处覆着霜雪,甚至是他的那双长得简直不科学的睫毛,长睫的尖尖上也沾了近似透明的冰晶。
她忽然朝着他粲然一笑,微微用了些力气,在他的掌中将自己的手展平,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拍了拍。
“有一句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脑海里来自于时空管理局穿梭仓的提示音滴滴地响起。
谢琇微微阖目,在脑海之中浮现的那几行虚拟的字幕上,选择了其中一个选项。
尔后,她复又睁开双眼,真挚地望着他。
“‘今朝若是同沐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她说。
晏行云:!!!
他一瞬间就无法遏制地睁大了双眼,头脑里一团混乱,心脏收缩,浑身冰凉,耳中轰轰作响。
他们都知道,连系他们之间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深切的爱情。
但是,谁说携手向着一个目标努力前进的盟友,所信守着的,就不算是一种盟约呢?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那般,渐渐模糊,终至完全溶解,在原地消失了。
晏行云依然保持着那个虚虚握住手的姿势,然而他的掌心里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伫立了片刻,忽然好像记起了什么,猛然低头。
那袭灰狐裘却依然牢牢地披在他的身上,系带也好好地系在他的锁骨处,并没有随着她的消失而同样消失。
他的指尖苍白,手指不自觉地痉挛着,一下子揪住了狐裘的边缘,用力得手背上泛起了青筋。
大雪依然飘飘落下,将整个世界染成琼玉一般的白色。
正红的宫墙,黄色的琉璃瓦,淡灰的孤独身影,披于肩后的乌发……
都渐渐地在这样的雪中变得模糊。